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55、第 55 章

　　圣殿的夜晚从不真正寂静。

　　即使大部分区域还在重建中，巡逻队的脚步声、工匠夜班的敲打声、治愈圣所里伤员的低吟声，这些声音交织成一种持续的低鸣，像城市的呼吸。柳期云躺在临时住所的床上，左眼耳后的水晶收集器发出微弱的凉意，每隔几秒就会轻微震颤一次——那是时间法则液体被吸入时的反应。

　　她睡不着。

　　不是疼痛，也不是焦虑，是一种更深层的“感知”。自从雾谷归来后，即使左眼视野混沌、时钟核心受损，她对某些东西的敏感度反而提高了。比如现在，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圣殿地下深处，那些古老封印的脉动。能“感觉”到晨星之野方向传来的空间涟漪。甚至能“感觉”到……天上那些星辰不正常的排列。

　　她坐起身，披上外衣，推门走到阳台上。

　　临时住所位于圣殿东侧一栋还算完好的塔楼三层，阳台正对着叹息山脉的方向。今夜无月，星光格外明亮。柳期云仰头看去，在正常的星空图景之上，那些冰冷的银白色光点依然存在，而且比昨晚更密集了一些。

　　它们正在移动。

　　不是星星那种缓慢的、符合规律的移动，是更灵活的、像水母在深海中漂游般的运动。光点之间偶尔会连接成短暂的线条，构成某种陌生的几何图案，然后迅速消散。如果不用混沌视野观察，这些异常完全看不见。

　　“你也看见了？”

　　声音从旁边传来。

　　柳期云转头，看见沉音站在相邻阳台的阴影里。她换上了一身深蓝色的长袍，银黑双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两颗不同颜色的星辰。

　　“那些光点。”柳期云说，“你知道那是什么吗？”

　　“星空之海的涟漪。”沉音走到阳台边缘，也仰头望去，“镜子匠人的传承记忆里有记载:当两个不同维度的世界过于接近时，高维世界的能量会像光透过水面一样，在低维世界的星空上投下涟漪。那些银白色的光点，就是涟漪的波纹。”

　　她顿了顿，补充道:“云溯夜试图打开镜之裂隙，虽然失败了，但他造成的空间震荡可能……惊动了某些一直在沉睡的东西。”

　　“古神？”柳期云问。

　　“比古神更古老。”沉音的声音很轻，“古神纪元之前，这片大陆上还存在过其他文明。那些文明没有留下文字记录，只在一些最古老的镜器记忆里残留着碎片。传说中，它们崇拜星辰本身，认为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个活着的意识。”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虚划，银色的光痕短暂浮现，勾勒出一个复杂的星座图案。“这是我小时候，母亲教我的‘守望者星图’。她说如果有一天这些星星的排列发生变化，就意味着‘门’快要开了。”

　　柳期云看着那个图案。在混沌视野中，图案与天上那些银白光点构成的几何形状有某种相似性——不是完全一致，但核心结构相通。

　　“门是什么？”

　　“连接不同维度的通道。”沉音收回手，光痕消散，“镜之裂隙只是门的一种，而且是很小的、不稳定的那种。真正的‘门’……一旦打开，两个世界会开始缓慢融合，直到其中一个彻底吞噬另一个。”

　　夜风忽然变冷了。

　　不是温度下降，是某种更本质的寒意，像有冰冷的手指划过脊背。柳期云和沉音同时转头看向北方——叹息山脉的方向。

　　在那里，夜空深处，有一颗星星突然熄灭了。

　　不是被云遮住，是真正的熄灭，像蜡烛被吹灭。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以那个位置为中心，黑暗如墨渍般在星空中扩散，吞噬着周围的星光。

　　沉音的脸色变得苍白。

　　“那是……”

　　话没说完，圣殿钟楼顶端的警戒钟突然敲响。

　　不是整点报时，是急促的、连续不断的警钟声。钟声在夜空中炸开，惊醒了整个圣殿区。紧接着，各处岗哨的魔法警报接二连三被触发，五颜六色的光柱射向天空，像混乱的烟花。

　　柳期云冲回房间，抓起星脉刀——这把刀在雾谷中受损严重，但此刻是她手边唯一的武器。沉音紧随其后，两人冲下楼梯。

　　塔楼外已经一片混乱。

　　巡逻队正在集结，治愈师们从圣所里跑出来，普通民众惊慌失措地从临时住所探出头。容静栖和叶临晚已经站在广场中央，正在听取墨临川的紧急汇报。

　　“北境哨所传回魔法讯息:叹息山脉上空出现大规模星光熄灭现象，范围直径超过十公里。熄灭区域正缓慢向洛萨城方向移动，移动速度大约每小时五公里。”

　　墨临川的声音很急，但还算镇定:“哨所还观测到异常能量波动，波动类型无法识别，不是暗影能量，也不是已知的任何魔法体系。能量强度……极高。”

　　容静栖抬头看向北方天空。即使不用特殊视野，也能看见那片异常的黑暗——像一块黑色的补丁贴在天鹅绒般的夜空上，边缘不规则，内部完全看不见任何星光。

　　“通知所有战斗人员进入战备状态。开启圣殿所有防御结界，优先保护平民区。派人去请时语女士和星见婆婆，我们需要他们的专业知识。”

　　命令有条不紊地下达。

　　柳期云走到容静栖身边，压低声音:“那不是云溯夜搞出来的。那东西……更古老。”

　　“你能确定吗？”

　　“沉音说是星空之海的涟漪，是不同维度接近的征兆。”柳期云说，“而且我左眼看见的那些银白光点，和那片黑暗区域的边缘形状吻合——光点勾勒出的图案，就是黑暗扩散的轨迹。”

　　容静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苏枕雪医师在圣所等你。她说你的收集器需要更换了。”

　　“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正是时候。”容静栖打断她，金色的眼睛直视她的左眼，“如果你说的那些光点和黑暗有关，那么你的时间之眼可能是我们唯一能提前预警的工具。保持它的稳定，比多一把剑更重要。”

　　柳期云无法反驳。

　　她跟着一名治愈师走向圣所，沉音也跟了上来。路上，她们看见更多异常:圣殿花园里的夜光花突然全部闭合，那些本该在夜间绽放的花朵像受到惊吓般蜷缩起来。喷泉的水流变得断断续续，水面浮现出细小的漩涡。连空气中的魔力浓度都在不稳定地波动，像潮汐来临前的海面。

　　苏枕雪已经在诊疗室准备好了新的收集器。

　　看见柳期云和沉音一起进来，她挑了挑眉，但没多问。快速更换收集器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旧的收集器里已经积攒了小半瓶银色液体，那些液体在玻璃瓶中缓慢旋转，表面浮现出细密的时间符文。

　　“这些液体……”沉音看着瓶子，“能让我看看吗？”

　　苏枕雪递给她。沉音接过瓶子，双手捧着，银黑双色的眼睛专注地凝视液体内部。片刻后，她的表情变得凝重。

　　“液体里记录着时间片段。”她说，“我能看见……光点、黑暗，还有一些……人影？穿着古老服饰的人，跪在地上祈祷，他们面前是一扇巨大的、发光的门。”

　　她把瓶子还给苏枕雪，转向柳期云:“你的时间之眼不仅能看见现在，还能捕捉到过去的时间残影。这些液体里封存的，可能是很久以前某个类似事件的记忆碎片。”

　　“类似事件？”

　　“星空异变，维度接近，门被打开。”沉音的声音很轻，“如果历史真的在重复，那我们至少可以参考前人的应对方法——如果他们有留下方法的话。”

　　新的收集器安装完毕。柳期云感觉到左眼的压力减轻了一些，混沌视野变得更加清晰——那些银白光点的移动轨迹、黑暗区域的扩散速度，所有细节都更鲜明了。

　　她们离开圣所时，广场上的集结已经完成。

　　叶临晚带领的圣殿守卫队、墨临川的执法队、杜若蘅的弓箭手小队，还有几十名自愿参战的魔法师和民间冒险者，总共约三百人。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但坚定的表情。

　　容静栖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台上，银发在夜风中飘扬。

　　“我们不知道那片黑暗是什么。”她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传遍广场，“但我们知道它正在靠近我们的家园。我们不知道能不能赢，但我们知道必须有人站在这里，站在黑暗和民众之间。”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圣殿的职责是守护。无论面对的是恶魔、暗影、古神，还是星空本身——只要有人需要守护，我们就在这里。”

　　人群爆发出整齐的回应。

　　不是欢呼，是誓言，沉重而坚定。

　　柳期云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台上的容静栖。在混沌视野中，她能看见更多东西:容静栖身上散发出的圣光比平时更加明亮，那光芒正在与圣殿地下的古老封印产生共鸣。而那些银白光点组成的几何图案，在靠近圣殿区域时会变得模糊、扭曲，像是被某种力量干扰了。

　　圣殿本身，就是对抗异常的第一道防线。

　　就在这时，一名穿着晨星之野服饰的年轻女子匆匆跑进广场。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浅金色的短发在脑后扎成短马尾，腰间挂着一把造型简洁的短剑，剑鞘上镶嵌着发光的星泪石。

　　她是星澈，星盏的表妹，晨星之野这一代最优秀的星象师之一。

　　星澈径直跑到容静栖面前，快速行礼后递上一卷羊皮纸。“圣女大人，婆婆让我送来的。这是观星塔昨晚记录到的完整星象变化图，还有……婆婆的一句话。”

　　容静栖展开羊皮纸。上面是用星泪石粉末绘制的星图，那些熄灭的星辰位置被特别标注出来，连成一个复杂的、向内旋转的螺旋图案。图案中心，正是叹息山脉主峰的位置。

　　而在星图下方，有一行小字:

　　“星海倒悬，门扉渐启。唯一生机，在于晨星。”

　　星澈补充道:“婆婆还说，星盏姐姐的伤只有晨星之野的‘星辉泉’能治。如果你们需要，她可以打开一条临时的通道，送星盏姐姐回去。但是……”

　　她犹豫了一下。

　　“但是什么？”

　　“但是通道只能在今夜开启。”星澈说，“因为星空异变扰乱了空间结构，只有现在，晨星之野和现实世界的连接点还勉强稳定。再过几个小时，可能就再也打不开了。”

　　所有人看向昏迷中的星盏——她躺在担架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起伏。

　　也看向柳期云——她的时间之眼是唯一能预警黑暗扩散的工具，但她的伤势同样严重，时钟核心的裂痕随时可能彻底崩溃。

　　容静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决定已经做出。

　　“星澈，请你立刻联系星见婆婆，开启通往晨星之野的通道。叶临晚，派一支小队护送星盏长老回去。沉音女士，如果你愿意，也可以一起前往——镜笙的净化需要更稳定的环境。”

　　她转向柳期云。

　　“至于期云……我们需要你的眼睛。但我不会让你白白送死。星澈，晨星之野有没有能暂时稳定时间之眼的方法？哪怕只有几天？”

　　星澈想了想，点头:“星辉泉的泉水对法则创伤有缓解作用。虽然不能根治，但至少可以延缓崩溃的速度。”

　　“那就这么定了。”容静栖的声音不容置疑，“柳期云也去晨星之野，接受治疗。同时作为圣殿的使者，与晨星之野商议共同应对星空异变的策略。”

　　她看向北方天空那片不断扩大的黑暗。

　　“我们会在这里守住防线。你们在那边，找到关闭那扇‘门’的方法。”

　　夜风更急了。

　　星辰一颗接一颗熄灭。

　　而在遥远的晨星之野，星见婆婆已经站在祠堂前的星泪石法阵中央，手中托着那面传承了三百年的观星镜，镜面映照出的不是星空，是一片正在缓缓打开的、发光的通道。

　　通道另一侧，隐约能看见一片开满蓝铃花的山谷，还有山谷深处，那座白色的、已经消失的塔所留下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