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传送结束时,她们站在一片凝固的战场中央。
不是比喻。是真的凝固——破碎的盔甲悬浮在半空,断掉的武器保持着飞溅的轨迹,就连溅出的血珠都像红宝石般定格在空气中。整个战场被一种诡异的琥珀色光芒笼罩,时间在这里停止了流动,但空间本身却在缓慢地扭曲、折叠,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开的羊皮纸。
远处,黑色的海水倒挂在天空中,形成一片无边无际的悬瀑。水面不时浮现出巨大的阴影,像是某种古神纪元的生物在游弋。更远处,倒悬的塔尖刺破海面,塔身朝着天空的方向延伸,消失在视线尽头的黑暗里。
苏枕河站在她们十步开外,捂着左肩的单手剑伤。他的脸色比在梦境回廊时更差,嘴角不断有血沫溢出。“传送……消耗太大。我需要……休息十分钟。”他喘息着说,靠在一块悬浮的盾牌残骸上坐下,从怀中掏出药剂灌下。
柳期云没有理会他,而是第一时间检查容静栖的状态。圣痕在记忆战场的光线下呈现出奇特的质感,金色纹路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皮肤下游动,偶尔凸起形成细微的浮雕。“感觉如何?”
“很……奇怪。”容静栖抬起手,看着手臂上的纹路,“不是疼痛,是共鸣。这里的时间虽然停滞,但那些战死者的记忆……还活着。他们在看着我。”
话音刚落,最近的一具盔甲残骸突然动了。
不是物理上的移动,是它的影子——那影子脱离本体,在地上扭曲拉伸,形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影子人没有五官,但转向容静栖的方向,发出无声的嘶喊。紧接着,更多的影子从凝固的战场各处脱离:破碎盾牌的影、断剑的影、甚至那些悬浮血珠的影。它们汇聚过来,像黑色的潮水。
“记忆投影。”柳期云将容静栖拉到身后,双手在身前画出交错的银色符文,“死者不甘消散的意识,借助战场的时间异常具象化了。别让它们碰到你,会被拖进死亡瞬间的循环。”
影子潮水涌来。柳期云推出的符文在空中炸开,形成一片银色的光幕。影子撞上光幕的瞬间发出刺耳的尖啸,一些消散了,但更多的堆积起来,用半透明的黑色肢体撕扯光幕。光幕开始出现裂痕。
“它们的目标是圣痕。”苏枕河在不远处说,他还在调息,但眼睛紧盯着战况,“圣光属性的力量在这里就像灯塔。容静栖,收敛你的气息——”
已经晚了。
一个特别巨大的影子从战场深处升起。它由数十具骑士盔甲的影子融合而成,轮廓模糊但充满压迫感。它没有攻击光幕,而是抬起“手”,指向容静栖。指尖射出一道暗红色的光束,直接穿透了银色光幕。
柳期云反应极快,在光束及身的瞬间推开了容静栖。光束擦过她的左肩,衣物瞬间碳化,下面的皮肤留下焦黑的灼痕。她闷哼一声,但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踏出一步,双手合十——
“时间,流动。”
以她为中心,银色的涟漪扩散开来。
涟漪所过之处,凝固的战场开始“解冻”。悬浮的盔甲残骸坠落,断剑完成它们未尽的轨迹,血珠终于滴落。而那些影子在时间恢复流动的瞬间开始崩溃,它们本质是停滞时间的产物,一旦时间恢复正常,就无法维持形态。
巨大的骑士影子发出不甘的咆哮,但它的身体正在快速消散。在彻底消失前,它最后看了容静栖一眼——不是敌意,是某种复杂的、近似恳求的眼神。
战场重新陷入凝滞。柳期云踉跄一步,被容静栖扶住。她左肩的灼伤很深,皮肉翻卷,能看到下面的骨头。但伤口的边缘没有流血,而是渗出银色的、类似水银的液体——那是她的时间之血。
“你用了时间加速。”苏枕河的声音传来。他已经站起,脸色依然苍白,但气息稳定了许多,“在这个时间结构已经破碎的地方强行推动时间流,反噬会直接作用于你的本源。”
“闭嘴。”柳期云咬着牙,从腰包里掏出绷带和药膏。容静栖接过,为她包扎。药膏触到伤口时发出嘶嘶声,柳期云疼得浑身一颤,但没出声。
“第三片石板在倒悬塔的最底层。”苏枕河走向她们,目光落在柳期云逐渐愈合的伤口上——时空魔法师的自愈能力很强,但代价是消耗寿命,“但通往塔的路被‘记忆回廊’封锁。那是战场记忆最密集的区域,所有战死者的最后时刻会在那里无尽重演。要穿过它,需要有人主动与记忆共鸣,为其他人开路。”
他看向容静栖:“你是圣痕宿主,与初代圣女同源。如果由你共鸣,我们通过回廊的机会最大。但风险也最高——你可能会被无数死亡记忆淹没,永远迷失。”
“如果她拒绝呢?”柳期云冷冷地问。
“那就我来。”苏枕河解开自己长袍的领口,露出锁骨下方——那里有一个暗淡的、几乎要消失的圣痕印记,“我曾经也是候补宿主,虽然植入失败了,但残留的共鸣还能用。只是效果会差很多,通过率不超过三成。”
容静栖包扎好柳期云的伤口,站起身,望向远处倒悬的塔。黑色的海水从塔身流淌下来,在天空中形成诡异的瀑布。圣痕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她能感觉到塔的方向传来的召唤——不是诱惑,是某种沉重的责任。
“我来。”她说,“但有个条件:穿过回廊后,你们先进入塔,我需要……处理一些私事。”
柳期云皱眉:“什么私事?”
“圣痕在呼唤某个特定的记忆。”容静栖的手按在胸口,“不是战死者的,是初代圣女本人的。她在这里留下了什么,我必须去确认。”
苏枕河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点头:“可以。但别耽搁太久,记忆战场的时间结构极其不稳定,随时可能彻底崩塌。”
他们向倒悬塔进发。
所谓的“记忆回廊”其实是一片由凝固的战斗场景组成的迷宫。数不清的战士以各种战斗姿态被定格在这里:挥剑的骑士、拉弓的精灵、吟唱咒文的法师、还有那些庞大到难以名状的古神眷属残骸。每一个凝固的场景都在微微发光,那是死亡瞬间的记忆在时间长河中留下的刻痕。
容静栖走在最前面。她闭上眼,完全放开了圣痕的压制。
金色的光芒从她身上爆发,纹路彻底显现,在她皮肤表面形成完整的光之网络。光芒触及那些凝固场景的瞬间,它们开始“播放”——不是重现战斗,是重现死者生命最后一刻的记忆碎片:
一个人类士兵在断壁后给家人写诀别信,笔迹潦草,眼泪滴在羊皮纸上晕开墨迹;一个精灵弓箭手在树梢上最后一次抚摸爱人的信物,然后搭箭瞄准天空的阴影;一个年轻的法师学徒颤抖着念完最后一个音节,炸开的光吞没了她和面前的怪物。
无数死亡,无数告别,无数未竟的遗憾。
这些记忆洪流般涌向容静栖。她没有抵抗,而是敞开自己接纳它们——不是融合,是承载。圣痕的光芒越来越亮,几乎让她变成一个行走的太阳。那些记忆碎片在她周围旋转、共鸣,最终形成一条相对稳定的“通道”:所有凝固的场景都为她让路,死者们残存的意识在向她致意。
柳期云和苏枕河跟在她身后,沿着这条由记忆铺成的路快速前进。回廊很长,似乎无穷无尽,但容静栖的步伐坚定。她脸上的表情在不停变化——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平静。她在同时体验成千上万人的最后一刻。
终于,前方出现亮光。回廊的尽头,倒悬塔的基座已经近在眼前。
容静栖停下脚步,身上的光芒开始收敛。“你们先进去。我需要……静一静。”
她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柳期云想说什么,但苏枕河拉住了她。“给她时间。我们在塔内第一层等你。”他深深看了容静栖一眼,然后转身走向塔的入口——那是一道由黑色海水形成的漩涡门。
柳期云犹豫了一瞬,最后只是轻轻碰了碰容静栖的手臂。“别死在这里。”她说,然后跟着苏枕河踏入漩涡。
他们消失后,容静栖转身,走向回廊的另一个方向。圣痕的共鸣指引着她,穿过层层凝固的战斗场景,最终来到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
这里只有一个凝固的场景:初代圣女跪在地上,双手捧着一个濒死男人的头。男人穿着朴素的长袍,胸口插着一柄短剑——正是圣堂里那柄剑的复制品。圣女在哭,眼泪滴在男人脸上,而男人在微笑,用最后的力气擦去她的眼泪。
场景的边缘,站着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是初代圣女本人。不是圣堂里那个年轻的模样,而是更成熟、更疲惫的形态。她的目光越过三百年的时空,与容静栖对视。
“你来了。”虚影开口,声音直接在容静栖脑海中响起,“比我预计的早一些。”
“你在这里等我?”容静栖问。
“我在等所有走到这一步的宿主。”虚影走向她,每走一步,身形就凝实一分,最终变成几乎实体的存在,“第三片石板确实在塔里。但它不是终点,是考验。”
她伸出手,指尖轻触容静栖胸口的圣痕。接触的瞬间,大量信息涌入:
初代圣女确实找到了终结循环的方法,但那个方法需要付出难以承受的代价——献祭者的存在将被彻底抹去,不仅是死亡,是从所有时间线、所有记忆中消失。没有人会记得她,她的爱恨、功绩、错误,一切都会化为虚无。
所以她留下了三片石板。第一片是真相,第二片是记忆,第三片……是选择。
“选择权在你。”初代圣女的虚影轻声说,“可以三片合一,彻底终结这个诅咒,但你和时钟宿主的其中一人必须承担‘被遗忘’的代价。或者,你可以放弃,带着已得的两片离开,圣痕会继续传承下去,三百年后,下一个宿主会面临同样的选择。”
“如果我选择终结,”容静栖问,“谁会被遗忘?”
“由圣痕与时钟的共鸣决定。”虚影开始变得透明,“当三片石板合一,你们会进入‘时间之外’的领域,在那里,你们的羁绊会指引答案。但是孩子——”
她的声音已经飘渺如风。
“无论选哪条路,都别后悔。”
虚影彻底消散。
容静栖站在原地,胸口圣痕的光芒逐渐平复。远处,倒悬塔的方向传来剧烈的震动——柳期云和苏枕河已经开始了行动。
她转身,向塔走去。
脚下,那些凝固的战斗场景突然全部转向她,无数死者的目光跨越时空投来。
像在送别。
又像在欢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