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2、第 72 章

　　第二颗苍白光球撕裂空气的尖啸是唯一的预警。

　　柳期云没有思考的时间，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她扑倒在地，用整个身体覆住昏迷的容静栖，同时用尽全力将身旁如石雕般的沉音也扯倒。几乎在同一瞬间，头顶传来琉璃碎裂的脆响——银色光罩彻底崩解，化为漫天飞散的、迅速黯淡的银色光尘。

　　苍白光球穿过光罩原本的位置，击中巨石后方一处隆起的岩体。没有爆炸，只有一片令人牙酸的、仿佛万物被强行剥离存在感的“消融”声。那块坚硬的、带着金属光泽的岩石，如同烈日下的雪糕般无声无息地塌陷、缩小，最终在原地留下一个边缘光滑、深不见底的碗状凹坑，坑壁呈现诡异的、毫无光泽的灰白色。

　　巡黯者发出一种类似金属摩擦的、满意的低鸣。它口器上方的苍白火焰再次亮起，开始为下一次攻击蓄能。周围的三只余烬吞噬者也重新躁动起来，试探着朝巨石顶端攀爬，碎块摩擦的声响令人头皮发麻。

　　柳期云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她撑起身体，灰尘和碎石从发间簌簌落下。左眼的刺痛依旧，但或许是绝境刺激了某种本能，时间之眸的视野勉强清晰了一瞬——她看到巡黯者体内能量流动的轨迹，看到余烬吞噬者那混乱不堪的“存在”轮廓，也看到了脚下这块巨石……以及巨石侧面，一道被先前战斗痕迹掩盖的、狭窄而深邃的裂缝。

　　那道裂缝斜向下延伸，没入巨石的阴影中，不知通往何处。在时间之眸的短暂视野里，裂缝深处的时间流呈现出一种异常“凝滞”且“平稳”的状态，与废墟其他地方那种粘滞紊乱截然不同。

　　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咬着牙，先将容静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半拖半抱地将她扶起。容静栖的身体软绵绵的，银发垂落，呼吸微弱但平稳。柳期云又看向沉音——她依旧保持着被扯倒时的姿势，侧躺在地上，双手依旧紧紧抱着那枚透明晶体，眼神空茫地望着前方，仿佛对近在咫尺的危险毫无所觉。

　　“沉音！”柳期云低喝，伸手去拉她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沉音的身体僵硬得如同冻土。她对外界的呼唤没有任何反应。

　　巡黯者口中的第三颗苍白光球已经凝聚了大半。

　　柳期云深吸一口气，不再尝试唤醒或说服。她俯身，用空着的那只手猛地将沉音拦腰抱起。沉音的体重比她预想的要轻，但那冰冷的僵硬感让这个动作异常艰难。她左臂架着容静栖，右臂箍着沉音，两个几乎失去意识的人将她压得脊椎咯吱作响，左眼的刺痛和时钟核心的撕裂感几乎让她晕厥。

　　她踉跄着，朝着巨石侧面那道裂缝挪去。

　　第一步，脚下碎石滑动，她险些栽倒。第二步，沉音怀中的晶体磕碰在岩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引来一只余烬吞噬者更加急促的低吼和攀爬。第三步，巡黯者似乎察觉了猎物的意图，口中的苍白光球不再继续凝聚，而是直接喷吐而出！

　　光球划出苍白的轨迹，直射柳期云的后背。

　　生死关头，柳期云爆发出最后的气力，几乎是抱着两人向前扑倒，滚向裂缝边缘。

　　“嗤——！”

　　苍白光球擦着她的脚后跟掠过，击中她刚才站立的位置。巨石表面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一大块，形成一个边缘光滑的缺口，冷风从缺口中灌入下方的无底裂谷。

　　柳期云半个身子已经悬在裂缝边缘，全靠左手死死抠住一块凸起的岩石，右手还紧紧抱着沉音。容静栖的身体大半滑进了裂缝幽暗的入口，全靠柳期云架着才没有坠落。

　　下方，裂缝深处吹上来阴冷、带着陈腐气味的风。上方，巡黯者冰冷的“注视”和余烬吞噬者逼近的碎响如同催命符。

　　柳期云闭上眼睛，松开了抠住岩石的手。

　　三人向下坠去。

　　预料中的急速下坠并未持续很久。裂缝内部并非垂直，而是一个陡峭的、布满碎石的斜坡。她们沿着斜坡翻滚、碰撞，尖锐的岩石边缘划破衣服和皮肤，柳期云只能用身体尽量护住另外两人的要害。黑暗中只有翻滚的声响、碎石滑落的声音，以及她自己压抑的闷哼。

　　不知翻滚了多久，坡度陡然减缓，她们重重摔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地面上。

　　柳期云仰面躺倒，眼前金星乱冒，全身上下无处不痛，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她急促地喘息着，过了好几秒，才挣扎着撑起上半身，第一时间看向身旁。

　　容静栖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但似乎没有增添太严重的新伤。沉音则侧卧在另一边，怀里依然紧紧抱着晶体，她睁着眼睛，眼神却仿佛穿透了黑暗，看向某个不存在的地方。

　　暂时安全了？

　　柳期云抬头。她们坠落的那道裂缝入口，在头顶极高的地方，只剩下一线微弱扭曲的天光。巡黯者和余烬吞噬者没有追下来，或许这道狭窄的裂缝对它们而言难以进入，或许它们暂时失去了目标的明确气息。

　　她这才有心思打量周围的环境。

　　这里似乎是巨石内部天然形成的空洞，或者说是某条巨大裂谷的支脉深处。空间不算宽阔，左右宽度不过十来米，前后延伸进深邃的黑暗。地面和墙壁都是那种黑灰色的、夹杂着金属碎屑的岩石，空气更加阴冷潮湿，弥漫着一股类似铁锈和地下水的沉闷气味。

　　但在她左眼时间之眸恢复了些许的视野中，这里的“时间”的确如她之前惊鸿一瞥感知到的那样，异常凝滞平稳。仿佛外界的混乱、废墟的癫狂，都被这厚重的岩层隔绝了大半。

　　她勉强站起身，一瘸一拐地走到容静栖身边，再次确认她的呼吸和脉搏。还好，虽然虚弱，但生命体征还算稳定。她又看向沉音，试图在她空茫的眼神中找到一丝焦距，但失败了。

　　“沉音，”柳期云蹲下身，声音沙哑，“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没有回应。沉音的瞳孔甚至没有转动。

　　柳期云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抱着晶体的手。冰凉，僵硬。她又看向晶体本身，透明，毫无光泽，内部空空如也。镜笙的意识确实消散了，但沉音此刻的状态，显然不仅仅是悲伤过度。洛琳最后的话在她脑中回响——“‘镜’的遗骸似乎在保护她最后的存在，但也将她拖向更深层的‘静止’。”

　　她必须带着她们离开这里。洛琳提到了“断裂之心”和“沉眠尖塔”，那是可能的出路，也是关闭“门”的关键。但以她们现在的状态，穿越危机四伏的废墟，无异于痴人说梦。

　　首先，需要恢复一点行动力，至少她自己需要。

　　柳期云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尝试将意识沉入体内，感知那伤痕累累的时钟核心。核心处的裂痕依旧，那些新生的银色晶簇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勉强维持着结构没有彻底崩溃。时间之眸的力量也近乎枯竭。

　　她开始缓缓地、小心翼翼地引导周围环境中那稀薄却异常精纯的混乱魔力余波。这些魔力属性斑杂，充满古神纪元战场残留的暴戾与死寂，直接吸收无异于饮鸩止渴。但她没有选择。她像最吝啬的匠人，用残存的时间感知，从那混乱的魔力流中，极其缓慢地剥离出一丝丝相对“中性”或“稳定”的能量，引导它们流过破损的经脉，尝试温养时钟核心和干涸的身体。

　　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如同用生锈的钝刀刮骨疗伤。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一丝微弱的暖意开始在她冰冷的躯体内流转，左眼的刺痛稍有缓解，虽然距离恢复力量还差得远，但至少不再头晕目眩，手脚也恢复了些许力气。

　　就在她专注于这艰难的恢复时，寂静的岩洞深处，传来了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水滴落入深潭的声响。

　　不是水声。

　　柳期云猛地睁开眼睛，时间之眸警惕地望向声音来源的黑暗。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移动。非常轻微，非常缓慢，但确实存在。

　　她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握住了腰间一把备用的、只剩半截的匕首——这还是从观星台出发时，星澜塞给她的，没想到在这里派上了用场。

　　黑暗中，两点幽蓝色的、如同鬼火般的光点，无声无息地亮起。

　　光点缓缓飘近，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仿佛织物摩擦岩石的窸窣声。

　　一个身影，从岩洞深处的阴影里，逐渐显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