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4、第 74 章

　　遗骨回廊悬于虚空，脚下是巨骸沉浮的深渊。构成廊桥的材料远看如半透明的骨骼化石，走近了才觉出怪异——它并非完全坚硬，行走其上时，能感到一种微弱的、富有弹性的脉动，仿佛踩在某种沉睡巨兽的肌腱上。廊桥表面布满细密的、如同血管或神经束般的纹理，纹理间流淌着极其暗淡的磷光，勉强照亮脚下不足三步的范围。两侧没有护栏，只有平滑收束的边缘，之外便是翻涌的灰雾和无尽骸骨。

　　遗骨率先踏了上去，脚步轻悄，那幽蓝的眸子在昏暗磷光下显得更加深邃。“跟紧我的落脚点。回廊并非完全稳定，有些区域的‘支撑’概念很模糊，踩错了，你会直接‘掉’进下面的归墟里，连个声响都不会有。”

　　柳期云深吸一口带着腐朽与尘埃气息的冰冷空气，先将容静栖的手臂在自己肩上调整到一个更稳妥的位置，然后抓紧了沉音冰凉的手腕。沉音的脚步依旧虚浮，但似乎残留着最基本的移动本能，被牵引时能勉强迈步。

　　三人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踏上了回廊。脚底传来的微弱弹性让人心悸，仿佛走在活物的脊梁上。磷光映照下，能看清纹理中偶尔有更明亮的光点倏忽流过，像转瞬即逝的思绪。

　　遗骨在前方引路，他的步伐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时而笔直向前，时而突然侧身，避开某些看似平整、实则颜色略深的区域。柳期云竭力集中精神，模仿他的每一个落足点，同时还要分心照顾两个同伴。容静栖的身体随着移动微微晃动，银发扫过柳期云的脸颊，带来一丝极淡的、属于圣痕力量的清冽气息，虽然微弱，却让柳期云精神微振。

　　走了约莫二三十步，前方廊桥突然收窄，并且微微向左扭曲。扭曲处的磷光纹理更加紊乱，光点流动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停。”遗骨抬手，幽蓝眼眸凝视着扭曲的节点，“这里‘记忆’比较活跃。可能会看到一些……过去的碎片。保持心神稳定，别被拉进去。”

　　话音刚落，柳期云便感觉周围的空气微微震颤起来。并非物理上的震动，而是一种感知层面的涟漪。廊桥两侧的灰雾翻涌得剧烈了一些，雾中那些巨大的骸骨轮廓仿佛活了过来，开始缓慢地移动、重组。不，不是骸骨在动，是附着在它们之上的“景象”在浮现。

　　碎片般的画面，伴随着断续的、早已失真的声响，从灰雾中、从廊桥的纹理里渗透出来，强行挤入她的意识。

　　——燃烧的天空，不是火焰的红，而是无数种混乱能量交织成的、令人作呕的斑斓色块。巨大的阴影在天穹上搏杀，每一次碰撞都让大地龟裂，山峰崩塌。那不是战斗，是天灾本身在相互吞噬。

　　——一个身穿星辰法袍的身影，立于破碎的山巅，双手托举着一团纯净到刺眼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有无数细密的符文流转。那身影在嘶喊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世界的哀鸣里。下一刻，一道仿佛能切开空间的黑暗裂隙从旁袭来，光芒炸碎，身影踉跄后退，法袍染上暗色。

　　——无数奇形怪状的存在从大地的裂缝中涌出，它们撕咬、融合、变异，将所经之处的一切同化成难以名状的混沌物质……

　　画面凌乱、跳跃、充满令人窒息的绝望感。柳期云感到左眼传来熟悉的刺痛，时间之眸被动地试图解析这些混乱的时间残影，却只换来更加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遗骨的背影上，集中在脚下那微弱但真实的脉动上。

　　“这是……古神纪元终结时的景象？”她喘息着问，声音被周围无形的哀嚎挤压得变形。

　　“是回廊吸收的‘死亡记忆’。”遗骨头也不回，声音穿过那些虚幻的噪音，异常清晰，“死在这里的存在太多，太强，它们的终结本身成了烙印。回廊在无意识地回放。别看，别听，别想。跟着我走。”

　　柳期云依言低头，只盯着遗骨的脚跟。但那些碎片还是无孔不入。她感到牵着的沉音，手腕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挣脱，而是……一种细微的颤抖。

　　她侧目看去。沉音依旧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但她的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些许，更深地抵在怀中的透明晶体上。晶体表面，似乎有极其微弱的一点荧光，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快得像是错觉。

　　是镜笙残留的感应？还是沉音自身被这些死亡记忆触动了？

　　没时间细想，遗骨已经走过了最扭曲的节点，前方的廊桥重新变得平直宽阔了一些。那些恼人的景象和声响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深渊永恒的嗡鸣。

　　“刚才那是‘战争烙印’比较强的区域。”遗骨解释了一句，“越靠近核心，这类东西越多，也越清晰。沉眠尖塔周围尤甚，据说那里是最后几位古神执政官陨落之地。”

　　他们继续前行。廊桥仿佛没有尽头，延伸向雾气深处那獠牙般的尖塔轮廓。途中又经历了几次较小的“记忆涟漪”，柳期云渐渐学会了如何封闭部分感知，减少冲击。容静栖依旧昏迷，沉音则恢复了完全的静止，仿佛刚才的颤抖从未发生。

　　走了不知多久，廊桥前方出现了一处明显的“断裂”。不是塌陷，而是廊桥本身在这里一分为二，形成两条岔路，分别通往雾气中两个不同的方向。岔路口中央，有一小片相对平整的区域，地面上镶嵌着一块不太规则的、暗金色的金属板，板上刻着难以辨认的古老符文，符文中心有一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遗骨在这里停了下来。

　　“两条路。”他指着左侧那条，廊桥延伸的弧度更平缓，远处的尖塔轮廓似乎也更清晰，“这条相对直接，但需要穿过一片‘哀叹之林’——由古神法师的残念和溃散魔力形成的无形区域，会持续侵蚀精神，诱发内心最恐惧或最悲伤的回忆。”他又指向右侧，那条路更加曲折，隐没在更浓的雾中，“这条绕远，但沿途只有一些游荡的低级‘徘徊者’，物理层面的威胁，容易躲避或解决。”

　　他转过身，幽蓝眼眸看着柳期云。“选择权给你们。带着两个累赘，穿越‘哀叹之林’风险很大，你们可能有人会永远沉沦在自己的心魔里。但绕路……需要的时间至少多三倍。这里的‘时间’虽然凝滞，但你们的身体状况，还有她……”他瞥了一眼沉音，“恐怕拖不了那么久。而且，绕路途中遭遇其他变故的可能性也会增加。”

　　柳期云看着两条迷雾中的路径，又看了看肩上昏迷的容静栖和身旁空洞的沉音。她自己的状态也远未恢复，时钟核心如同布满裂纹的玻璃器皿，经不起更多颠簸。

　　“哀叹之林……具体会怎样？”她问。

　　“无形的领域。”遗骨说，“没有实体怪物。但一旦进入，你会‘听’到无数亡者的低语，‘看’到记忆碎片组成的幻象，最重要的是——你自身的情绪会被放大、扭曲，埋得最深的恐惧或悲伤会具现出来，攻击你。心智越脆弱，陷得越深。带着毫无防备的昏迷者和意识封闭者进入，等于同时要应付三倍的心魔冲击。”

　　柳期云沉默了。盟约连接里，容静栖的意识依旧沉睡在温暖的深处，但那份温暖此刻显得如此脆弱。沉音更是如同一潭死水。

　　“如果……如果我用时间之力，尝试暂时隔绝或减缓那种精神侵蚀呢？”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

　　遗骨幽蓝的眸子闪了闪。“你可以试试。但你的时间之力在这里本就受限，还要对抗回廊固有的时间凝滞效果。更重要的是，‘哀叹’的本质是情绪与记忆的共鸣，时间流速的变化对它的影响很微妙，可能适得其反，让某些幻象持续更久。”

　　似乎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左侧路径方向的雾气忽然翻涌起来，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又直钻心底的啜泣声，那声音里包含着无尽的悔恨与失落，让听到的人不由自主地心头一沉。

　　柳期云握紧了拳。绕路的风险同样巨大，时间拖得越久，变故越多。

　　就在她艰难权衡之际，一直安静得如同人偶的沉音，忽然极其缓慢地，转过头，那双空洞的异色眼眸，望向了左侧那条通往“哀叹之林”的路。

　　她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没有声音发出。

　　但柳期云却仿佛在那一瞬间，“听”到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如同风中残烛的意念。

　　那意念并非语言，更像是一种……模糊的“指向”。

　　指向左侧。

　　指向那片充满心魔与哀叹的林子。

　　柳期云怔住了。她看向沉音，沉音却已经转回了头，恢复了那副空洞的模样，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是沉音残存意识的指引？还是镜笙晶体那最后一点荧光带来的感应？抑或是……这片废墟本身在施加影响？

　　遗骨也注意到了沉音这微小的动作，幽蓝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她似乎……对那条路有反应。这很有趣。通常，意识陷入‘空’状态的存在，对外界是彻底无感的。”

　　柳期云看着沉音安静的侧脸，看着容静栖苍白的睡颜，又感受了一下自己体内残存的力量。

　　然后，她抬起了头。

　　“走左边。”她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穿过哀叹之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