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冬窗画星》晴笙悠

11、第 11 章

　　圣山的黎明来得比世间任何地方都早。

　　容静栖站在半山腰的遗迹入口，看着第一缕晨光切开云层，将整座山染成淡金色。她呼出的气息凝成白雾，圣痕在胸腔深处随着心跳脉动，像有某种东西在里面苏醒。山风带来松针与积雪的气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古老焚香的余韵。

　　柳期云蹲在她脚边，检查着地面残留的符文痕迹。她用指尖拂开薄雪，露出下方石板刻蚀的纹路——初代圣女教会的标记，距今至少三百年，却依然清晰得如同昨日新刻。

　　“时间在这里被扭曲过。”她低声说，指尖悬停在符文上方，“不是延缓，也不是加速，是……折叠。不同时代的时间像书页一样叠在一起。我们踏入遗迹的瞬间，可能会随机跌入某个历史片段。”

　　容静栖将手按在心脏位置。圣痕的灼痛在这里变得不同，不是刺痛，是绵长的、沉重的钝痛，像有什么在牵扯她的灵魂。“我能感觉到她。初代圣女。她的残响还在。”

　　“那就跟着感觉走。”柳期云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雪，“陆临渊说需要你的共鸣开路。具体怎么开，他没说，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

　　她们踏入遗迹。

　　所谓的“遗迹”其实是一片广袤的废墟群，残破的石柱和拱门散布在山坡上，被常青藤和积雪覆盖。有些建筑还保留着屋顶，有些只剩地基，像巨兽的骨骸沉睡在白色绒毯下。空气里有种奇异的宁静，连风声都显得克制。

　　容静栖的圣痕开始发光。不是纹路本身，是纹路之间渗出柔和的金色光雾，那些光雾在她身前汇聚，像无形的绳索牵引她走向废墟深处。柳期云跟在她身后三步远，警惕地观察四周——时空魔法师的感知告诉她，这里的空间结构像老旧的蜘蛛网，轻轻一碰就会崩裂。

　　她们穿过一道只剩半边门框的拱门，进入一个相对完整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口干涸的井，井边立着一尊圣女石像。石像的脸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双手合十祈祷的姿态依然虔诚。容静栖在石像前停下，圣痕的光雾突然转向，涌入井中。

　　井底传来水声。不是真的水，是时间的回响——细碎的、重叠的、无数人在祈祷的低语。

　　“要下去？”柳期云探头看向井内。井壁不是砖石，是某种光滑的黑色晶体，晶体表面映出扭曲的倒影：她们的脸在其中破碎重组，偶尔闪过陌生人的面容。

　　“她在下面。”容静栖说。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临死的地方。”

　　柳期云从腰包里掏出一卷银线，线头绑着一枚小铃铛。“系在腰上。万一我们在下面走散，或者跌入不同的时间层，铃铛会响，线会指引方向。”

　　她们把银线系在彼此腰间，留出足够的长度。然后容静栖先下井——不是攀爬，是踩着那些黑色晶体表面自然形成的凸起向下移动。晶体出奇地温暖，触感像某种活物的皮肤。越往下，祈祷声越清晰，渐渐能分辨出词语：“宽恕”“安宁”“永恒的光”……

　　井底比预想的深。大约下降了二十米，脚踩到了实处。这里是一个圆形的地下圣堂，穹顶高挑，四壁镶嵌着发光的乳白石片，柔和的光线照亮整个空间。

　　圣堂空无一物，除了正中央。

　　那里有一块长方形的石台，石台上平躺着一具骸骨。骸骨身上覆盖着已经褪成褐色的丝质长袍，双手交叠在胸前，指骨间握着一柄锈蚀的短剑——剑尖指向自己的心脏。骸骨头骨的眼窝空洞地望着穹顶，下颌微微张开，像是死前最后一句未说完的话。

　　初代圣女。

　　容静栖感到膝盖发软。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悲伤——一股不属于她的、浓烈到几乎实体的悲伤从石台方向涌来，淹没了她。她看见圣痕的光雾从自己身上飘出，飘向骸骨，缠绕在指骨间，短暂地让那柄锈剑泛起微光。

　　“别碰。”柳期云抓住她的手臂，“死者的时间场太强，直接接触会——”

　　话没说完，圣堂的光线突然变化。

　　乳白石片的光芒从柔和转为刺目，整个空间开始旋转，不是物理旋转，是时间的重演。石台上的骸骨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她跪在石台边，长发披散，身上白色的圣女袍浸透了暗红色的血。她的脸年轻而美丽，但眼睛里有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她的左手按在胸口，那里插着那柄短剑，剑身已经没入一半。血顺着指缝滴落，在石台上积成一滩。

　　而在她面前，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穿着朴素长袍的男人，面容模糊，像是记忆刻意要遗忘他的脸。他伸出手，似乎想触碰她，但又停在半空。他的肩膀在颤抖。

　　“对不起。”男人说，声音在圣堂里回荡，带着哽咽，“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初代圣女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复杂得难以解读：有爱，有恨，有释然，还有一丝淡淡的嘲讽。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从一开始就知道。光与暗必须平衡，而平衡需要牺牲。我只是……希望那个人不是你。”

　　她握住剑柄，用力一推。

　　剑刃完全没入胸膛。她的身体向后倒去，落在石台上。血从身下漫开，像展开的红色羽翼。

　　男人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起伏。但没有哭声，只有压抑到极致的、野兽般的呜咽。

　　景象开始淡去。但消失前最后瞬间，容静栖看见初代圣女偏过头，看向她所在的方向——不是幻象的巧合，是真正的对视。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两个字：

　　“别信。”

　　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圣堂恢复原状，只剩下骸骨，和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容静栖发现自己脸上有泪。不是她在哭，是这具身体在替三百年前的圣女流泪。

　　柳期云松开她的手臂，走到石台边。她没有看骸骨，而是盯着石台侧面——那里刻着一行小字，被苔藓和岁月覆盖，需要凑近才能看清：

　　“钥匙在谎言中，真相在遗忘里。”

　　“又是谜语。”柳期云啧了一声，“这些古人就不能直接点说话吗？”

　　她绕着石台走了一圈，忽然蹲下，手指拂过石台底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凹陷的形状很熟悉——是衔尾蛇环。

　　“陆临渊的标记。”她低声说，从怀中取出那片石板碎片，比对了一下大小，“但不是他刻的。这痕迹至少有二百年。他来过这里，在更早的时候。”

　　容静栖强迫自己从悲伤中挣脱，走到她身边。圣痕的光雾还在骸骨周围缭绕，像不舍离去。“所以第二片石板……”

　　“应该就在这里，但被时间诅咒藏起来了。”柳期云站起身，环顾圣堂，“初代圣女死前最后一刻的绝望形成了天然的时间牢笼，把某样东西封印在了‘那一刻’的循环里。我们需要重现那个时刻，才能让封印短暂松动。”

　　“你是说，要我……”容静栖看向那具骸骨。

　　“不是要你死。”柳期云迅速说，“是要你共鸣。用圣痕连接她的残响，短暂地成为她，感受她死亡瞬间的所有情绪——特别是她对那个男人的信任和背叛。那是钥匙。”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严肃。“但很危险。时间诅咒可能会把你永远困在那瞬间，或者让她的记忆覆盖你的。而且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容静栖沉默地看着石台上的骸骨。她想起初代圣女最后那个眼神，和那无声的“别信”。她在警告什么？别信那个男人？别信命运？还是别信……

　　“我做。”她说。

　　柳期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点头。“好。我会在旁边锚定你的时间线。如果感觉失控，就握紧这个——”她摘下自己那枚时空锚点指环，戴在容静栖右手上，和自己的那枚并排，“两枚指环会形成回路，让我能把你拉回来。”

　　容静栖走到石台边，在骸骨旁跪下。她伸出手，轻轻按在骸骨交叠的双手上方，没有触碰。闭上眼睛。

　　圣痕瞬间燃烧。

　　不再是灼痛，是淹没一切的洪流——三百年前的记忆涌进她的意识。她看见初代圣女的一生：被选中的荣耀、力量的沉重、孤独的夜晚、还有和那个男人相遇时短暂的光亮。她看见他们一起研究古神纪元的遗迹，一起对抗教会的腐化，一起发誓要改变这个世界。她看见那个男人眼里的野心逐渐膨胀，看见他偷偷研究禁忌的时间魔法，看见他最终跪在她面前，说“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然后是那一剑。剧痛。不是□□的痛，是信任被彻底碾碎的、灵魂层面的崩塌。

　　容静栖在那崩塌中坠落。

　　就在她以为自己会永远沉沦时，一只手抓住了她。

　　柳期云的手。

　　不是通过指环的魔法连接，是真实的、温热的手。柳期云不知何时也跪在了石台边，右手紧紧握住容静栖的左手，左手按在石台的衔尾蛇环凹陷处。她的手臂上，齿轮纹路疯狂转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尖啸。

　　“回来。”柳期云的声音切碎记忆的洪流，“你不是她。你是容静栖。”

　　黑暗中有光。圣痕的金色与时钟的银色交织，在她们紧握的手间形成一个微小的、旋转的漩涡。

　　石台开始震动。

　　骸骨手中的锈剑突然亮起刺目的白光，剑身寸寸碎裂，露出里面藏着的物品——

　　第二片石板碎片。

　　不是灰白色，是半透明的，像凝固的泪水。碎片内部封印着一滴暗红色的血，那是初代圣女最后的心头血。

　　柳期云松开手，抓住碎片。就在她触碰的瞬间，整个圣堂开始崩塌。

　　不是物理崩塌，是时间的崩塌。墙壁、穹顶、石台、骸骨——所有一切都化作流动的光影，像被水冲散的沙画。她们脚下的地面消失，再次坠落。

　　但这次她们没有分开。柳期云死死抓着容静栖的手，另一只手将石板碎片按在自己胸口。碎片融入她的身体，消失不见。

　　而在彻底失去意识前，容静栖听见柳期云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像叹息：

　　“现在你知道为什么我不能信任何人了。”

　　然后黑暗吞没一切。

　　只有两枚并排的时空锚点指环，在虚无中散发着微弱而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