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12、第 12 章

　　黑暗消退时，她们躺在一片柔软的草地上。

　　不是真的草地。容静栖睁开眼，看见头顶是流动的、星云般的紫色光雾，脚下踩着的是类似苔藓的绒毛植物，但触感温热，像活物的皮肤。周围没有树木，只有一些发光的晶簇从地面生长出来，晶簇内部封存着破碎的场景：飘雪的街道、烛光下的晚餐、某个人的背影——都是零碎的记忆片段。

　　“梦魇回廊。”柳期云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坐起身，正在检查自己的手臂。齿轮纹路恢复了正常的旋转速度，但颜色变成了浅金色，像是被什么浸染过。“时空乱流里的缓冲地带，由闯入者的梦境和记忆碎片自然形成。我们运气不错，没掉进战斗或死亡的记忆里。”

　　容静栖撑起身体。圣痕的灼痛减轻了许多，但胸口有种奇异的空虚感，像是有什么被抽走了。她看向柳期云：“你融合了第二片石板？”

　　“不是我融合它，是它选择了我。”柳期云拉起袖子。在齿轮纹路最密集的手腕内侧，多了一道半透明的、泪滴状的印记，里面那滴暗红色的血清晰可见。“初代圣女的心头血里包含着她一部分未消散的意志。现在我每次心跳，都能感觉到她的……遗憾。”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晶簇里的记忆碎片随着她的视线微微转动，像是被吸引。“这里很安全，时间流速几乎静止。我们可以休息，处理伤口，决定下一步。”

　　“下一步是找第三片石板。”容静栖也站起来，掸去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陆临渊的留言说它在‘记忆的回响’中。我们已经经历了初代圣女的记忆，但石板没有出现。”

　　“因为那不是真正的‘回响’。”柳期云走向最近的一簇晶石，手指轻触表面。晶石里的场景变换，从飘雪街道变成了图书馆的书架间——是她自己的记忆。“圣山地下圣堂里发生的是三百年前的‘原初事件’，是已经凝固的历史。而回响……是那个事件在时间长河里激起的涟漪，是所有被它影响的人的记忆总和。”

　　她转过身，表情复杂。“也就是说，第三片石板可能在任何一个人的记忆里，只要那个人的人生被初代圣女的死亡彻底改变。可能是那个背叛她的男人，可能是后来的圣痕宿主，可能是——”

　　“可能是你监护人陆临渊。”容静栖接上她的话。

　　柳期云沉默了一会儿，点头。“他对时间魔法的痴迷、对蚀月事件的研究、甚至收养我这个时钟宿主……一切都源于圣女的死亡。他一定去过圣山，见过那个场景，然后把它变成了自己的执念。”

　　她在草地上坐下，从腰包里取出干粮和水囊，分给容静栖一半。食物是硬邦邦的旅行面包和咸肉干，水是普通的泉水，但在这种地方显得珍贵。

　　她们默默吃着。周围晶簇的光芒柔和地照亮这片小小的空间，远处是无尽的、流动的黑暗。寂静中，容静栖听见柳期云手腕上那个泪滴印记随着心跳发出极细微的嗡鸣，像某种哀歌。

　　“在圣堂里，”容静栖开口，声音不大，“你说‘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信任何人了’。是什么意思？”

　　柳期云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手里的面包，很久才说：“陆临渊收养我的时候，我七岁。什么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叫柳期云，父母死于意外。他教我魔法，给我衣服和食物，在我做噩梦的时候守在我床边。我相信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直到我发现他在我的饮食里添加稳定时钟的药物，直到我看见他书房里那些关于献祭仪式的笔记。”

　　她掰下一小块面包，扔进嘴里，用力咀嚼。

　　“他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对不起，说他不该把我卷进来。我当时哭了，说没关系，我原谅你。”柳期云的声音很平静，但拿着面包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你知道我那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掐死他，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一切。”

　　容静栖没有说话。

　　“后来我发现，不光是他。学院里那些对我好的导师，要么想研究我的时钟，要么受教会指派监视我。唯一一个真心教我战斗技巧的老骑士，第二年就死在恶魔袭击里——后来查出来，袭击是苏枕河安排的，因为他觉得那个骑士‘可能影响我的忠诚’。”柳期云喝了一大口水，“所以我不信任何人。不信才是安全的。”

　　“那你为什么信我？”容静栖问。

　　柳期云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奇怪的情绪。“我没信你。我只是……赌一把。赌你和我一样，不想当别人的棋子。赌你即使最后背叛我，也会选个让我死得痛快点的方式。”

　　这话说得直白到近乎残忍。但容静栖听出了底下那一丝几乎不可察的颤抖——不是恐惧，是孤独。那种独自在黑暗里走了太久，已经忘了怎么伸手的孤独。

　　她抬起右手，看着并排戴在无名指和中指上的两枚时空锚点指环。银色的环身在晶簇光芒下泛着冷光。

　　“在圣堂里，你抓住我的手。”她说，“不是通过指环的魔法连接，是真实的手。为什么？”

　　柳期云别开视线。“因为指环的锚定可能会被时间诅咒干扰。直接接触更可靠。”

　　“是吗？”容静栖站起身，走到她面前，蹲下，让自己的视线与柳期云齐平，“还是因为，在那一刻，你也需要抓住什么真实的东西？”

　　她们对视。晶簇的光芒在柳期云眼里映出细碎的紫色光点，让她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也许是吧。”最后她承认，声音很轻，“看着你被她的记忆淹没，我突然想，如果连你也消失在那里面，那我……”

　　她没有说完。但容静栖懂了。

　　她伸出手，不是碰柳期云的手，而是轻轻触碰她手腕上那个泪滴印记。指尖触及的瞬间，圣痕的金色纹路从她指尖渗出，与印记里的暗红色血滴产生微弱的共鸣。一段破碎的画面涌入脑海：

　　不是初代圣女的记忆，是柳期云的。很小的时候，她发着高烧蜷缩在孤儿院的床上，陆临渊坐在床边，用湿毛巾擦她的额头。他的手很稳，眼神温和，嘴里哼着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小柳期云在昏沉中抓住他的手指，喃喃地说：“别走。”

　　陆临渊回答：“我不走。”

　　画面碎裂。

　　容静栖收回手。“他爱过你。用他的方式。”

　　柳期云闭上眼睛。“爱和利用从来不矛盾。这才是最可悲的。”

　　远处突然传来声响。不是声音，是空间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靠近这片梦境回廊。晶簇开始剧烈摇晃，里面封存的记忆碎片像受惊的鱼群乱窜。

　　柳期云猛地站起，将容静栖拉到身后。“有人在撕裂这个缓冲带。不是巧合，是追踪——”

　　黑暗被撕开一道裂缝。

　　从裂缝里走进来一个人。

　　苏枕河。

　　但他看起来不太一样。银发依旧整齐，长袍依旧洁净，但脸色异常苍白，嘴角有一丝未擦净的血迹。他的左手无力地垂在身侧，手指扭曲成不自然的角度，像是刚经历一场恶战。

　　“找到你们了。”他开口，声音里有掩饰不住的疲惫，“杜若蘅用静默之弦自爆，炸毁了我半个书房，还重伤了三位缄默修女。你们知道那孩子最后喊的是什么吗？她喊她妹妹的名字。”

　　柳期云手中已经凝聚出银色的时空刃。“所以你是来报仇的？”

　　“我是来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苏枕河没有摆出战斗姿态，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开始风化的石像，“把两片石板交出来，跟我回圣殿。我保证不杀你们，只是将你们分离——柳期云送去北境的永恒冰牢，那里的时间停滞可以延缓时钟的侵蚀；容静栖继续当她的圣女，我会想办法抑制圣痕，至少让你多活十年。”

　　容静栖感到圣痕在胸腔深处搏动，不是因为威胁，是因为苏枕河身上的某种变化——他的气息里混杂着陌生的、黑暗的波动。

　　“你受伤了。”她说，“不只是身体上的伤。你身上有古神的气息。”

　　苏枕河笑了，那笑容苦涩而扭曲。“因为我刚从古神信徒的老巢回来。为了抢在他们前面拿到关于第三片石板的情报，我和他们的‘暗影大祭司’做了笔交易：我用教会三个秘密据点的位置，换来了石板可能藏匿的地点。”

　　他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掌心浮现出一枚深紫色的结晶。结晶内部，隐约可见一座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倒悬的塔，塔尖朝下，浸在黑色的海水里。

　　“记忆战场。”柳期云低声说，语气第一次出现真正的紧张，“古神纪元末期的决战之地，时间和空间在那里被彻底打碎，所有战死者的记忆混合成永恒的噩梦。没有人能从那里活着出来。”

　　“除非你有明确的坐标和足够强的锚点。”苏枕河握紧结晶，“第三片石板就在战场最深处，被初代圣女亲手藏在阵亡的‘时间大法师’遗体手中。而你们——圣痕与时钟的宿主，是唯一能打开通往那里的门，并且活着带回石板的钥匙。”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草地瞬间枯萎，变成黑色的灰烬。

　　“选择吧。要么现在死在这里，被我抽出石板碎片；要么跟我合作，去记忆战场拿到第三片，然后……我们再来决定石板的归属。”

　　晶簇的光芒开始黯淡。梦境回廊在苏枕河的压迫下逐渐瓦解，露出外面狂暴的时空乱流。

　　柳期云看向容静栖，用眼神询问。

　　容静栖看着苏枕河手中的结晶，看着那座倒悬的塔，看着塔下黑色的海。圣痕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来初代圣女记忆的残响：背叛、痛苦、最后那句无声的“别信”。

　　但她又想起柳期云在黑暗中抓住她的手。想起那句没说出口的“如果连你也消失”。

　　“我们去。”容静栖说。

　　柳期云深吸一口气，点头。“好。但条件：进入记忆战场后，我们三方各自行动，互不干涉。谁先拿到石板，石板就归谁。你不能在路上对我们出手。”

　　苏枕河盯着她们看了很久，最后缓缓点头。“成交。但记住，战场里的记忆会攻击所有活物。死在那里，灵魂会被永远困在噩梦里。而如果你们敢背叛我……”

　　他没有说完，只是捏碎了手中的结晶。

　　深紫色的光炸开，吞没了整个梦境回廊。

　　在意识被拖入传送的瞬间，容静栖感到柳期云的手再次握住了她的。

　　握得很紧。

　　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