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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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选择了左侧路径,便再无回头余地。
遗骨在前方领路,踏入那片迷雾的刹那,周围的空气骤然变得粘稠而滞重,仿佛踏入了一片无形的胶质海。廊桥的磷光在这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弥散在雾气中的、惨淡的灰绿色微光,光线的来源不明,均匀而冷漠地照亮着一切,让所有事物的轮廓都显得模糊、暧昧。
声音先于景象到来。
起初是极其轻微的、仿佛无数人同时压抑着的叹息,从四面八方渗透进耳膜。那叹息里饱含着各种情绪:刻骨的悔恨、无尽的疲惫、求而不得的渴望、还有那种目睹一切终将归于虚无的深重绝望。这些叹息并非单纯的声音,它们带着冰冷的触感,如同细小的冰针,扎在皮肤上,试图钻进骨头缝里。
柳期云立刻调动起残存的时间之力,试图在三人周围构筑一层薄薄的“时间缓冲”。银色微光勉强亮起,像一层随时会破裂的肥皂泡,将最直接的叹息声隔绝在外层。但那种情绪的渗透力远超物理阻挡,灰败、颓丧的感觉仍旧丝丝缕缕地渗入,让她心头像是压了一块不断吸水的海绵,越来越沉。
“别停下。”遗骨的声音从前传来,在哀叹的背景下显得有些缥缈,“继续走。越停留,陷得越深。”
柳期云咬牙,拖着两人继续前进。脚下的“路”变得难以辨认,不再是清晰的廊桥,而是某种半实质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的灰暗物质,如同行走在堆积了亿万年的悲伤尘埃之上。
很快,幻象开始浮现。
最初只是一些模糊的影子,在雾气中一闪而过,像是褪色的记忆碎片。但随着他们深入,影子变得清晰起来。
柳期云看到了陆临渊。
不是记忆中那个总是带着温和假面、将她当作棋子的监护人。而是他临终前的样子——躺在病榻上,面色灰败,那双曾经精于计算的眼睛失去了所有神采,只是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他嘴唇嚅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吐出一口带着铁锈味的浊气。然后,他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了站在床边的、年幼的柳期云。那眼神复杂极了,有愧疚,有遗憾,有一丝极淡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留恋,但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解脱。仿佛终于卸下了某个沉重的担子,哪怕这担子的一部分,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对不起……”那幻象中的陆临渊,用气声说道,声音干裂,“但……这是必要的……”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柳期云知道这是幻象,是这片林子挖掘出的、她心底埋藏最深的伤痕之一。但那份真实感,那份混合着被利用的愤怒、孤独成长的委屈、以及某种可悲的、对那一点点虚假温情的怀念,还是让她呼吸一窒。
左眼的银色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时间缓冲层出现涟漪。几缕格外尖锐的哀叹声趁虚而入,如同冰冷的毒蛇钻进她的耳朵。
“无用的棋子……”
“注定孤独……”
“时间终将吞噬一切,包括你……”
她用力摇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将注意力集中在遗骨那幽蓝的、仿佛不受影响的背影上。不能看,不能听,不能信。
然而,林子挖掘的显然不止她一人。
身旁,被柳期云架着的容静栖,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她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睫毛轻轻颤动。圣痕在她皮肤上浮现出黯淡的银光,似乎在自主抵抗着什么。
柳期云立刻通过盟约连接感知过去。她“看”到了一片燃烧的圣殿,看到了高台上外祖母月汐冰冷的、宣判母亲莉娅有罪的脸,看到了母亲被押送离开时回头望来的、那双盈满泪水却依然温柔的眼睛,听到了年幼的容静栖在心中一遍遍无声的呐喊:“为什么?!”“留下!”“妈妈!”……那些被圣殿教条层层包裹、压抑在最深处的、关于背叛与离别的痛苦,此刻被残忍地翻搅出来。
容静栖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嘴唇无声地开合,像是梦呓。
更令人担忧的是沉音。
她一直空洞的眼神,在踏入林子后,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变化。不再是彻底的空白,而是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霭。她依旧被柳期云牵引着行走,但脚步变得更加迟滞,抱着晶体的手臂收紧,指节泛白。
柳期云分出一丝意识,小心翼翼地探向沉音。没有盟约连接,她只能凭借之前在共鸣中残留的一丝感应去触碰。
她“触”到的,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破碎的镜面之海。
每一片破碎的镜子里,都映照着不同时期的镜笙。婴孩的、蹒跚学步的、生病依偎的、最后转身跑向迷雾的……成千上万个镜笙,成千上万双眼睛,隔着破碎的镜面,静静地望着虚空。而在镜海中央,沉音自己站在那里,身影模糊,像是随时会溶解在无数倒影之中。她的脚下,镜面碎片正在缓慢地……“生长”,如同冰冷的藤蔓,沿着她的腿向上蔓延,试图将她“固定”在这片永恒的镜面记忆里。
这是沉音的心魔——被永远困在与女儿有关的回忆里,在无尽的倒影中迷失自我,最终成为记忆本身的一部分,静止,永恒,却也……死亡。
柳期云感到一阵寒意。沉音的状态比她和容静栖更危险。她和容静栖的伤痛是鲜活的、会痛的,而沉音正在滑向一种冰冷的、无痛的“静止”,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消亡。
“沉音!”她在现实中低喝,同时将一股微弱的、带着时间锚点气息的精神力,顺着牵引的手臂传递过去,“醒来!镜笙在等你带她回家!不是在这里!”
镜海中的沉音身影似乎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蔓延的“镜蔓”生长速度减缓了片刻。
但就在这时,林子深处的哀叹声陡然加强了。雾气翻滚,凝聚出更多、更清晰的幻象。柳期云看到了孤儿院寒冷的冬夜,看到了实验台上冰冷的器械反光,看到了自己左眼刚刚化为时钟时,镜中那张惊恐而陌生的脸……
容静栖的呼吸更加急促,圣痕的光芒明灭不定,额角渗出冷汗。
沉音镜海中的“镜蔓”再次开始加速生长。
遗骨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罕见的急促:“加快速度!我们触发了比较强烈的‘共鸣点’,这片区域的‘哀叹’在活化!必须尽快穿过!”
柳期云感到时间缓冲层已经薄如蝉翼,左眼的刺痛和精神的疲惫达到了顶点。她看着前方似乎永无尽头的灰暗路径,又看了看身旁两个濒临崩溃边缘的同伴。
不能在这里倒下。
她猛地吸了一口冰冷粘稠的空气,将体内所有残存的力量,不计后果地压榨出来。左眼的银色光芒不再是温顺的流淌,而是如同回光返照般炽亮了一瞬!
“跟着我!”她对遗骨喊道,声音嘶哑。
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维持时间缓冲,而是开始主动地、艰难地“拨动”周围粘滞的时间流。就像在淤泥中奋力划动船桨,每一下都带来巨大的反噬,左眼传来仿佛要爆裂的剧痛,时钟核心的裂纹似乎在扩大。但她咬着牙,将三人周围极小范围内的时间流速,强行“加快”了那么一点点。
这微弱的加速,让他们的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丝,也让周围哀叹声的渗透和幻象的生成,出现了极其短暂的迟滞。
就是现在!
柳期云架紧容静栖,几乎是半拖半抱着沉音,跟随着遗骨骤然加快的步伐,朝着前方雾气中隐约透出的一点不同色泽的光芒——似乎是出口的方向——奋力冲去。
哀叹声在身后汇聚,如同涨潮的海浪,幻象如影随形,心魔的低语啃噬着理智的边缘。每一步都如同在泥沼中跋涉,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和绝望的味道。
不知奔跑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终于,前方那点异样的光芒迅速扩大,变成了一个相对清晰的、旋转着的、淡金色的光晕出口!
遗骨率先冲了进去,身影消失在光晕中。
柳期云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容静栖和沉音向前一推,自己也踉跄着扑入那片淡金色的光芒。
粘稠感、哀叹声、冰冷的心魔幻象,如同退潮般瞬间远离。
她重重摔在坚硬、冰凉的地面上,眼前一片昏黑,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自己粗重如风箱的喘息声,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闷响。
她挣扎着抬起头。
他们已经离开了哀叹之林。眼前是一条相对规整的、由巨大黑色方石铺就的古老甬道,甬道两侧的墙壁高耸,墙上雕刻着早已模糊的巨型浮雕,描绘着一些难以理解的、仿佛星辰运转或万物生长的图案。淡金色的光芒来自镶嵌在墙壁高处的一些菱形晶体,光线柔和而稳定。
遗骨站在前方几步外,幽蓝眼眸看着他们,看不出情绪。
容静栖侧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但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了些,呼吸也逐渐平稳。
沉音则跪坐在地上,双手依然紧紧抱着那枚晶体。她低着头,银黑相间的长发垂落,遮住了脸颊。她的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静止。
是一种压抑的、仿佛从最深沉的冰封中,正艰难苏醒的颤抖。
柳期云瘫倒在地,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左眼的剧痛和全身的虚脱让她意识模糊。但她还是努力睁着眼睛,看着沉音。
终于,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冰面初裂的啜泣,从沉音低垂的头颅下传来。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寂静的古老甬道中,清晰得令人心头发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