《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80、第 80 章

　　圣痕的光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涟漪无声荡开。

　　跪伏于平台边缘的暗金色骸骨，那极其轻微抬起的头颅，空洞的眼眶确实“望”向了光源——容静栖的方向。没有目光，却有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注视感”降临。骸骨周身，那些暗金色的骨骼表面，骤然浮现出细密如蛛网的淡银色纹路，纹路如同被唤醒的血管，极其微弱地明灭着，散发出一种与圣痕同源、却更加古老苍凉的波动。

　　“唔……”容静栖又发出一声轻哼，睫毛剧烈颤动，金色眼眸艰难地睁开了一条缝隙。她的眼神先是涣散而迷茫，随即被身体各处传来的虚弱和酸痛占据，但当她的视线触及自己身上发光的圣痕，以及圣痕与那骸骨之间隐隐存在的共鸣波动时，迷茫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本能般的警惕与惊愕。

　　“期云……？”她声音嘶哑虚弱，试图转头，却牵动了不知哪里的伤处，闷哼一声。

　　“别动！”柳期云连忙扶稳她，自己也因为刚才的爆发而有些脱力，“我们在沉眠尖塔里面。你昏迷很久了。”

　　容静栖的目光扫过柳期云苍白的脸、她血迹未干的左眼，又掠过旁边抱着晶体、神情复杂戒备的沉音，最后定格在那具正散发淡银色纹路的暗金色骸骨上。“那是……什么？圣痕……在和它共鸣？”

　　“我们也不知道。”柳期云快速低语，“刚找到这里，你身上的圣痕就自己亮了。”

　　就在她们低声交谈之际，那骸骨表面的淡银色纹路明灭速度陡然加快，如同垂死者的心电图最后挣扎的峰谷。骸骨保持着跪伏抓握平台边缘的姿态，但它的下颌骨，却极其缓慢地、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细微摩擦声，张开了。

　　没有声带，没有气流。

　　但一个干涩、破碎、仿佛由无数古老回音叠加而成的意念，直接灌入了三人的脑海，不是语言，却能让她们理解其意：

　　“光……洛琳的……光……又……亮起了……”

　　这意念断断续续，充满混乱的时间错位感，像是隔着厚重的纱布传来的梦呓。

　　“守护……之责……未竟……‘通道’……必须……关闭……”

　　意念更加破碎了，淡银色纹路的明灭也开始不稳定。

　　容静栖强忍着不适，集中精神，尝试通过圣痕去“触碰”那股同源的古老波动。“你是谁？什么通道？洛琳……初代圣女，她在这里留下了什么？”

　　她的意念如同清泉，流入那片干涸破碎的意识残响。

　　骸骨的“目光”似乎更加聚焦在容静栖身上。它下颌骨继续开合，意念的碎片变得稍微连贯了一些：

　　“吾名……已随纪元埋葬……最后的‘星穹卫士’……奉洛琳大人之命……镇守‘锚点’……直至……”

　　意念在此处出现剧烈的紊乱，淡银色纹路狂闪，骸骨全身骨骼发出咯咯轻响，仿佛承载不住这段记忆的重量。

　　“直至……终末之战……守望者……窥探……‘门’扉动摇……吾等……力竭……未能……彻底斩断……”

　　“锚点？！”柳期云捕捉到关键词，心脏狂跳，“是指连接‘门’的锚点？你们当年试图关闭它？”

　　骸骨的意念波动着，传递出浓烈的悲哀与不甘：“‘沉眠尖塔’……本是观测‘星渊’与稳定‘界限’之所……大战……污染一切……塔的核心……‘永恒方舟’……被扭曲……成为……‘门’在此界的……根基之一……吾等……死守于此……绘制‘逆溯之阵’……”

　　它的“目光”似乎转向地面那蔓延整个大厅的暗红色阵图。

　　“欲以此阵……逆流‘方舟’之力……切断……连接……但……阵未成……力已竭……洛琳大人……最终……携‘时’与‘痕’……于外界……做最后一搏……吾等……只能……化为……最后的‘锁’……”

　　淡银色纹路的光芒急剧黯淡下去，骸骨的意念也变得极其微弱，仿佛风中残烛。

　　“后来者……携带洛琳之‘痕’……是命运……亦是……最后机会……‘逆溯之阵’……核心……在‘方舟’控制中枢……需……‘时’之引导……‘镜’之界定……‘痕’之共鸣……方可……重启……”

　　它的“目光”最后扫过柳期云的时间之眼，扫过沉音怀中的晶体和那异色的、带着新界定力量的眼眸，最后深深停留在容静栖的圣痕上。

　　“三钥……齐聚……或许……能完成……吾等……未竟……之事……”

　　意念彻底消散。

　　骸骨表面的淡银色纹路完全熄灭，恢复成暗淡的暗金色。它那微微抬起的头颅，也缓缓垂落下去，重新变回跪伏抓握的凝固姿态，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大厅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中央装置底部那几缕被激活的淡蓝色能量光流，还在不知疲倦地汩汩流动，发出微弱的光芒。

　　柳期云、容静栖、沉音三人面面相觑，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无比的震惊。

　　星穹卫士……沉眠尖塔的真正名字是“永恒方舟”……古神纪元观测星渊与稳定界限的设施……大战中被污染扭曲，成了“门”在这个世界的一个根基锚点……

　　洛琳当年不仅在外界战斗，还在这里留下了忠诚的卫士和未完成的“逆溯之阵”，试图从内部切断连接！

　　而她们三人——时间之眼的柳期云，融合了镜笙遗骸与新生界定之力的沉音，携带洛琳本源圣痕的容静栖——竟然阴差阳错地，符合了重启这未竟之阵的条件？！

　　“‘时’之引导，‘镜’之界定，‘痕’之共鸣……”容静栖低声重复，圣痕的光芒随着她情绪的起伏微微波动，“难道洛琳前辈……早在三百年前，就预见到了这一幕？”

　　“不一定是预见。”柳期云强迫自己冷静分析，左眼的时间之眸仔细观察着中央那被称为“永恒方舟”核心的巨大装置，“更可能是她留下了某种……触发机制。当符合特定条件的存在——携带时间、镜像界定和圣痕本源力量——同时靠近这里时，沉睡的卫士残念才会被激活，传递信息。”

　　她指向地面那复杂的暗红阵图：“这‘逆溯之阵’看来就是关键。我们需要找到‘方舟控制中枢’，那里应该是阵图的核心，也是重启阵法的位置。”

　　沉音一直沉默着。她抱着晶体的手指无意识收紧，异色眼眸凝视着地上的阵图，又看向那具重归寂静的暗金色骸骨。“所以……洛琳提到的‘选择’，或许就是指这个。”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复杂的了然，“不是给我个人的选择，是给我们……是否要接过这根三百年前断裂的‘接力棒’，去完成他们未能完成的事情。”

　　这是一个沉重的选择。重启一个古神纪元遗留的、旨在切断“门”之根基的阵法，其中风险难以估量。但若成功，或许真能从根本上撼动“门”，为关闭它创造决定性机会。

　　容静栖已经撑着柳期云的手臂，努力站稳。虽然依旧虚弱，但圣痕的光芒让她恢复了些许气力，眼神也变得坚定。“我们没有退路。‘门’外的世界正在被侵蚀，守望者的目光已经降临。如果这里有希望，哪怕再渺茫，也必须尝试。”

　　柳期云点了点头。她看向沉音。

　　沉音的目光从骸骨移向怀中的晶体，仿佛透过那透明的材质，看到了女儿最后回望的笑脸。然后，她抬起头，异色眼眸中那份迷茫与悲伤，被一种沉淀下来的决意取代。

　　“镜笙想回家。”她说，声音清晰而平静，“关闭‘门’，让这个世界恢复它应有的样子，才有真正的‘家’可言。我……加入。”

　　三人目光交汇，无需再多言语。

　　她们小心地绕过那跪伏的星穹卫士骸骨，沿着地面上“逆溯之阵”最粗壮的主脉纹路，朝着大厅更深处，那被称为“永恒方舟控制中枢”的方向走去。

　　装置底部的蓝色光流，似乎随着她们的脚步，微微亮了一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