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第 43 章 ...
-
那双纯黑色的眼睛睁开时，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柳期云抱着杜若薇的手僵住了。怀中的躯体轻得惊人，像抱着一束干枯的花，但那双眼睛里的黑暗却沉甸甸的，仿佛有实体重量。黑暗不是静止的，它在缓慢旋转，像深夜无星的天空，又像深不见底的古井。
“薇儿？”柳期云轻声问。
杜若薇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但柳期云通过肢体接触感觉到了某种震动——不是说话，是声带的痉挛，像被切断喉咙的人试图发声。她的手指开始抽搐，指甲在柳期云手臂上划出浅白色的痕迹。
挡住出口的那个黑色人形轮廓发出了笑声。
笑声是杜若薇的声音，但扭曲了，像用钝刀刮擦玻璃。“她听见了……镜子里的声音……现在她也成了声音的一部分……”
星盏的星脉刀横在身前。刀身上的星泪石已经黯淡了三颗，剩余的能量只够维持防护罩最后几分钟。“那不是杜若薇。那是暗影能量在她意识里种下的种子，现在苏醒了。我们必须在她完全转化前——”
话没说完。
杜若薇的身体突然弓起。
她的四肢以非人的角度反折，关节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不是真的断裂，是某种东西在她体内重组发出的声响。皮肤表面浮现出黑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像藤蔓般蔓延，从脖颈爬到脸颊，再爬上额头。纹路所过之处，皮肤变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蠕动的、非人的组织结构。
柳期云想松手，但已经晚了。
杜若薇的手指抓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冰冷得不似活物，指尖长出黑色的、半透明的指甲，指甲边缘闪烁着暗紫色的微光。一股寒意顺着接触点钻进柳期云体内，不是温度的寒冷，是某种更本质的、侵蚀性的能量。
时钟核心自动反击。
银色的光芒从柳期云手腕爆发，与那股寒意激烈碰撞。两股能量在她皮肤下对抗，爆发出细小的电火花。杜若薇的黑色眼睛盯着她，瞳孔深处映出柳期云的脸——但那倒影也在变化，倒影的皮肤下开始浮现齿轮的轮廓，倒影的眼睛逐渐变成表盘。
她在反射柳期云的时钟本质，并试图将其污染。
“放手！”时语的真理之瞳射出一道纯白光束。
光束击中杜若薇的肩膀。黑色的纹路像遇到开水的油脂般迅速退却，露出下面原本的皮肤——苍白，布满细小的旧伤疤，但至少是人类的样子。杜若薇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叫，松开了手。
柳期云后撤三步，手腕上留下了五个黑色的指印。指印周围的皮肤正在失去知觉，像被局部麻醉了。她能感觉到暗影能量正顺着血管向上蔓延，试图污染时钟核心。
她调动所剩无几的时间之力，强行将那团能量“隔离”在左手小臂以下。黑色指印停止了扩散，但整只左手已经失去了感觉，像不属于自己的身体。
星盏的刀指向那个黑色人形轮廓。
“你不是图书馆的防御系统。”她的紫灰色眼睛紧盯着轮廓不断变化的脸，“你是更古老的东西。是这座图书馆建成前就埋在这里的‘地基’，对吗？”
轮廓的五官停止了变化，定格成一张模糊的、没有性别特征的脸。“聪明的小星星……晨星之野来的？难怪能看穿我的本质。”
它的声音不再模仿任何人，变成了一种低沉浑厚的、像是从大地深处传来的回音。“我确实是地基。是古神纪元最后一面‘真实之镜’的碎片，被初代建造者们镇压在这里，用无数封印和圣光魔法层层包裹。他们想净化我，但净化需要时间……而时间，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大厅的地面已经完全被黑色液体覆盖。液体不再上涨，而是开始旋转，形成一个缓慢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浮起——那是一面破碎的镜子，只有巴掌大小，镜框是暗银色的金属，表面刻满无法解读的符文。镜面本身布满裂痕，但每一片碎片都映照着不同的景象:有的是古老的战场，有的是祭祀场景，有的是星空，还有一片映照着此刻大厅里的他们。
“苏枕河知道我的存在。”镜灵——如果还能称之为灵的话——说，“他每隔一段时间就会下来，和我‘聊天’。他说他想创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没有谎言、没有虚伪、每个人都只能看见真实的世界。我觉得很有趣，就帮了他一点小忙……比如告诉他如何安全地进出这里，如何利用图书馆的收藏做实验，还有……”
它看向柳期云怀中的杜若薇。
“如何将一个纯净的灵魂，改造成适合承载我的容器。”
杜若薇的身体开始悬浮。
她脱离柳期云的怀抱，飘向大厅中央的漩涡。黑色的纹路已经覆盖了她全身，那些纹路在她的皮肤下游动，像有生命的寄生虫。她的眼睛完全变成了纯黑，连眼白的部分都被侵染了。但她的嘴唇还在动，发出微弱的气音:
“姐……姐……”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幻觉。但在场三人都听见了。
“她还保留了一点自我意识。”时语的真理之瞳疯狂转动，“镜灵的侵蚀还没完成。如果我们能切断她与镜灵本体的连接——”
“那就试试看啊。”镜灵的声音里带着嘲弄。
漩涡加速旋转。
破碎的镜子从液体中完全升起，悬浮在杜若薇头顶。镜面碎片开始发光，每一片都射出一道暗紫色的光束，光束连接在杜若薇身体的不同部位:心脏、额头、双手、双脚。随着光束连接，杜若薇身体表面的黑色纹路开始发光，纹路之间形成复杂的魔法阵图案。
她在被改造成某种“通道”。
星盏动了。
她的身影在原地消失，下一秒出现在镜灵轮廓的正前方。星脉刀斩落，刀锋不是斩向轮廓，而是斩向轮廓与漩涡之间的能量连接线。刀身上最后一颗星泪石爆发出刺眼的蓝绿色光芒，光芒所过之处，暗影能量像遇到火焰的蛛网般迅速燃烧、断裂。
但镜灵的反应更快。
黑色液体从地面涌起，在星盏刀锋落下前凝聚成一面盾牌。刀锋斩在盾牌上，发出金属碰撞的巨响。盾牌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眼睛，所有眼睛同时睁开，射出暗紫色的精神冲击波。
星盏被震飞出去，撞在水晶书架的残骸上。书架倒塌，将她埋在下面。蓝绿色的防护罩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星盏！”柳期云想冲过去，但左手完全失去知觉，身体失衡，单膝跪倒在地。
时语的真理之瞳开始流血。那只纯知识的眼睛表面布满了裂痕，像即将破碎的玻璃珠。“不行……它的能量源是整个图书馆积累三百年的负面情绪……我们打不过……”
镜灵走向杜若薇。
它的轮廓开始融入杜若薇的身体。先是脚，然后是腿，接着是躯干。每融入一部分，杜若薇身体表面的黑色纹路就更亮一分，她的表情就更痛苦一分。她的嘴唇还在动，但已经发不出声音，只有口型在重复:
“杀……了……我……”
柳期云看着那只完全失去知觉的左手。黑色的指印已经蔓延到肘部，整条手臂像死物般垂着。她突然想起陆临渊笔记里的一段话:
“时钟宿主在极端情况下可以燃烧核心能量，进行一次性时间逆转。逆转范围越小，效果越强，但代价是核心永久损坏，宿主失去所有时间魔法能力，甚至可能死亡。”
逆转范围越小，效果越强。
如果只逆转一只手呢？
她看向杜若薇，看向那个正在被黑暗吞噬的女孩，看向她无声的口型。
杀了她。
或者救她。
柳期云闭上眼睛，将所剩无几的意识沉入时钟核心。
核心在她胸腔深处搏动，像第二颗心脏。它已经很虚弱了，连续的战斗和消耗让它濒临枯竭。但当她将“逆转左手”的指令强塞进去时，核心还是做出了反应。
它开始燃烧。
不是比喻，是真的燃烧。银色的火焰从核心内部涌出，顺着血管流向左手。火焰所过之处，黑色的暗影能量如冰雪般消融。火焰抵达指尖时，整只左手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银色，能看见里面精密运转的齿轮和发条。
代价是核心表面的第一道裂痕。
柳期云睁开眼睛。
她的左眼变成了纯粹的银色表盘，指针在疯狂倒转。右眼还是正常的紫瞳，但瞳孔深处倒映着燃烧的时钟核心。
她抬起左手。
银色的手对准杜若薇，对准那些连接在她身上的暗紫色光束。
“逆转。”
声音很轻，但整个大厅的时间流都停滞了一瞬。
然后，那些光束开始倒流。
不是消失，是真的倒流。光从杜若薇体内抽离，沿着原来的路径返回镜面碎片。杜若薇身体表面的黑色纹路开始褪色，从深黑变成灰黑，再变成浅灰，最后消失。她的眼睛逐渐恢复原色——深褐色的，和杜若蘅一样的颜色。
镜灵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它已经有大半融入了杜若薇的身体，此刻被强行抽离，像被撕扯的胶布。黑色液体从杜若薇的七窍中涌出，在空中重新凝聚成轮廓，但轮廓变得稀薄、透明，像是随时会消散。
“你……燃烧了核心？”镜灵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愚蠢……你会死……”
“也许。”柳期云单膝跪地，银色的左手垂在身侧，表面开始出现裂痕，“但你也活不了。”
镜灵还想说什么，但时语的真理之瞳射出了最后一道光束。
这一次，光束没有攻击，而是展开成一个纯白色的法阵。法阵笼罩住破碎的镜子，开始收缩、挤压。镜面碎片在法阵中颤抖、哀鸣，然后一片接一片炸裂，化作黑色的尘埃。
镜灵的身影随着镜子的破碎而消散。
它最后的声音回荡在大厅里:
“这只是开始……真实之镜……永远不会真正消失……”
然后寂静降临。
杜若薇从空中坠落，柳期云用还能动的右手接住了她。女孩的眼睛紧闭，呼吸微弱但平稳，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完全消失了，只留下一些淡红色的痕迹，像是烫伤后正在愈合的疤痕。
水晶书架的废墟中，星盏推开压在身上的残骸，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她的额头在流血，但眼神依然清明。“防护罩碎了，我们必须立刻离开。这里的温度正在恢复正常，但空间结构……”
她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大厅在震动。
不是地震，是整个永夜图书馆的空间结构开始崩溃。失去了镜灵这个“地基”，这座建立在古神遗迹上的建筑正在回归它原本的状态:一片混乱的、不稳定的空间碎片。
“走！”时语抹去脸上的血，真理之瞳已经彻底闭合，在她额前留下一道裂痕般的伤疤。
三人带着昏迷的杜若薇冲向冰门裂缝。
身后，大厅开始坍塌。不是向下塌陷，是向四面八方“散开”，像一幅被撕碎的画。书架、书籍、地板、墙壁，所有东西都在分解成最基本的几何图形，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她们穿过裂缝，冲上螺旋阶梯。
阶梯也在崩塌。台阶一块接一块消失，露出下面无底的黑暗。她们几乎是在踏空的边缘奔跑，每一步都踩在即将消失的台阶上。
冲上地面，冲出青铜破门。
永夜图书馆的入口在他们身后彻底闭合。不是门关上，是整个入口“愈合”了，墙壁变得光滑完整，像是从来没有门存在过。
外面是圣殿区的地下通道，空气阴冷但清新。
柳期云瘫坐在地，银色的左手垂在身边，表面的裂痕已经蔓延到肩膀。那只手完全失去了知觉，但她能感觉到时钟核心还在燃烧——不是比喻，是真的在燃烧。每燃烧一秒，核心就多一道裂痕，她的生命力就流逝一分。
时语检查杜若薇的情况。“生命体征稳定，但精神受到了严重创伤。需要专业治疗，而且……她体内可能还有镜灵的残留印记，需要长期观察。”
星盏按着流血的额头，看向柳期云:“你的手……”
“废了。”柳期云平静地说，“但值得。”
通道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杜若蘅第一个冲过来，身后跟着容静栖、叶临晚、墨临川，还有几个圣殿的治愈祭司。杜若蘅看见妹妹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然后扑过来，颤抖着将杜若薇抱进怀里。
“薇儿？薇儿？能听见我说话吗？”
杜若薇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
容静栖蹲在柳期云身边，看着她银色的、布满裂痕的左手，又看向她左眼的银色表盘——那只眼睛的瞳孔已经固定，指针不再转动，像是停摆的钟。
“你做了什么？”容静栖的声音很轻。
“做了该做的事。”柳期云想笑，但嘴角牵动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可能需要休息一段时间了。”
她的身体向后倒去。
容静栖接住了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柳期云听见很远的地方——也许是叹息山脉方向，也许是更深的地底——传来了一声镜片碎裂的清脆回响。
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打碎。
又像是什么东西，刚刚被唤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