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25、第 25 章

　　阿瑟送来的晚餐放在红木托盘里，银质餐具在烛光下闪着冷光。食物精致却透着疏离感：雕花的蜜瓜、撒着金箔的糕点、清炖的鸽子汤，每一道都像供品而非餐点。柳期云用银针一一试过，确认无毒，但还是在周围布下了第二层净化的时空结界。

　　“那个孩子。”容静栖看着窗外，阿瑟正在庭院里修剪玫瑰，动作笨拙但认真，“你觉得他真是见习修士吗？”

　　“心跳和呼吸都太标准了。”柳期云掰开一块面包，“标准的每分钟七十二下，像时钟的发条。要么受过严苛训练，要么根本就不是人类。”

　　夜色渐深。圣殿的钟声在整点敲响九下，每一声都沉闷如巨石落井。宾客别院的烛火被规定在亥时熄灭，她们依言吹熄了主屋的蜡烛，只留一盏小夜灯在床头，发出幽蓝的微光。

　　柳期云没有睡。她盘腿坐在窗边的地毯上，银色光球悬浮在她掌心上方，缓慢旋转。时钟之力从她指尖流出，与光球内的星河流转形成微妙共振。她在尝试理解门的结构——不是如何使用它，是它为何存在。

　　容静栖也没有睡意。她躺在床榻上，眼睛望着床帐顶部的刺绣图案：一群白鸽绕着橄榄枝飞翔，但若盯着看久了，那些鸽子的翅膀会扭曲成锁链的形状。圣痕在胸腔内平稳搏动，两颗心跳的韵律已完全同步，这让她能更清晰地感知周围的魔力流动。

　　她突然坐起身。

　　“不对劲。”

　　柳期云睁开眼睛，银光在瞳孔中一闪而逝。“什么？”

　　“太安静了。”容静栖赤脚下床，走到窗边。庭院里空无一人，阿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修剪到一半的玫瑰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缄默修女守在门外，但她们的‘存在感’在一刻钟前消失了。”

　　柳期云收起光球，来到门边。她没有开门，只是将手掌贴在门板上。时钟之力如细丝般穿透木料，感知外面的情况——

　　两个缄默修女确实还站在原处，但她们的心跳停止了。不是死亡，是进入了某种深度休眠状态，连呼吸都微不可察。而庭院外的石板路上，多了三组陌生的脚步声，正从不同方向向别院靠近。

　　“陷阱。”柳期云低声说，“他们不打算等三天后了。”

　　话音未落，窗户突然炸开。

　　不是被砸碎，是玻璃自己向内爆裂，碎片在空中停滞，然后如箭矢般射向她们。柳期云挥手，时间凝滞领域展开，碎片在她面前半米处停下，悬在半空嗡嗡震颤。

　　窗外站着一个人。

　　是白天的老妇人，但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不同。脸上的疤痕完全绽开，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搏动着的血肉，那些血肉不是伤口，更像是某种寄生物的外壳。她的眼睛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漩涡。

　　“伊莱亚斯说得对。”她的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给你们时间考虑，就是给你们时间策划逃跑。”

　　她抬起手，指尖长出黑色的、骨质般的尖刺。庭院里的植物在她身后疯狂生长，藤蔓扭曲成人形，花朵绽开露出里面的獠牙。

　　柳期云已经发动攻击。时空刃在她手中凝聚，斩向最近的藤蔓人形。刀刃切过，藤蔓断裂处没有流出汁液，而是喷出暗紫色的雾气——那雾气一接触空气就开始腐蚀一切，木地板嘶嘶作响，冒出白烟。

　　容静栖的圣光及时展开，金色屏障将雾气隔绝在外。但屏障在与雾气接触的瞬间就开始变薄，像是被某种力量侵蚀。

　　“这不是普通魔法。”柳期云退到她身边，“是古神腐化的力量。她已经被彻底寄生，或者说……同化了。”

　　老妇人笑了，笑声里有无数重叠的声音，像是许多人在同时说话。“聪明。但还不够聪明，以为逃到圣殿就能安全？圣殿本身，就是最大的腐化源头。”

　　她身后的藤蔓人形开始移动，动作僵硬但迅速。柳期云的空间刃需要集中精神才能斩断它们，但斩断一个，就有两个从地面钻出。整个庭院变成了活着的、充满敌意的森林。

　　容静栖没有继续防守。她向前一步，双手在胸前合十。完整圣痕的力量第一次被她主动完全释放——

　　不是攻击，是“净化”。

　　金色的光芒如潮水般从她身上涌出，温柔但不可阻挡。光芒所过之处，藤蔓人形发出尖锐的哀鸣，化为黑色的灰烬飘散。那些暗紫色的雾气在圣光中蒸发，留下刺鼻的硫磺气味。

　　老妇人脸上的疤痕开始燃烧。暗红色的血肉在圣光照耀下滋滋作响，冒出黑烟。“圣痕……完整了……不可能……”

　　“你的情报过时了。”容静栖的声音在光芒中显得空灵，“现在，告诉我们伊莱亚斯在哪里，以及你们对圣殿的控制到了什么程度。”

　　老妇人嘶吼着扑来，但她的动作在圣光中变得迟缓。柳期云趁机发动时间加速，出现在她身后，时空刃抵在她后颈。

　　“回答。”

　　就在这时，庭院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数十名穿着银甲的圣殿守卫冲了进来，手持长矛和盾牌，将整个别院团团围住。为首的是叶临晚，她的剑已出鞘，剑尖指向老妇人。

　　“住手，黛薇拉枢机。”叶临晚的声音冷硬如铁，“你被捕了。以叛教、勾结古神、谋杀同僚的罪名。”

　　老妇人——黛薇拉——停止了挣扎。她盯着叶临晚，黑色瞳孔里闪过一丝怨毒，然后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你以为你们赢了？”

　　她的身体突然膨胀。皮肤下的血肉如沸水般翻滚，疤痕彻底撕裂，从裂口处涌出黑色的、黏稠的物质。那些物质落地后迅速凝聚，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柳期云感到强烈的时空波动。“她在召唤什么东西！快退！”

　　但已经来不及了。

　　黑色人形完全成型。那是一个穿着古神纪元长袍的老者虚影，面容模糊，但手中握着一柄燃烧着暗焰的法杖。他睁开眼，眼眶里是两团旋转的星云。

　　时间大法师的堕落实体——或者说，他的影子。

　　虚影抬起法杖。没有咒语，没有手势，只是轻轻一挥。

　　整个世界的时间流，乱了。

　　---

　　柳期云在时间乱流中坠落。

　　她看见无数个“现在”在眼前闪过：叶临晚的剑斩向黛薇拉的脖子；圣殿守卫们举起长矛；容静栖的圣光试图稳定周围的空间；阿瑟从庭院角落的阴影里走出，手中握着一把淬毒的匕首——

　　然后这些画面开始倒放、快进、打乱顺序。叶临晚的剑还没斩下就收了回去；圣殿守卫们突然变成藤蔓人形；容静栖的圣光时而明亮时而黯淡；阿瑟的匕首刺向自己的胸口又拔出来。

　　时间线在疯狂地自我修正和冲突。

　　柳期云咬破舌尖，剧痛让她勉强集中意识。时钟之力在她体内狂乱奔涌，她试图抓住一根稳定的时间线，但每根线都在她触碰的瞬间断裂。那个堕落时间法师的影子还在挥动法杖，每一次挥动都让混乱加剧。

　　她听见容静栖在呼喊她的名字，声音隔着混乱的时间层传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

　　然后她看见了另一个景象。

　　不是眼前的乱局，是某个更古老的、被遗忘的记忆。古神纪元覆灭前夕，时间大法师们聚集在螺旋塔顶，争论是否要使用禁忌的时间重置法术。有人赞成，认为可以拯救纪元；有人反对，认为那会扭曲整个时间结构的基础。

　　最后，最年迈的那位大法师——时暮的导师——选择了折中方案：他不重置整个纪元，只重置了“自己”。他将自己分裂成两半，一半保持理智，继续守护纪元残余；另一半承载所有的疯狂和绝望，被封印在时间的夹缝里。

　　而封印的钥匙，就是一片石板碎片。

　　原来第三片石板封印的不是时间创口，是这个堕落的影子。黛薇拉不知用什么方法解开了部分封印，将它召唤了出来。

　　柳期云明白了。要结束这场混乱，不是打败这个影子，是重新封印它。

　　但石板已经和她体内的时钟核心融合，无法剥离。除非——

　　“期云！”

　　容静栖的声音突然清晰。她不知何时突破了时间乱流，来到柳期云身边。圣痕的金光在她周身形成稳定的领域，将两人保护在内。但领域边缘在不断被混乱的时间侵蚀，像烛火在狂风中摇曳。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柳期云抓住她的手，盟约的连接在混乱中异常鲜明，“但需要你的完全信任，以及……可能会很疼。”

　　“什么时候不疼过？”容静栖居然还能笑出来，“说吧。”

　　“我要用我们俩的力量，创造一个小型的时间奇点。用奇点吸引那个影子，然后用完整的圣痕将它重新封印——不是封印在石板里，是封印在‘门’里。”

　　“门能承受吗？”

　　“不知道。但这是唯一的方法。”

　　她们的手紧紧相握。圣痕的金光与时钟的银光开始交融，不是简单的混合，是深度的、法则层面的共鸣。周围的时间乱流被这稳定的共鸣影响，开始向她们汇聚，形成一个旋转的、双色的漩涡。

　　堕落时间法师的影子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停止挥动法杖，转身看向她们。星云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然后是暴怒。

　　他举起法杖，指向她们。

　　但柳期云和容静栖已经完成了准备。

　　她们同时说出古老的时间咒语——不是用嘴，是用灵魂共振。那些音节不属于任何现存语言，是时间法则本身的发声。

　　漩涡中心，一个小型的时间奇点诞生了。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但散发着恐怖的吸引力。周围所有混乱的时间线都被它吞噬，庭院里倒流的画面、快进的战斗、破碎的影像，全部被吸入那个微小的点里。

　　影子开始扭曲。他的身体被奇点的引力拉扯，向漩涡中心移动。他试图抵抗，但时间奇点对时间造物有着天然的压制力。

　　“就是现在！”柳期云喊道。

　　容静栖松开她的手，双手张开，完整圣痕的力量如太阳般爆发。那些光芒没有攻击，而是化作无数金色的锁链，缠绕住影子的身体，将他拖向漩涡中心的奇点。

　　影子发出无声的咆哮。他的法杖炸裂，暗焰四溅，但都被圣光锁链吸收。他的身形越来越小，最后化作一道黑光，被吸入奇点。

　　奇点闭合。

　　时间乱流骤然停止。

　　庭院恢复原状，只是那些被摧毁的植物和建筑没有复原——时间修复只能稳定流动，不能逆转已经发生的破坏。

　　黛薇拉瘫倒在地，脸上的疤痕已经消失，露出底下苍老但正常的皮肤。她昏迷不醒，呼吸微弱。

　　叶临晚和圣殿守卫们站在原地，茫然地看着周围，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噩梦中醒来。

　　柳期云跪倒在地，剧烈喘息。她手腕上的齿轮纹路暗淡无光，像是耗尽了所有力量。容静栖也好不到哪去，圣痕的光芒收敛后，她脸色苍白如纸，需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阿瑟从阴影中走出，手中的匕首掉在地上。他看着她们，眼神复杂，然后深深鞠躬。

　　“谢谢。”他说，声音是成年男性的沉稳，完全没有了白天的稚嫩，“我是圣殿内部的‘净除者’，负责清理被腐化的成员。黛薇拉枢机的异常我们早就察觉，但一直找不到证据。今晚……谢谢你们。”

　　叶临晚回过神来，收起剑。“逮捕她。其他人，清理现场，封锁消息。”

　　守卫们行动起来。

　　夜色依旧深沉，圣殿的钟声敲响了第十下。

　　柳期云和容静栖互相搀扶着，走进破损的主屋。

　　“我们是不是……”容静栖轻声问，“又卷入更大的麻烦了？”

　　“好像一直都是。”柳期云靠在她肩上，疲惫地笑了，“但至少这次，我们知道敌人是谁了。”

　　窗外，圣殿的尖塔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而那些影子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

　　像在等待下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