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3、第 73 章

　　那身影从岩洞的阴影中完全走出时，柳期云握紧断匕的手指松了松，但警惕未消。

　　来者并非怪物，看上去是个人形生物。他个子不高，身形瘦削，裹着一件用多种暗色布料、皮革乃至某种光滑的金属薄片杂乱缝补而成的斗篷，斗篷边缘磨损得厉害。兜帽半遮着脸，露出线条清晰但饱经风霜的下颌，皮肤是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刚才那两点幽蓝的光源，正是他的瞳仁，在昏暗的光线下幽幽发亮，像是嵌了两枚品质极佳的蓝宝石，却又毫无宝石的璀璨，只有深潭般的沉寂与……一种非人的冰冷感。

　　他没有立刻靠近，在距离柳期云几人约五米远的地方停下，静静地站着，目光从柳期云身上扫过，掠过昏迷的容静栖，最后在抱着晶体、眼神空洞的沉音身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眼神里没有明显的敌意，也没有好奇，更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勘探者在评估新发现的、性质不明的矿脉。

　　“活人。”他开口了，声音沙哑干涩，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语调平平，没什么起伏，“三个。状态：一伤，一竭，一……空。”他用的词汇简练到近乎冷酷，每一个判断都像在陈述客观事实。

　　“你是谁？”柳期云没有放松戒备，声音同样沙哑，但带着明显的质问。

　　幽蓝的眼眸转向她。“名字在这里没有意义。你可以叫我‘遗骨’。我在这片废墟里拾取残骸，也记录消亡。”他顿了顿，补充道，“刚才上面的动静，是你们引来的。巡黯者很少在那个区域如此活跃。”

　　“我们不小心掉进来的。”柳期云简短回答，不愿透露更多。

　　“掉进来？”遗骨重复了一遍，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波动，“从‘门’的裂缝直接坠入‘断裂之心’外围的夹层？这种‘不小心’需要相当的‘运气’。”他微微偏头，幽蓝的目光似乎能穿透岩壁，望向她们坠落的方向，“庇护你们的那点星火余烬……彻底熄灭了。是洛琳的碎片？”

　　柳期云心头一震。他知道洛琳？还知道那庇护所的来源？

　　“你认识初代圣女？”

　　“认识？”遗骨似乎轻轻嗤笑了一声，“不。我‘收录’过她残留的思念体碎片，就像收录其他无数在此湮灭存在的残响一样。她是较早的一批，留下的痕迹相对清晰，尤其是那种独特的‘界定’之力。刚才那层光罩，有她的味道。”

　　他向前走了两步，动作轻捷得几乎没有声音。柳期云下意识地将断匕横在身前。

　　遗骨停下，幽蓝的眼睛看了看那半截匕首，又看了看柳期云紧绷的脸。“武器对我无用。如果我想，你们在坠入这条裂隙，失去那层光罩保护的瞬间，就已经是余烬吞噬者的养料了。”他的语气依旧平淡，“我现身，是因为好奇。很久没有‘完整’且‘新鲜’的存在跌落到这个深度了。通常，它们只会留在上面，被慢慢风化，或者被吞噬。”

　　“你想做什么？”柳期云问。

　　“交易。”遗骨言简意赅，“我给你们指一条相对安全的路径，离开这片夹层，前往你们想去的地方——如果你们有目的地的话。没有的话，也可以指向一个暂时能躲避巡黯者和吞噬者的藏身之处。”

　　“代价呢？”

　　“信息。”幽蓝的瞳孔似乎亮了一瞬，“告诉我外面世界‘门’的现状，告诉我你们为何而来，告诉我……你们打算做什么。我对‘守望者’的新动向，以及可能引发的‘变化’，很感兴趣。”他特别强调了“变化”一词。

　　柳期云沉默。她不确定该不该信任这个突然出现、身份不明的“遗骨”。但他对这里似乎很熟悉，而且目前看来，确实是她们唯一的“向导”。

　　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遗骨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你们没有太多时间。这里的‘凝滞’是相对的，上方的扰动会慢慢渗透下来。而且……”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沉音，“她的‘空’状态很危险。这片废墟的‘虚无’气息会不断侵蚀她，直到她彻底成为一尊不会思考、不会感知的‘静物’。你们需要找到一个足够稳定、或者有特殊力量庇护的区域，才能尝试唤醒她——如果还能唤醒的话。”

　　柳期云心脏一紧。她看向沉音，后者依旧对周围的对话毫无反应，仿佛灵魂已经飘到了另一个世界。

　　“你知道哪里有这样的地方？”她问。

　　“‘沉眠尖塔’。”遗骨毫不犹豫地回答，“废墟核心区域最古老的建筑残骸之一，据说曾是一位古神法师的居所，内部的时间与空间规则被固化得异常牢固，也残留着一些……特殊的防护机制。那里是少数几个能长期抵御废墟‘同化’的地方。”

　　沉眠尖塔！洛琳也提到了这个地方！

　　柳期云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我们想去沉眠尖塔。你能带路？”

　　“可以。”遗骨点头，“作为交换，路上，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不要试图欺骗或隐瞒，我能分辨大多数谎言——在这里，谎言如同掺了杂质的晶体，很容易被‘看’出来。”

　　他转身，走向岩洞更深处的黑暗。“跟上。这条路并不好走，但比直接穿越上面的余烬区安全。你们的同伴……”他回头瞥了一眼容静栖和沉音，“需要你们自己负责。我只看路，不负责搬运。”

　　柳期云咬了咬牙，先将容静栖扶起，让她靠在自己肩上，然后用空着的手去拉沉音。沉音依旧僵硬，但这次，当柳期云用力时，她似乎极其缓慢地、凭借某种残留的本能，配合着站了起来，只是眼神依旧空茫，脚步虚浮，完全需要柳期云牵引。

　　就这样，柳期云架着容静栖，拉着沉音，跟在那个自称“遗骨”、眼眸幽蓝的神秘向导身后，步入了岩洞深处更浓重的黑暗。

　　通道起初狭窄，仅容一人勉强通过，柳期云拖着两人走得异常艰难。遗骨似乎对每一处凸起的岩石、每一个隐蔽的岔路口都了如指掌，他的脚步轻快无声，幽蓝的眼眸在黑暗中提供着唯一微弱的光源。他很少说话，只在遇到特别难行的地段时，简短提醒一句“注意脚下”或“低头”。

　　走了大约一刻钟，通道逐渐变得宽阔，空气也更加潮湿阴冷，两侧岩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暗淡的、自发荧光的苔藓类植物，散发出微弱的蓝绿色光芒，勉强照亮前路。柳期云注意到，这些荧光苔藓生长的区域，岩石的颜色更深，质地也更加细腻。

　　“现在，”遗骨的声音在前方响起，打破了寂静，“告诉我，‘门’外的世界，现在是什么样子？守望者的‘注视’，已经强烈到可以投放‘巡黯者’本体了吗？”

　　柳期云一边努力维持平衡，一边开始断断续续地讲述。从圣殿沦陷、影之镜危机，到双星蚀月的预言、观星台的仪式，再到被吸入“门”内的经过。她隐瞒了部分细节，比如容静栖圣痕的完整来历，比如她与容静栖之间的盟约本质，但大致脉络没有作假。

　　遗骨默默地听着，偶尔在关键处问一两个问题，比如“影之镜的镜核现在何处？”“主持仪式的时间法师是谁？”他的问题都很精准，直指核心。

　　当柳期云讲到被吸入裂口，坠落至此的经历时，他们已经穿过了一条地下暗河的边缘。河水漆黑如墨，无声流淌，水面上漂浮着点点苍白的荧光，像是某种微生物的尸骸。遗骨带着她们踩着河滩上凸起的石块小心通过。

　　“所以，你们的目标是关闭‘门’。”遗骨总结道，声音在空旷的地下河岸边带着回音，“方法是通过废墟核心的某个古老结构。很天真的想法，但并非毫无根据。洛琳的碎片既然指引你们去‘沉眠尖塔’，那里或许真的藏着一些被遗忘的……开关。”

　　他停下脚步，幽蓝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向柳期云。“但你们必须明白，‘沉眠尖塔’不仅仅是庇护所。它本身，就是这片废墟最危险的区域之一。那里沉睡着不止一种‘遗物’，有些甚至连巡黯者都不愿轻易靠近。”

　　“我们没有选择。”柳期云喘息着说，拖着两人的手臂已经酸痛麻木。

　　“的确。”遗骨转过身，继续带路，“那么，交易继续。我会带你们到‘沉眠尖塔’的外围。至于能否进入，进入后能否找到你们需要的东西，又能否活着出来……就看你们自己的‘运气’了。”

　　通道开始向上倾斜，前方隐约有不同于荧光苔藓的、更加稳定的微弱光芒透入。

　　“快到了。”遗骨说，“上面是‘遗骨回廊’，一片相对稳定的废墟碎片区，也是前往‘沉眠尖塔’的必经之路。在那里，你们会看到这片战场……更真实的模样。”

　　他率先踏出了通道出口。

　　柳期云拖着两人，紧随其后。

　　眼前豁然开朗。

　　她们站在一处高耸的、断裂的廊桥一端。廊桥由某种巨大的、半透明的骨骼化石般的材料构成，连接着两座悬浮在虚空中的、布满孔洞的破碎山体。廊桥下方和四周，是无尽的、翻滚着暗淡雾气的深渊，深渊中，隐约可见无数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早已死去的骸骨轮廓，以各种扭曲的姿态悬浮、交错、沉浮。那些骸骨有些类似巨兽，有些则完全无法辨认，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驳的沉积物，有的地方还在渗出点点诡异的微光。

　　空气中，那种古老的硝烟与死亡的气息更加浓郁，还夹杂着一种低沉、持续、仿佛无数亡灵哀叹的嗡鸣。

　　这里就是遗骨回廊。

　　而回廊的另一端，没入远处更加浓郁的雾气中。雾气的深处，一座庞大、陡峭、如同某种巨兽獠牙般直刺向上方混沌色漩涡的黑色尖塔轮廓，若隐若现。

　　沉眠尖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