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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圣殿的治愈圣所位于钟楼东侧，是一座三层高的白石建筑，屋顶铺着深蓝色的琉璃瓦。建筑内部常年弥漫着草药和圣光的混合气息，墙壁上镶嵌着发光的治愈符文，那些符文会在有人受伤时自动亮起，根据伤势严重程度调整光芒强弱。
此刻，圣所二层最里间的病房里，所有符文都亮到了极致。
柳期云躺在洁白的床单上，左臂裸露在外，从指尖到肩膀完全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内部精密运转的齿轮清晰可见。那些齿轮的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有些裂痕还在缓慢延伸，发出细微的、类似玻璃开裂的脆响。她的左眼保持着银色表盘的状态，瞳孔深处的指针永远停在了一个倾斜的角度——不是整点，也不是半点，是某个无法解读的、介于两者之间的位置。
床边围着一圈人。
容静栖坐在床沿，握着柳期云的右手——那是她唯一还能正常感知温度的手。莉娅站在女儿身后，手轻轻搭在她肩上。江浸月端着温水盆和毛巾，不时擦拭柳期云额头的冷汗。星盏靠在窗边，额头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但脸色依然苍白。时语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额前那道裂痕般的伤疤已经闭合，但留下了永久的痕迹，像是用银线绣上去的。
杜若蘅在隔壁房间陪护刚苏醒的妹妹。叶临晚和墨临川在处理圣殿区的善后工作。沉音带着那块失去光泽的银白晶体，把自己关在了钟楼顶层的观测室里，谁也不见。
房门被轻轻推开。
一位穿着月白色长袍的女子走了进来。她看起来四十岁左右，深栗色的长发在脑后绾成简洁的发髻，发间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根朴素的木簪。她的眼睛是罕见的翠绿色，像初春的新叶，目光沉静而专注。双手纤细修长，指腹有长期研磨草药留下的薄茧。
“苏枕雪医师。”容静栖起身行礼。
苏枕雪——圣殿首席治愈师，也是苏枕河的亲妹妹。但与兄长不同，她毕生专注于医疗魔法，从不参与任何政治或权谋。即使在苏枕河权势最盛的那些年，她也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圣所里，治疗每一个送来的伤者，无论对方身份立场。
“不必多礼。”苏枕雪的声音温和但疏离。她走到床边，翠绿色的眼睛仔细检查柳期云银色的左臂。她没有触碰，只是悬空观察，指尖流转着淡绿色的光晕——那是治愈师特有的“生命感知”，能看见伤者体内最细微的能量流动。
观察持续了约一刻钟。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渐起的晨风，还有远处重建工地的隐约声响。
终于，苏枕雪收回手，转向容静栖:“时钟核心燃烧过度，导致时间法则在她体内局部失控。左臂的‘时间逆转’虽然清除了暗影污染，但也让那片区域的时间陷入了永恒的混乱状态。简单来说，她的左臂现在同时存在于无数个时间点上——有些细胞正在新生，有些正在衰老，有些正在死亡，有些甚至还没出生。”
她顿了顿，补充道:“更严重的是核心本身的损伤。燃烧过程不可逆，那些裂痕会永久存在。这意味着她失去了对时间魔法的精细控制能力。以后或许还能施展一些基础的时间加速或减速，但像时间停滞、时间逆转、时空折叠这类高阶术式……不可能了。”
容静栖的手指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能恢复吗？”她问。
苏枕雪沉默了片刻。“理论上，如果有一件时间系的圣物作为‘新核心’植入，或许可以重建时钟体系。但那种圣物只存在于传说中，比如时暮大法师留下的‘时之心’，或者古神纪元的时间神殿供奉的‘永恒沙漏’。而这两种东西，前者失踪了三百年，后者随着时间神殿一起湮灭了。”
她看向柳期云左眼的银色表盘:“至于她的眼睛……那是核心燃烧时外溢的时间法则烙印在了视觉神经上。不是疾病，是‘现象’。无法治疗，只能适应。”
说完这些，苏枕雪从袖中取出一卷淡绿色的绷带。绷带表面流动着细密的治愈符文，像是活着的文字。“我会用生命编织术暂时稳定她左臂的时间紊乱，防止混乱扩散到躯干。但效果只能维持七天。七天后，需要重新施术。”
她开始缠绕绷带。
淡绿色的光芒随着她的动作渗入柳期云银色的皮肤。那些齿轮运转的声响逐渐减弱，裂痕延伸的速度也放缓了。当整条左臂被绷带完全包裹时，表面浮现出一层柔和的光膜，像是将那片混乱的时间冻结在了某个平衡点。
“接下来她会昏迷十二到二十四个小时，这是身体的自我保护机制。”苏枕雪收拾好药箱，“醒来后可能会头晕、恶心、时空感知错乱，这些都是正常反应。如果出现剧烈头痛或肢体麻木加重，立刻通知我。”
她走到门口，停步，没有回头。
“关于苏枕河的事……我很抱歉。我早就察觉到他的变化，但我以为……我能用医术治好他心中的黑暗。是我太天真了。”
说完，她离开了房间。
容静栖重新坐回床边。她伸手抚摸柳期云的脸颊，指尖触感冰凉。盟约连接变得极其微弱，像风中残烛，随时会熄灭。她能感觉到柳期云意识深处的混乱——那不是噩梦，是时间乱流在灵魂层面的映射，是无序的碎片记忆在冲撞。
莉娅走过来，将手按在女儿肩上。“她会挺过来的。她比我们想象的都坚强。”
“我知道。”容静栖轻声说，“但我害怕的是……她醒来后，发现自己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能力，会变成什么样。”
星盏从窗边走过来。她的紫灰色眼睛注视着柳期云左臂上的绿色光膜。“晨星之野有一种古老的技艺，叫‘星纹编织’。不是治疗，是适应——教人如何与身体的异常共存。如果她愿意，我可以教她。”
“代价呢？”时语在角落问。
“没有代价，只有过程。”星盏说，“学习过程会很痛苦，因为要重新建立身体感知，重新定义‘正常’。但学成之后，她可以将混乱的时间流转化为一种新的能力——不是控制时间，而是‘阅读’时间。她能看见物体上的时间痕迹，能感知事件的因果链条，能……”
她停顿了一下。
“能预见一些零碎的未来片段。但那些片段不可靠，因为它们来自混乱的时间流，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从未发生过的可能性。”
容静栖思考着。她知道柳期云不会接受纯粹的同情或保护，但一个重新获得力量的机会——哪怕是完全不同的力量——也许能帮她重建自我。
“等她醒来，让她自己决定。”
窗外天色渐亮。
新一天的阳光透过彩色玻璃窗照进病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传来钟声——不是圣殿的钟，是市政厅的晨钟，宣告着洛萨城又一个白天的开始。无论昨夜经历了什么，生活总要继续。
房门再次被敲响。
这次进来的是杜若蘅。
执法队长的脸上有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有种松了口气的光。“薇儿醒了。能认人，能说话，思维清晰。但她说……她不记得被关进永夜图书馆之后发生的任何事。只记得苏枕河带她下去，然后就是一片黑暗，再醒来就看见我了。”
她走到床边，看着昏迷的柳期云，深深鞠躬。
“谢谢。这份恩情，杜家永世不忘。”
“薇儿体内还有残留吗？”时语问。
杜若蘅的表情变得凝重。“苏枕雪医师检查过了，说没有暗影能量，但……有一种‘印记’。不是魔法印记，是更抽象的东西，像是灵魂层面的烙印。薇儿说她偶尔会听见镜子碎裂的声音，或者看见一闪而过的镜面反光，但那些景象很快就消失了。”
镜灵的最后一句话在容静栖脑海中回响:
“真实之镜……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隔壁传来轻微的响动，然后是杜若薇虚弱但清晰的声音:“姐姐？”
杜若蘅立刻转身离开。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容静栖继续守着柳期云。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银色表盘的眼睛，看着缠满绿色绷带的左臂。盟约连接的微弱搏动像心跳，提醒她这个人还活着，还在她身边。
莉娅和江浸月悄悄退了出去，去准备食物和换洗衣物。星盏说要去检查圣殿区剩余的空间裂痕，也离开了。时语在椅子上睡着了，额前的伤疤在睡梦中微微发光。
只剩下容静栖一个人。
她俯身，额头轻轻抵着柳期云的额头。
“快点醒来。”她低声说，声音轻得像耳语，“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圣殿需要重建，晨星之野和现世的通道需要重新规划，古神信徒的残余势力需要清理，还有……你说要带我去看蓝铃花山谷的。不能食言。”
柳期云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微，但容静栖感觉到了。
她坐直身体，盯着柳期云的脸。等了很久，没有更多反应。就在她以为是自己错觉时，柳期云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水……”
容静栖立刻端来温水，用勺子小心喂进她嘴里。柳期云吞咽得很困难，但喝下了几口。她的右眼——那只正常的紫瞳——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涣散，没有焦点。
但她在看容静栖。
“静……栖……”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我在。”容静栖握住她的手，“别说话，先休息。”
柳期云的眼睛又闭上了。但她的手回握了一下，力度很轻，但确实握住了。
盟约连接的搏动变得清晰了一些。
像是溺水者终于抓住了浮木。
窗外，阳光完全升起。
新的一天真的开始了。
而在遥远的、没有人看见的维度，那片曾被镜片碎片映照过的黑暗空间里，无数眼睛中的另一只，也缓缓眨了一下。
这一次，眼睛深处映出的不是黑暗。
是一面正在缓慢重组的、布满裂痕的镜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