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6、第 76 章

　　那声啜泣很轻，像是挣脱了某种厚重的冰壳，从深水中浮起的第一粒气泡。

　　沉音跪坐在冰冷的黑色方石地面上，双手依旧紧紧环抱着那枚失去光泽的透明晶体。她的肩膀不再颤抖，但低垂的头颅下，细微的哽咽声断断续续，如同坏掉的风箱，每一次抽气都带着溺水般的艰难。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她怀中的晶体表面，又顺着光滑的弧面滚落，在暗淡的金色晶光映照下，折射出破碎的微光。

　　柳期云瘫在几步之外，浑身脱力，左眼灼痛，连抬头的力气都快要耗尽。但她还是死死盯着沉音，心脏在胸腔里紧缩着。这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静止，这是痛苦，是真实的、活着的痛苦从冰封中挣脱出来的迹象。

　　遗骨站在甬道稍远处，幽蓝的眼眸静静注视着这一幕，兜帽下的脸庞看不出表情，也没有出声打扰。

　　啜泣声持续了大约半分钟，渐渐低弱下去，变成压抑的喘息。沉音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泪水在她沾满灰尘的脸上冲出两道清晰的痕迹。那双异色的眼眸——左银右黑——此刻不再空洞，却布满了血丝，眼神涣散而迷茫，像是刚从一场漫长到令人迷失的噩梦中惊醒，尚未完全分清梦境与现实。她的目光先是落在怀中的晶体上，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再次泛白。然后，她像是被烫到一般，仓皇地移开视线，茫然地扫过四周陌生的甬道、墙壁上模糊的浮雕、远处沉默的遗骨，最后，落在了瘫倒在地、正担忧地望着她的柳期云身上。

　　四目相对的瞬间，沉音的嘴唇嚅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的眼神剧烈波动，迷茫中混杂着深切的哀恸，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脆弱。

　　“……柳……期云？”她终于挤出了几个字，声音嘶哑干裂，如同沙砾摩擦。

　　“是我。”柳期云松了口气，尝试扯出一个笑容，却因为牵动伤口而变成了龇牙咧嘴，“你……你感觉怎么样？”

　　沉音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又看了看怀中的晶体，指尖轻轻拂过晶体表面，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泪水的湿痕。这个动作仿佛耗尽了她刚刚聚集起来的一点气力，她的肩膀再次垮塌下去，整个人蜷缩起来，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晶体上。

　　“镜笙……”她喃喃着，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不在了。我感觉得到……里面空了……真的空了……”

　　泪水再次涌出，但这一次，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静地流泪，仿佛所有的哭喊都在刚才那阵啜泣中消耗殆尽，只剩下无声的悲伤从灵魂深处不断渗出。

　　柳期云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去安慰她，但手臂一软，又跌了回去。她自己的状态也糟糕透顶。

　　“哀叹之林放大了你的痛苦，”遗骨的声音在寂静的甬道中响起，平静无波，像是在陈述一个观测结果，“但也刺破了那层自我保护性的‘静止’。痛苦是活着的证明。你现在能感到痛，说明你还没有完全被这片废墟‘同化’。”

　　沉音似乎过了几秒才理解这番话的含义。她缓缓抬起头，再次看向遗骨，涣散的目光逐渐凝聚起一丝警惕和探究。“你……是谁？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逻辑开始回归。

　　“我叫遗骨，一个在这片废墟里捡拾残骸和记忆的流浪者。”遗骨简单地回答，“这里是‘断裂之心’的古老甬道，通往‘沉眠尖塔’。是这位时间之眼的携带者，拖着你和另一位昏迷的圣女，穿过了上面的余烬区和哀叹之林，来到这里的。”他指了指柳期云。

　　沉音的目光转向柳期云，看到她苍白脸上的疲惫和伤痕，看到她左眼周围未干的血迹，眼神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哀叹之林中那些破碎的、属于他人的心魔幻象虽然模糊，但她并非全无感知。她能隐约感觉到柳期云在那种环境下，是如何竭力维持着脆弱的防护，如何咬牙拖着她和容静栖前进。

　　“谢谢……”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复杂的情绪，不仅仅是感激。

　　“先别急着道谢。”柳期云喘了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我们还没脱离危险。容静栖还在昏迷，我自己也快动不了了。遗骨……先生，带我们到这里的路。他说沉眠尖塔可能……可能对你有帮助。”

　　“帮助？”沉音重复，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晶体，“什么帮助？”

　　“洛琳……初代圣女的残留意识，在我们刚掉进这里时出现过。”柳期云简短解释道，“她说，‘镜’的遗骸在保护你，但也将你拖向‘静止’。沉眠尖塔里可能残留着一些东西，能给你一个真正的‘选择’。”

　　“洛琳……”沉音的眼神震动了一下。作为镜子匠人末裔，她对圣痕源头、对那位传说中的初代圣女并非一无所知。她低头看着怀中的晶体，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那种奇异的、与晶体隐隐共鸣的凝滞感。是的，她能感觉到，镜笙消散后，并非什么都没有留下。那枚晶体，以及她自己血脉中某些被彻底激发的东西，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既维系着她最后的存在不至于崩解，也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困在一种近乎时间的“琥珀”之中。

　　“选择……”她轻声咀嚼着这个词，眼底的迷茫被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取代。她不要永远困在静止的悲伤里，那不是镜笙希望的。镜笙最后想说的是“回家”……

　　“你需要时间恢复。”遗骨开口道，打断了她们的交流，“你的同伴也需要。这条甬道暂时安全，墙上的‘固光晶’能驱散低级的‘徘徊者’和‘虚无瘴气’。但安全是相对的，我们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沉眠尖塔的入口就在前方不远，但塔内的情况未知。”

　　他走到墙边，伸手触摸了一块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菱形晶体。晶体微微一暗，随即又恢复了亮度。“能量还算稳定。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整片刻，但最好不超过半个标准时。我需要去前方探查一下入口的狀況。”

　　说完，他不再多言，身影悄无声息地滑入甬道前方更深的阴影中，那对幽蓝的眼眸光芒很快消失不见。

　　甬道里只剩下她们三人，以及墙壁晶石发出的、稳定而寂寥的光芒。

　　柳期云终于积攒了一点力气，挣扎着靠墙坐起。她看向沉音，发现沉音也正尝试站起来。她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关节生了锈，抱着晶体的手臂一直在微微颤抖，但终究是撑着地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先是走到容静栖身边，蹲下身，仔细查看了她的状况，用手指轻轻探了探她的脉搏和呼吸，又仔细看了看她皮肤上黯淡的圣痕。

　　“生命体征平稳，但意识沉得很深。”沉音低声道，声音恢复了部分属于镜子匠人的冷静特质，虽然依旧沙哑，“圣痕的力量在自发保护她，但消耗很大。需要尽快找到安全的地方，让她自然苏醒或进行辅助唤醒。”

　　她又看向柳期云：“你的眼睛……”

　　“旧伤，加上刚才透支了。”柳期云摆摆手，示意无碍，“休息一下就好。你呢？除了……除了难过，身体感觉怎么样？”

　　沉音沉默了一下，似乎在仔细感受。“很……奇怪。”她斟酌着词语，“身体很重，很冷，像是背着无形的枷锁。但这里……”她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又看了看怀中的晶体，“这里和它之间，有种联系，很微弱，但确实存在。而且……我的魔力，镜子匠人的力量，好像……不一样了。”

　　她抬起一只手，掌心向上，尝试凝聚一点魔力。没有光芒，没有镜像，只有她掌心上方一小片空气，极其轻微地扭曲、波动了一下，仿佛水面被微风吹皱，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这波动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柳期云左眼的时间之眸却捕捉到了一丝异常——那并非纯粹的空间或镜像魔法波动，其中混杂着一种极其隐晦的、与这片废墟古战场同源的、沉淀的“界定”之力。

　　哀叹之林的冲击，镜笙消散的融合，这片古老遗迹的环境……似乎让沉音的血脉和力量发生了某种难以预测的蜕变。

　　“遗骨说得对，你需要恢复，也需要弄清楚这种变化。”柳期云说，“沉眠尖塔……也许真的有答案。”

　　沉音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抱着晶体，靠着墙壁坐下，闭上眼睛，开始尝试以冥想的方式，梳理体内紊乱的力量和情绪。泪水已经止住，但那种深沉的悲伤并未离开，只是被她暂时压在了冷静的面具之下。

　　柳期云也闭上眼睛，抓紧时间调息，试图修复时钟核心的裂痕，哪怕只是一点点。

　　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墙壁上的固光晶散发着恒定的淡金光芒，照亮着古老浮雕模糊的轮廓，也照亮着三个伤痕累累、却在绝境中艰难维系着生机的身影。

　　甬道深处，遗骨探查的脚步声尚未传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