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70、第 70 章

　　坠落没有尽头，却又在某个瞬间戛然而止。

　　预想中的撞击或失重感并未传来，柳期云感觉像是穿透了一层粘稠冰冷的水膜，然后被轻柔地“放置”在一片坚实的平面上。左眼传来的剧痛和时钟核心的撕裂感依旧清晰，但周围环境的骤变让她强行集中起涣散的意识。

　　她首先确认触感——身下是某种粗糙的、颗粒感分明的物质，像是最原始的沙砾，却又带着金属般的冰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暴雨后泥土的腥气、焚烧过后的焦灰、以及某种更古老的、类似岩石风化亿万年的尘埃味道混合在一起。

　　她撑起身体，左眼的视野一片模糊，时间之眸暂时失去了对时间流的精确感知，只映照出一片片重叠晃动的、暗淡的光影。她眨了眨眼，努力适应。

　　这里不是裂口外的天空，也不是任何她认知中的地方。

　　头顶没有天穹，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缓慢旋转的暗沉色彩漩涡，如同将黄昏与黎明的光谱打碎，混合了铁锈的赭红、淤血的深紫、灰烬的苍茫，还有一丝丝游动的、病态的幽绿。这漩涡无声地流转，投射下的光线黯淡而扭曲，让一切都笼罩在一种不祥的暮色里。

　　脚下是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说是平原，却布满了纵横交错的、深不见底的裂谷，以及突兀耸立的、奇形怪状的嶙峋巨石。那些巨石呈现出被暴力撕裂又经漫长岁月风化的模样，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色彩斑驳的沉积层，有些地方裸露出内里水晶般的结构，散发着微弱而混乱的荧光。大地本身是暗沉的黑灰色，沙砾中混杂着金属碎屑和无法辨认的、已经石化的残骸碎片。

　　更远处，地平线模糊在翻滚的浓雾中，雾里隐约有巨大到超乎想象的阴影轮廓缓缓移动，看不真切，只传来低沉如大地脉搏的、有节奏的震鸣。

　　这是一个死去的战场。一个属于神祇、或至少是远超凡人理解存在的古战场遗迹。空气里凝结的不仅仅是尘埃，还有沉淀了不知多少岁月的、稀薄却无比精纯的混乱魔力余波，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属于“终结”本身的寂寥。

　　“沉音……容静栖……”柳期云喘息着，转动僵硬的脖颈寻找同伴。

　　沉音就在她左侧几步远的地方，半跪在地上，低垂着头。她周身的水晶光泽已完全黯淡，皮肤上那些蛛网般的黑色裂痕并未消失，反而像是渗入了肌理，留下暗淡的纹路。她怀里紧紧抱着那枚已彻底失去光芒、如同普通透明水晶的镜笙晶体，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破损的雕塑。只有她微微起伏的肩膀和极其微弱的呼吸，证明她还活着。

　　容静栖倒在柳期云右前方稍远一些。她面朝下，银发散乱铺在黑色的砂砾上，那柄残剑“晨曦之誓”掉落在手边，剑身上燃烧的银焰已完全熄灭。圣痕在她裸露的皮肤上依旧清晰，却不再发光，像是耗尽力量的刻痕。柳期云的心猛地一揪，连滚带爬地扑过去，颤抖着手指去探她的鼻息。

　　温热的气流拂过指尖。

　　柳期云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几乎虚脱。她还活着。柳期云小心地将她翻过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容静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有擦伤，金色眼眸紧闭，唇边还残留着血渍，但呼吸虽然微弱，却还算平稳。盟约连接传来极其虚弱却依然顽强的生命波动，像风中残烛，但烛芯未灭。

　　确认两人暂时无性命之忧，柳期云才强忍着自身的痛楚，开始打量周遭更具体的情况。她们落地的位置似乎是一处相对平坦的巨石顶端，半径不过十几米，像一个孤岛矗立在纵横的裂谷之间。巨石表面布满了战斗留下的痕迹——深刻的爪痕、熔融后又凝固的坑洞、以及一些早已失去能量、只留下扭曲纹路的古老符文残迹。

　　就在她目光扫过巨石边缘一道尤为深邃的裂缝时，她忽然怔住了。

　　裂缝边缘，倚坐着一个“人”。

　　或者说，一个“人形”。

　　那身影极其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到的倒影，轮廓不时轻微波动，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ta穿着样式古朴、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和质地的长袍，长发披散，面容朦胧不清，只有一双眼睛的位置，散发着两团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银色光晕。

　　那光晕给柳期云一种难以言喻的熟悉感……与圣痕同源，却又更加古老、更加本源，如同未经雕琢的璞玉，或者……初燃的星火。

　　似乎察觉到了柳期云的注视，那模糊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一个声音直接在柳期云的意识中响起，并非通过耳朵，那声音空灵、疲惫，带着无尽岁月的沧桑，却奇异地并不让人感到恐惧。

　　“又有人……被‘门’吞进来了吗？”那声音顿了顿，仿佛在仔细感知，“有趣……一个沾染了时之碎屑的容器，一个怀抱‘镜’之遗骸的旅者，还有一个……带着我最后星火的传承者。”

　　柳期云浑身僵硬，心脏狂跳。她死死盯着那模糊的身影，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出来。

　　“你是……”她的声音干涩沙哑。

　　“名字啊……”那身影似乎微微抬起了头，望向头顶缓慢旋转的混沌色漩涡，银色光晕明灭了一下，“太久远了……在最后那场燃烧一切的对决中，我的存在本身几乎已化为这战场余烬的一部分。如果非要一个称呼……”

　　ta的目光似乎重新落回柳期云身上，那空灵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近乎自嘲的意味。

　　“你们后世的人，或许称我为……‘洛琳’。”

　　柳期云的呼吸彻底停滞了。

　　初代圣女。圣痕的源头。三百年前封印古神、建立圣光教会雏形、最终却神秘消失的传说之人。她竟然……残留着一部分意识，在这“门”内的古神纪元最终战场遗迹里？！

　　“不必惊讶，也不必立刻相信或质疑。”那自称洛琳的残留意识声音平静，“我的时间……不多了。每一次被‘门’的波动唤醒，这缕残念都会消散一部分。你们能进来，说明外面的‘门’已然不稳，守望者的注视再次降临。”

　　ta的目光扫过昏迷的容静栖和仿佛失去灵魂的沉音，最后定格在柳期云左眼那黯淡的银色表盘上。

　　“时之眼的碎片，竟然选择了这样一个伤痕累累的容器……看来外面发生了很多事。”洛琳的意识之音带着一丝探究，“告诉我，携带我星火的女孩，你们为何而来？又为何……会落得如此境地，被卷入这早已被遗忘的坟墓？”

　　柳期云张了张嘴，无数信息碎片在她脑海中冲撞——圣殿的沦陷、影之镜的威胁、双星蚀月的预言、守望者的降临、孤注一掷的仪式……她该从哪里说起？面对这可能是传说本尊的残留意识，她该如何解释这纷乱的一切？

　　还没等她组织好语言，巨石下方的无边战场上，那浓雾深处缓慢移动的巨大阴影轮廓，似乎被她们这里的“动静”所吸引，其中一个轮廓的方向，微微偏转了过来。

　　紧接着，一声悠长、沉闷、仿佛来自大地最深处的低吼，穿透浓雾，隐隐传来。

　　那低吼声中，不含任何生物的情感，只有一种纯粹的、对“存在”本身的……饥渴。

　　洛琳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微微绷紧了，银色光晕闪烁了一下。

　　“看来……‘它们’也察觉到了新鲜‘存在’的注入。”ta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多了一丝凝重，“这里的‘居民’，对任何完整且活跃的存在，都抱有最原始的敌意。因为这里的一切，早已在终末之战中，被‘否定’和‘虚无’浸染了。”

　　ta看向柳期云，那空灵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想活下去，想知道真相，想找到关闭‘门’的方法吗？那么，在我这缕意识彻底消散前，仔细听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