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7、第 77 章

　　甬道的寂静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刻钟后，遗骨的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水般，悄无声息地从前方黑暗中重新浮现。他幽蓝的眼眸在固光晶的淡金光芒下，显得更加深邃莫测。

　　“入口的情况比预想复杂。”他开门见山，声音依旧平直，但语速稍快，“沉眠尖塔的外层防御机制还在部分运转。不是主动攻击性的，更像是一种……筛选和排斥。”

　　柳期云和沉音都抬起头，专注地听着。

　　“塔基周围有一圈‘静滞力场’，”遗骨继续道，“力场内部的时间流速几乎是外界的千分之一，近乎凝固。任何试图直接穿越的物体或能量，都会陷入近乎永恒的缓慢，最终被力场本身的‘沉淀’效应同化，成为塔基的一部分——那些堆积在周围的扭曲金属和结晶残骸，很多就是这么来的。”

　　柳期云的心沉了沉。时间凝滞到那种程度，即便是她也无法轻易对抗，尤其是在她时钟核心严重受损的现在。

　　“有入口吗？”沉音问，声音已经基本恢复了平稳，只是还有些沙哑。

　　“有。”遗骨点头，“力场并非均匀覆盖，塔身正东侧，大约离地十米高的位置，有一处‘薄弱点’。那里的静滞效应最弱，而且对应着塔身上一道已经破损的浮雕拱门，应该是曾经的入口之一。但即便是薄弱点，时间流速也至少在百倍缓速以上。而且……”他顿了顿，“拱门内部情况不明，我能感觉到里面有某种‘看守’的气息，很隐晦，但确实存在。”

　　“看守？”柳期云皱眉，“活的？”

　　“无法确定。可能是塔内残留的自动防卫构装，也可能是被静滞力场困在入口附近的某种……古老存在。气息非常稀薄，几乎与力场本身融为一体，不靠近仔细感知很难察觉。”遗骨看向柳期云，“你的时间之眼，或许能更清楚地‘看’到那里的时间流异常，判断具体的危险。”

　　柳期云深吸一口气，尝试集中精神于左眼。剧痛依旧，视野中的时间流影像依旧有些模糊和重叠，但比起刚坠落时已经好了很多。她顺着遗骨指明的方向，“看”向甬道尽头那片被更浓重阴影笼罩的区域。

　　在时间之眸的视野里，前方大片区域的时间流呈现出一种异常致密、近乎板结的“固态”，银色的时间脉络在那里几乎停滞不动，这就是静滞力场。而在那片板结区域的边缘，靠近塔身东侧某处，确实有一小片区域的“密度”稍低，时间脉络虽然缓慢，但仍在极其艰难地流动，形成了一个相对“疏松”的通道。通道的尽头，连接着一片更加深邃、混乱的时间漩涡，那里应该就是拱门内部，漩涡中心隐约有一个极其微小、但异常“凝实”的光点，如同沉睡的眼眸。

　　“我看到了那个通道。”柳期云收回目光，额头已渗出冷汗，“确实有时间流速的差异。通道内部……有个东西，很小，但给我的感觉……很‘沉’，不像活物，也不像纯粹的机器。”

　　“能通过吗？”沉音问，目光看向依旧昏迷的容静栖。她们必须进去，不只为洛琳提到的“选择”，也为给容静栖寻找一个真正安全的恢复环境。

　　“通道本身的百倍缓速，如果只有我一人，或许可以尝试强行‘加速’局部区域挤过去，但带着你们……”柳期云摇头，看向遗骨，“有没有其他办法削弱或绕过那个力场？”

　　遗骨沉默了片刻，幽蓝眼眸扫过沉音怀中的晶体，又掠过墙壁上的固光晶。“静滞力场的能量来源，应该是尖塔深处某个古老的供能核心，与这片废墟的地脉和残留的古神法则相连，硬撼几乎没有可能。但力场的‘筛选’特性，或许可以被利用。”

　　“利用？”

　　“力场排斥‘活跃’和‘混乱’的存在，但对于‘稳定’、‘有序’、或者……‘接近静止’的状态，排斥力会小很多。”遗骨的目光落在沉音身上，“你现在的状态，就很特别。你体内那股与‘镜’之遗骸融合后的力量，带着一种深沉的‘静’与‘界定’的特性，非常接近静滞力场本身的某种底层规则。如果你能主动模拟、甚至短暂地‘融入’那种静滞的韵律，或许能带着她们，以最小的阻力通过薄弱点。”

　　沉音怔了怔，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感受了一□□内那股冰冷而凝滞的新生力量。“模拟……静滞的韵律？”她不太确定。镜子匠人的力量本质是“映照”与“折射”，这种直接模仿环境规则的事情，超出了她以往的经验。

　　“你可以将那片力场，看作一面巨大无比的、扭曲的‘镜子’。”遗骨提示道，他的比喻带着某种奇特的洞察力，“镜子里的‘倒影’是近乎凝固的时间。你要做的，不是对抗镜子，而是调整你自己的‘存在姿态’，让你在镜子中的‘倒影’，看起来和镜子本身一样‘静’。这不是魔法对抗，是……欺骗，或者说，是共鸣。”

　　沉音若有所思。她闭上眼睛，尝试去感知前方那片无形的静滞力场。最初只是一片模糊的压力，但当她将意识沉入体内，触碰到那股与镜笙晶体隐隐共鸣的、冰冷而界定清晰的力量时，感知开始变化。

　　她“感觉”到了那片力场的“边界”，像是一堵看不见的、由无数细微“刻度”组成的墙，每个“刻度”都代表着一个被无限拉长的时间片段。力场内部，万物的“运动”被拆解成近乎无穷的静止帧，层层堆叠。

　　镜子匠人的天赋，让她本能地开始“分析”这面“时间之镜”的结构。她尝试着，小心翼翼地，将自身那种新生的、“界定”性的力量，如同最细微的画笔，涂抹在自己和周围几人身周，试图让她们的“存在波纹”，与那堵“刻度之墙”的振动频率，逐渐趋于……一致。

　　这个过程极其缓慢，且消耗心神。沉音的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抱着晶体的手臂微微颤抖。但渐渐地，柳期云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不是时间流速改变，而是一种“存在感”上的微妙淡化，仿佛她们正在从这个世界“剥离”出去一小层，变得不那么“醒目”。

　　遗骨幽蓝的眼眸亮了一瞬。“有效果。虽然还很粗糙，但力场的排斥感在减弱。保持住，我们慢慢靠近。”

　　他率先迈步，朝着甬道尽头阴影中的尖塔基座走去。柳期云架起容静栖，沉音则维持着那种奇特的“静滞共鸣”状态，紧随其后。

　　越是靠近，那股无形的压力越强。空气变得粘稠，光线也似乎被拉长、稀释，周围的声音迅速远去，只剩下自己沉重如擂鼓的心跳和血液流动的嗡鸣。柳期云的左眼能清晰看到，前方那片银色板结的时间“冻土”，正在缓慢地“包裹”过来。

　　沉音的身体绷紧了，她几乎将全部精神力都灌注在维持那种脆弱的共鸣上。她怀中的晶体，似乎也因为这种共鸣，表面泛起了一层极其微弱的、水波般的晕光，不再是完全的透明死寂。

　　他们踏入了静滞力场的边缘。

　　刹那间，柳期云感到时间仿佛变成了实体，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一个动作都变得异常艰难，思维的速度也在下降，像是陷入了一场清醒的梦魇。她咬着牙，靠着时间之眸对时间流的最后一点掌控，努力对抗着这种迟滞，维持着最基本的行动能力。

　　沉音的状态更奇特。她仿佛真的在某种程度上“融入”了这片力场，动作虽然同样缓慢，却显得相对“顺畅”，不像柳期云那样充满凝滞的挣扎感。她周身散发着一种朦胧的、类似毛玻璃般的光晕，将柳期云和容静栖也隐隐笼罩在内，减轻了部分压力。

　　遗骨走在最前面，他的身影在力场中显得格外飘忽，仿佛不受影响，又仿佛他本就是这片静滞领域的一部分。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他们走了仿佛几个时辰。终于，来到了塔基东侧，那处“薄弱点”前。

　　仰头望去，离地十米左右，黑沉沉的塔身上，确实有一道巨大的拱形门廊痕迹。门廊上原本精美的浮雕早已破损剥落，只剩下一些扭曲的线条和坑洞。门廊内部一片漆黑，如同巨兽张开的咽喉。而在门廊前方的空中，时间流形成的“疏松通道”清晰可见，像一条扭曲的、半透明的管道，连接着外界与门内的黑暗。

　　到了这里，静滞力场的压迫感反而减轻了一些，仿佛所有的“沉重”都集中在了拱门内部。

　　“就是这里。”遗骨停下脚步，幽蓝眼眸望向拱门内的黑暗，“里面的‘看守’，醒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拱门内的漆黑深处，亮起了两点暗红色的光芒。

　　那光芒冰冷、恒定，没有任何情感波动，如同两块烧红的铁块，嵌在绝对的黑暗里。紧接着，一阵极其轻微、却让灵魂感到震颤的金属摩擦声，从门内传来。

　　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从黑暗中浮现，堵在了拱门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