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8、第 78 章

　　从拱门黑暗中浮现的轮廓，逐渐清晰。

　　那并非血肉之躯，而是一具庞大到几乎填满整个拱门入口的金属构装体。它的主体像是由无数块暗沉如夜色、却又隐隐泛着暗红脉络的金属板甲粗暴铆合而成，板甲接缝处渗出凝固的、如同熔岩冷却后的黑曜石质物质。构装体有着粗略的人形轮廓，但头部只是一个光滑的半球体，半球体正面镶嵌着那两点暗红色的冰冷光源，如同眼睛。它没有明显的下肢，腰部以下与拱门底部的地面仿佛融为一体，延伸出许多粗大的、如同树根又似电缆的暗色管线，深深扎入塔身的材质之中，微微搏动，抽取着某种能量。

　　它的双臂异常粗长，垂落时几乎触及地面，手臂末端不是手掌，而是两柄与手臂浑然一体、边缘布满锯齿状晶体结构的沉重刃锋。此刻，那暗红色的“眼睛”锁定了下方试图靠近的三人，构装体发出一阵更加响亮的、仿佛生锈齿轮强行转动的金属摩擦声，缓缓抬起了右臂的刃锋。

　　刃锋抬起的过程中，静滞力场的压迫感陡然增强了数倍。柳期云感到周围的空气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墙壁，连呼吸都变得困难。左眼传来尖锐的警告——那构装体本身，似乎就是这片静滞力场的一个重要节点，甚至可能部分控制着它！

　　“古神纪元的高阶守卫构装，‘界守之骸’。”遗骨的声音在凝滞的空气中显得有些失真，但依旧平稳，“它曾是尖塔的看门人，如今只剩下守护入口的本能，与力场共生。攻击任何试图未经许可闯入的存在。”

　　他幽蓝的眼眸快速扫过构装体和上方的入口。“不能硬拼。它的防御与力场相连，几乎不可摧毁，攻击则带有强烈的‘凝滞’效果，一旦被击中，瞬间就会被拖入力场深处，化为新的‘沉淀’。”

　　柳期云的心脏沉到了谷底。无法力敌，但入口又被这怪物死死堵住……

　　“你们吸引它的注意力。”遗骨忽然说道，语速极快，“我需要一个极短的间隙，绕过它的正面，从上方破损的浮雕处切入拱门内侧。它的反应与攻击范围存在死角。”

　　“怎么吸引？”柳期云嘶声问，在百倍缓速和力场压迫下，她连说话都费力，“我们的动作慢得像蜗牛！”

　　沉音却在这时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隔着厚重玻璃传出的模糊感：“我可以……让它‘看’到我们想让它看的东西。”

　　她抱着晶体的手臂微微抬起，另一只手的指尖，轻轻点在自己心口的位置。她周身那种朦胧的、如同毛玻璃般的光晕开始发生变化，光晕边缘出现了细微的、水波状的扭曲。

　　“镜子……不只能映照真实。”沉音低语，她的异色瞳孔深处，那两点细微的星光似乎亮了一瞬，“也能折射‘可能’，划定‘虚界’。”

　　她将怀中的晶体贴在额前，闭上了眼睛。下一刻，她周身的光晕猛地扩散开来，如同投入静水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但这涟漪并非均匀扩散，而是在她前方，构装体“视线”的焦点处，迅速凝聚、塑形。

　　空气中，浮现出了三个“人形”的光影。

　　光影的轮廓与柳期云、沉音、遗骨三人完全一致，甚至连气息都模仿得惟妙惟肖——那是沉音凭借镜子匠人的天赋和对力场的微妙共鸣，临时“界定”出的、带有强烈存在感的“虚假投影”！投影的位置，就在他们左前方十几步远，更加靠近构装体。

　　界守之骸那两点暗红的“眼睛”立刻锁定了这三个新出现的、更加“醒目”的目标。它发出一声低沉的、仿佛蒸汽泄漏的嘶鸣，抬起的右臂刃锋毫不犹豫地横扫而出！

　　刃锋过处，空气被撕裂开一道清晰的、泛着暗红色微光的轨迹，轨迹范围内的静滞力场强度瞬间飙升至近乎绝对静止。如果被这一击扫中实体，后果不堪设想。

　　但刃锋击中的只是虚影。

　　三个光影在刃锋触及的刹那，如同肥皂泡般无声破碎，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然而，就在构装体攻击动作达到最大幅度、暗红眼眸因锁定目标消失而出现极其短暂“疑惑”停滞的瞬间——

　　遗骨动了。

　　他的身影仿佛完全不受那恐怖力场的影响，如同鬼魅般从原地消失，下一瞬，已经出现在构装体侧后方、紧贴着塔身墙壁的一处阴影中。他的动作快得只剩下残影，双手不知何时戴上了一副暗哑无光的金属手套，手套指尖探出细长如针的幽蓝色尖刺。他朝着构装体背部一块板甲接缝处，那微微搏动、仿佛能量节点的位置，闪电般刺下！

　　“叮！”

　　一声清脆到有些刺耳的金属交击声响起，在凝滞的环境中异常清晰。构装体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那暗红色的眼眸瞬间转向身后，左臂刃锋以与它笨重外表不符的速度，反手向后撩去！

　　但遗骨已经不在那里了。他一击即退，身影再次融入阴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构装体发出一声更加愤怒的嘶鸣，它似乎被这来自背后的、精准而狡猾的攻击彻底激怒了。它放弃了继续搜索下方“真实”的目标，庞大的身躯开始缓缓转动，试图面朝塔身，搜索那个胆敢偷袭的“虫子”。这个转身的动作，对于它与拱门几乎融为一体的下半身来说，显得格外缓慢和笨拙。

　　拱门正面的防守，出现了刹那的空隙！

　　“就是现在！”柳期云在心底呐喊，她知道机会转瞬即逝。她将残存的全部时间之力，不顾一切地压榨出来，不是为了加速自己——那在百倍缓速下杯水车薪——而是集中作用于前方构装体转身时，在拱门入口处造成的、那一道极其狭窄的“时间流扰动缝隙”！

　　她左眼的银色光芒炽亮到几乎燃烧，视野中，构装体转身拉扯力场形成的短暂“湍流”清晰可见。她将自己的时间感知如同最纤细的丝线，强行探入那道湍流，然后——轻轻一“拨”！

　　不是改变流速，而是顺着湍流的自然方向，施加了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助推”。

　　构装体转身的动作，因此产生了几乎无法察觉的、不到零点一秒的迟滞和偏差。

　　但对于早已蓄势待发的沉音和拼尽全力的柳期云来说，这零点一秒，就是生机！

　　沉音在那光影破碎的瞬间，已经重新调整了周身那“界定”性的力量。她不再模拟静滞，而是将力量极度收敛、压缩，包裹住自己、柳期云和容静栖三人，形成一层薄到极致、却异常“致密”的存在薄膜，让她们在力场的感知中，变得如同最不起眼的“背景噪音”。

　　当构装体转身、入口出现空隙、柳期云拨动时间湍流的刹那，沉音动了。她拉着柳期云，柳期云架着容静栖，三人如同三道紧贴地面的影子，以最直接、最迅捷的直线，冲向了那道黑暗的拱门入口！

　　构装体察觉到了！它那暗红的眼眸猛地转回，左臂刃锋带着撕裂一切的凝滞威能，狠狠朝着入口处扫来！

　　但已经晚了半步。

　　沉音率先没入拱门内的黑暗，柳期云紧随其后，容静栖的衣角几乎擦着那横扫而来的暗红刃锋边缘滑过。

　　“嗤——！”

　　刃锋扫在拱门边缘的黑色石质门框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切割声，石屑纷飞，却没能留下太深的痕迹，显然这尖塔本身的材质非同一般。

　　界守之骸发出一声充满挫败与怒意的咆哮，它想要追击，但下半身与塔基融合的结构限制了它的移动范围。它只能徒劳地将暗红眼眸对准漆黑的拱门内部，发出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嘶鸣，却不敢真的踏入——门内，似乎有让它也感到忌惮的东西。

　　拱门内，是彻底的黑暗与寂静。

　　静滞力场的压迫感在这里陡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古老的“空”与“冷”。空气仿佛停滞了千万年，带着尘埃和金属锈蚀的味道。远处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气流流动，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这座巨塔沉睡的呼吸。

　　柳期云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大口喘息，左眼传来灼烧般的剧痛，视线一片模糊。刚才那一下“拨动”时间湍流，几乎抽干了她最后的精神力，时钟核心处的裂痕似乎又扩大了少许。

　　沉音也半跪在地，抱着晶体的手臂微微颤抖，维持那种高强度的“界定”和投影，对她的消耗同样巨大。她喘息着，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黑暗。

　　容静栖依旧昏迷，靠在柳期云身边。

　　遗骨没有跟进来。他完成了诱饵和制造机会的任务，似乎并不打算一同进入尖塔。

　　就在这时，沉音怀中的那枚透明晶体，在绝对的黑暗中，忽然自行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月白色的荧光。

　　荧光很淡，却稳定地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区域。

　　借着这微弱的光芒，她们看清了所处的位置——一条宽阔而高耸的走廊入口。走廊地面铺着厚重的、带有暗金色纹路的黑色石板，两侧墙壁是同样材质的巨石，向上延伸，没入上方深邃的黑暗。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与外面甬道类似的菱形固光晶，但绝大多数都已经彻底黯淡，只有零星几枚还在极其微弱地闪烁着，提供着聊胜于无的照明。

　　而在她们前方不远处，走廊的中央，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具早已风化的骸骨，骨骼呈现出玉质的灰白色，身上套着残破不堪的、式样奇古的长袍。骸骨保持着向前爬行的姿态，一只手向前伸出，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在骸骨伸出的指尖前方，地面上，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的颜料，画着一个极其复杂、令人望之目眩的魔法阵图的一角。

　　阵图的大部分延伸向走廊更深处，没入黑暗。

　　晶体发出的月白荧光，恰好照亮了骸骨，也照亮了那一角阵图。

　　沉音凝视着那骸骨伸出的手，和指尖前未完的阵图，异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