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 4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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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期云在第三天清晨彻底清醒。
不是那种昏沉中的短暂睁眼，而是意识完全落回身体的清醒。她先是感觉到右手的温度——容静栖的手一直握着她的手，掌心温暖干燥。然后是声音:窗外鸟鸣，远处工地敲打声，走廊里治愈师们轻柔的脚步声。最后是视觉，先是模糊的光斑，然后逐渐清晰:白色的天花板，彩色玻璃窗，床边椅子上睡着了的容静栖。
容静栖趴在床边，银发散在洁白的床单上，像一捧月光。她睡得很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显然已经守了很久。柳期云想坐起来，但左臂传来异样的感觉——不是疼痛，是某种无法形容的错乱感，像是有无数根针在皮肤下游走，每一根都指向不同的方向。
她低头看去。
左臂缠满了淡绿色的绷带，绷带表面流动着治愈符文的光。透过绷带缝隙，能看见里面银色的皮肤，还有皮肤下那些缓慢转动的、布满裂痕的齿轮。她抬起右手——那只手还能正常活动——轻轻触碰绷带表面。指尖传来的触感很奇怪:一部分绷带是温热的，像刚被阳光晒过;一部分是冰凉的，像深秋的井水;还有一部分根本感觉不到温度，像是触碰到了一片虚无。
时间紊乱。
苏枕雪的诊断在她脑海中回响。这条手臂同时存在于无数个时间点上，所以感知也变得混乱。她尝试动一下手指，但手指没有反应——不是瘫痪，是它们“正在动”，只是不在“此刻”动。她能感觉到指尖在未来的某个瞬间弯曲了，也能感觉到它们在过去某个时刻伸直了，但就是无法控制“现在”的动作。
她放弃了控制左臂的尝试。
目光转向容静栖。她想伸手去碰她的头发，但右手刚抬起，容静栖就醒了。
那双金色的眼睛睁开时，先是一瞬间的警惕——那是长期处于危险环境中养成的本能，然后迅速软化，变成纯粹的关切。
“你醒了。”容静栖直起身，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和释然，“感觉怎么样？”
“混乱。”柳期云如实回答，“左臂像是别人的，但又确实是自己的。脑子里有很多……碎片。不是记忆，是时间片段。我看见你昨天下午在这里整理被单，看见苏枕雪医师今天早上会来换药，还看见……看见一片蓝铃花，但不知道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她说话时，左眼的银色表盘瞳孔微微转动，里面的指针颤动着，试图指向某个不存在的刻度。
容静栖握住她的右手。“那是星盏说的‘时间阅读’。混乱的时间流让你能看见物体上的时间痕迹，但那些痕迹无序且不可靠。你需要学习如何分辨哪些是真实的过去，哪些是可能的未来，哪些是永远不会发生的可能性。”
“听起来像是诅咒的升级版。”柳期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表情很僵硬。
“是新的能力。”容静栖纠正她，“只是需要适应。”
房门被轻轻推开。
苏枕雪端着药盘走进来。她看见柳期云清醒，翠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比我预计的早六个小时。你的身体恢复能力很强。”
她放下药盘，开始检查绷带。指尖悬在绷带表面一寸处，淡绿色的光晕渗入，探测内部的时间紊乱状况。“稳定程度达到七成，比预想的好。但左手的指尖区域混乱度还在上升，可能需要额外的约束符文。”
她从药盘里取出一小瓶银色的粉末，用手指蘸取，在柳期云左手手背上绘制新的符文。粉末触碰到皮肤的瞬间，柳期云感觉到一股温和但坚定的力量“锚定”了那片区域——不是停止时间紊乱，而是将它限制在手掌范围内，防止向上蔓延。
“这些‘时之尘’是时语女士提供的，来自时暮大法师遗留的藏品。”苏枕雪解释，“它们能暂时安抚混乱的时间流，但治标不治本。真正的解决方法是学会与这种混乱共存，将它转化为你能控制的力量。”
柳期云看着她绘制符文的手指，那些动作精准而从容。“医师，您不恨我吗？”
苏枕雪的手停顿了一瞬。“恨你什么？”
“我参与了杀死您哥哥的过程。”
苏枕雪完成了最后一个符文，收起药瓶。“我哥哥……苏枕河，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了。后来活着的那个，只是被野心和黑暗侵蚀的空壳。我作为治愈师，能治愈身体的伤病，但治愈不了心灵的腐化。这是我的失败，不是你们的罪过。”
她收拾好药盘，走到门口，又回头:“如果你准备好了，星盏女士在庭院等你。她说要开始第一课。”
星盏在圣所后方的草药园里等待。
这片园子原本是苏枕雪种植药用植物的地方，此刻正值初秋，园中弥漫着混合的草木香气。星盏坐在一张石凳上，面前的小石桌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块普通的石头，一片枯黄的落叶，还有一个盛着清水的陶碗。
她换下了破损的狩猎服，穿上了晨星之野风格的浅灰色长袍，袍角绣着星辰图案。额头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疤。看见柳期云被容静栖搀扶着走来，她站起身，紫灰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澈。
“能走路吗？”她问。
“右腿还行，左腿……感觉像是踩在棉花上。”柳期云实话实说。她的左腿虽然没有像手臂那样完全时间紊乱，但感知也受到了影响，走路时总觉得地面在晃动。
星盏指了指石桌对面的另一张石凳。“那就坐着学。”
容静栖扶柳期云坐下，自己退到不远处的凉亭里，给她们空间，但保持在视线范围内。
星盏将那块石头推到柳期云面前。“第一课:分辨‘真实的时间痕迹’和‘虚假的时间回声’。用你的左眼——那只时间之眼——看这块石头，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柳期云凝神注视。
起初只是普通的石头，灰褐色，表面有风化的纹路。但当她将注意力集中在左眼的银色表盘上时，石头的影像开始变化——不，不是变化，是“分层”。她看见了这块石头在不同时间点的样子:它还是一片山体的一部分，被雨水冲刷;它从山体脱落，滚下山坡;它躺在河床上，被水流打磨;它被一个采药人捡起，带到了这座庭院;它在石桌上放了三天，每天被晨露打湿，又被阳光晒干。
这些影像层层叠叠，像一本快速翻动的书。但除了这些真实的“过去”，还有一些奇怪的片段:她看见石头变成了金色，表面长出藤蔓;看见石头飞上天空，化作星辰;看见石头裂开，里面蹦出一只小鸟。
“我看见了……很多。”柳期云描述了她看到的景象。
星盏点头:“那些真实的过去，影像清晰稳定，有前后逻辑关系。而那些虚假的回声——金色、藤蔓、飞鸟——影像模糊跳跃，没有因果。你要学会识别两者的区别。”
她又推过那片落叶:“现在看这个。”
柳期云再次凝视。
落叶的时间痕迹更加复杂:它曾经是树枝上的一片嫩芽，在春风中舒展;它经历过夏日暴雨的击打，叶面留下细小的疤痕;它在秋日逐渐变黄，叶脉清晰如老人的掌纹;它从枝头飘落，在风中旋转，最终落在草药园的泥土上。
在这些真实的痕迹中，混杂着更多虚假回声:落叶变成了蝴蝶，飞向远方;落叶化作火焰，燃烧殆尽;落叶上浮现出人脸，对她微笑。
“我分得清。”柳期云说，“真实的痕迹……有种‘重量’，虚假的回声轻飘飘的，像肥皂泡。”
“很好。”星盏将陶碗推到她面前，“现在看水。”
柳期云低头看向碗中清水。
这一次，她看见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水的时间痕迹极其短暂——它昨天傍晚才从井里打上来，在陶碗里静置了一夜。但就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它映照过许多东西:星盏的脸，飞过的鸟，飘过的云，还有……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庭院角落的阴影里，注视着这边。
那个人影不是现在存在的。
是“未来”的可能片段。
柳期云猛地抬头看向庭院角落。那里只有一片阳光照不到的阴影，空无一物。但她左眼的银色表盘指针疯狂转动，指向那个方向。
“你看见了什么？”星盏问。
“有人……会在未来的某个时间，站在那里看着我们。”柳期云的声音有些干涩，“但我不知道是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星盏的表情严肃起来。“这就是‘时间阅读’最危险的部分:预见未来片段。但记住，未来不是注定的。你看见的只是可能性，一个基于当前因果链可能发生的未来。如果你现在做出不同的选择，那个未来可能永远不会出现。”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角落的阴影处，弯腰从地上捡起一片刚才没注意到的羽毛——一片深蓝色的，不属于任何洛萨城常见鸟类的羽毛。
“所以，你看见的可能是真的。”她将羽毛递给柳期云，“但也可能只是某只迷路的鸟飞过时留下的痕迹，被你感知到了，然后大脑将其加工成了‘人影’的意象。在没有更多证据前，不要轻信你看见的未来。”
柳期云接过羽毛。羽毛触手的瞬间，她左眼的表盘指针突然停止转动，指向一个特定的角度。与此同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清晰的画面:
一个穿着深蓝色斗篷的人，站在叹息山脉的某个山峰上，手中拿着一面破碎的镜子，镜子映照着双月重叠的景象。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但异常清晰。
她把这个画面告诉了星盏。
星盏的紫灰色眼睛眯了起来。“深蓝色斗篷……那是晨星之野守护者长老的服饰。但长老们应该都在村里，怎么会去叹息山脉？还拿着破碎的镜子……”
她收起羽毛。“这个信息我会传回晨星之野确认。现在，你的第一课结束。休息一下，明天继续。”
柳期云点头。她感到精神疲惫，左眼的表盘瞳孔隐隐作痛，像用眼过度。
容静栖走过来扶她。
回病房的路上，柳期云轻声说:“我可能永远都变不回从前那样了。”
“我知道。”容静栖说，“但你还在，这就够了。”
“如果……如果我以后再也无法使用时间魔法，帮不上你的忙呢？”
容静栖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晨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银发上镀了一层金边。
“期云。”她说，“我需要的是你，不是你的魔法。你在，就是最大的帮忙。”
柳期云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那就继续教我吧。”她说，“教我如何用这双破碎的眼睛，看清这个混乱的世界。”
远处钟楼传来整点的钟声。
新的一天，就这样在破碎与重建之间，缓缓展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