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1、第 71 章

　　洛琳话音落下的刹那，巨石下方传来的低沉吼声陡然拉近。

　　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撕开，显露出那移动阴影的部分真容——那不是生物，至少不是血肉构成的生物。它像是一座由无数破碎武器、扭曲铠甲、以及难以名状的金属与岩石碎块强行糅合而成的“山丘”，在布满裂痕的大地上缓缓“流淌”而来。那些碎块不断蠕动、重组，表面闪烁着断续的暗红色幽光，如同尚未完全熄灭的余烬。它没有明确的头颅或肢体，但在朝向巨石的方向，“山丘”的表面裂开一道深邃的缝隙，从中发出那饥渴的低吼，缝隙边缘不断滴落着粘稠的、如同熔化铁水般的暗红物质，灼烧着下方的砂砾，发出滋滋声响。

　　“余烬吞噬者。”洛琳的意识之音快速响起，带着紧迫，“古神陨落时溢出的‘存在残渣’与战场怨念结合所化。它们本能地追寻一切尚有活性的存在，将其拖入自身，试图补完那永恒的空洞。你们三人的气息，对它们而言如同黑暗中的火炬。”

　　几乎同时，另一个方向也传来类似的蠕动与低吼。第二团、第三团阴影轮廓在浓雾中显现，朝这片孤岛般的巨石聚拢。

　　柳期云强忍左眼和时钟核心的剧痛，挣扎着想要站起，调动哪怕一丝时间之力。但左眼视野依旧模糊混乱，时间之眸像是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翳，只能勉强感知到周围时间流的异常粘滞与紊乱，根本无法有效操控。她的尝试只换来脑中一阵尖锐的刺痛和喉头的腥甜。

　　容静栖依旧昏迷，圣痕黯淡。沉音抱着失去光泽的晶体，对外界的变化毫无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们现在毫无还手之力。

　　“到我身后来。”洛琳那模糊的身影说道。ta依旧倚坐在裂缝边缘，姿势未变，但那双银色光晕构成的“眼睛”亮度增加了几分。ta抬起一只同样模糊的手臂，指向巨石中央一块相对平整的区域，那里蚀刻着一个早已被岁月磨蚀大半、几乎难以辨认的复杂圆形纹路。

　　“快！”洛琳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柳期云没有犹豫，她咬紧牙关，先奋力将昏迷的容静栖拖向那块区域，然后又折返，试图搀扶沉音。沉音的身体沉重得惊人，仿佛所有的力量都内敛凝固了，柳期云几乎是用肩膀扛着她，才勉强将她挪到圆形纹路旁边。

　　就在三人刚刚进入纹路范围的瞬间，最先抵达的那只“余烬吞噬者”已经攀上了巨石边缘。它那由碎块构成的身躯挤压着岩石，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道滴落熔融物质的裂缝对准了她们，一股混杂着金属腥气和腐朽怨念的灼热气息扑面而来。

　　洛琳模糊的身影终于动了。

　　ta没有站起，只是将抬起的手臂轻轻下压，五指张开，虚按向巨石表面。

　　刹那间，巨石中央那个几乎被磨平的圆形纹路，从最中心的一点，骤然迸发出一圈柔和的银色涟漪！涟漪迅速扩散，扫过整个纹路，那些看似早已死去的刻痕竟一根接一根地亮起，散发出纯净的、如同初生晨星般的光芒。

　　光芒升腾，在柳期云三人头顶上方约一米处交汇，形成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银色光罩，如同倒扣的碗，将她们笼罩在内。

　　“砰！”

　　余烬吞噬者探出的、由无数碎块拼凑而成的“触须”狠狠撞在光罩上。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撞击。银色光罩纹丝不动，表面甚至没有荡起涟漪，反倒是那暗红色的“触须”前端，在接触光罩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嗤嗤”声，构成触须的碎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光泽，变得灰白、脆弱，然后片片剥落、化为飞灰。

　　吞噬者发出一声痛苦的、更加暴怒的吼叫，猛地缩回触须。另外两只靠近的吞噬者也停在了巨石边缘，它们那混乱的“意识”似乎对这突然亮起的银色光罩产生了本能的忌惮，只是围绕着巨石缓缓移动，低吼着，却不敢再轻易触碰。

　　光罩内，柳期云瘫坐在地，剧烈喘息，冷汗浸湿了后背。她看着外面那三团恐怖的存在，又看向光罩外洛琳那依旧模糊、似乎更加透明了几分的身影。

　　“这是……圣痕的力量？”柳期云嘶声问。

　　“是‘界定’。”洛琳的声音再次直接在意识中响起，比刚才微弱了一丝，“将‘此处’与‘彼处’隔开，将‘安全’与‘危险’划定。这是我当年最后能够布置的……一点小把戏。依靠这块战场碎片上残留的、与我同源的星火余温驱动。”

　　ta的身影的确更加模糊了，边缘如同即将散开的烟雾。

　　“但它的能量有限，支撑不了多久。而且……”洛琳的意识之音顿了顿，“对‘它们’的刺激，可能会引来更麻烦的东西。这片战场废墟里，游荡着的不只是这些低等的残渣。”

　　仿佛是为了印证ta的话，远处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截然不同的长啸。那啸声高亢、冰冷，穿透力极强，带着一种金属刮擦般的质感，令听到的人从灵魂深处感到战栗。围绕巨石的三只余烬吞噬者同时停止了低吼和移动，甚至微微向后退缩了一些，仿佛遇到了天敌。

　　洛琳模糊的身影明显震动了一下。

　　“……果然。”ta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预料之中的无奈，“‘巡黯者’……守望者投放在这片废墟里的‘清道夫’。它们对任何外来波动都异常敏感。”

　　长啸声迅速逼近，浓雾剧烈翻滚，一个修长、迅捷的阴影轮廓以惊人的速度破雾而出，几个起落就跃上了附近一座高耸的石山。

　　柳期云终于看清了它的模样。

　　它约有五米长，形态介于巨狼与蜥蜴之间，通体覆盖着光滑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甲壳，甲壳表面流淌着水银般的暗蓝色光泽。它没有眼睛，头部只有一张布满螺旋利齿的巨口，以及口器上方一根不断颤动的、分叉的黑色长须。四只利爪深深扣入岩石，长长的尾巴尖端燃烧着一小簇冰冷的、苍白火焰。它“面朝”巨石的方向，虽然没有眼睛，但那根颤动的长须明确锁定了银色光罩，以及光罩内的三个“异物”。

　　与余烬吞噬者那混乱的饥渴不同，这“巡黯者”散发出的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排除”意志。它要将不属于这片废墟的“杂质”彻底清除。

　　巡黯者张开巨口，发出一声更加尖锐的啸叫。它没有立刻扑击，而是昂起头，口器上方的苍白火焰猛地膨胀，化为一颗苍白的光球，光球内部电弧乱窜。

　　“它要远程攻击！”柳期云心脏收紧。她能感觉到那颗苍白光球凝聚的力量，带着强烈的“湮灭”属性，绝非余烬吞噬者可比。

　　洛琳的身影再次抬手，更多的银色光芒从巨石纹路中涌出，注入光罩，光罩的厚度似乎增加了一点。但ta的身影也更加透明了，如同风中残烛。

　　“听我说，”洛琳的意识之音变得极其急促，直接切入柳期云的脑海，避开了另外两人，“这片废墟，是古神纪元终结的‘垃圾场’，也是守望者最早投放‘种子’进行观察的实验场。‘门’的根基，有一部分就扎在这里。你们想关闭门，必须找到这片废墟的‘核心’，那里可能残留着当年我们未能完全摧毁的‘通道锚点’，或者……守望者最初留下的‘观察孔’。”

　　苍白光球从巡黯者口中喷吐而出，拖曳着惨白尾迹，无声无息却又快如闪电，直射银色光罩！

　　光球与光罩接触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刺耳到令人头脑空白的尖啸。银色光罩剧烈波动，表面出现细密的裂纹，光芒急剧黯淡。巨石上的古老纹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几处边缘的刻痕开始崩裂、粉碎。

　　洛琳的身影剧烈晃动，几乎要消散。

　　“核心……在废墟的‘断裂之心’……最深处的‘沉眠尖塔’……”ta的声音断断续续，如同信号不良的通讯，“但要到达那里……你们必须……穿过余烬区、避开巡黯者的主要巡逻路径……而且……”

　　ta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悲哀，又像是决绝。

　　“能量……这个临时庇护所的能量要耗尽了。最多再承受两次攻击……或者……维持现状，也只能支撑不到半个时辰。而这片废墟没有昼夜，只有永恒的黄昏，你们无处可藏。”

　　苍白光球消散，银色光罩虽然未破，但裂纹遍布，光芒黯淡到近乎熄灭。巡黯者似乎有些意外未能一击奏效，但它没有停顿，口器上方的苍白火焰再次开始凝聚。

　　洛琳的身影几乎淡成了透明的影子，只有那双银色光晕的眼睛还勉强可见。

　　“选择吧，时之眼的容器。”ta最后的意识之音，微弱却清晰，“留在这里，等待庇护崩溃，然后被撕碎或同化。或者……冒险离开，在废墟中寻找那一线渺茫的生机。带上我的星火传承者……还有那个……与‘镜’同化的可怜人。”

　　ta的目光，似乎最后掠过了沉音怀中的透明晶体，掠过她皮肤上那些暗淡的黑色裂纹。

　　“她的状态很奇特……‘镜’的遗骸似乎在保护她最后的存在，但也将她拖向更深层的‘静止’。如果你们能找到‘沉眠尖塔’，或许……那里残留的某些东西，能给她一个真正的‘选择’，而非永恒的囚禁。”

　　说完这句话，洛琳那模糊的身影，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消失在空气中。只留下巨石中央那个光芒微弱、裂纹遍布的银色光罩，以及光罩外，虎视眈眈的巡黯者与余烬吞噬者。

　　第二颗苍白光球，已在巡黯者口器上方凝聚成型。

　　容静栖依旧昏迷未醒。

　　沉音抱着冰冷的晶体，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对外界的一切毫无反应。

　　柳期云左眼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依旧。她看着即将再次发动攻击的巡黯者，看着光罩上越来越密的裂纹，又看向身边两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的同伴。

　　没有时间犹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