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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琴键上的救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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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顺着琴房的玻璃窗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东京的霓虹灯光。沈昭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已经持续了十七分钟。经纪人林姐站在门口,手里捧着最新乐评杂志,上面赫然印着《沈昭的消失:从天才到庸才的坠落》。
“维也纳爱乐取消了合作”林姐的声音刻意放轻,“DG唱片也要求无限期推迟录音计划。”
沈昭的指尖终于落下,弹出一个不和谐的和弦。“我知道。”
这三个月来,他的世界以惊人的速度崩塌。那些曾经追捧他的评论家们开始质疑他的才华,观众席不再座无虚席,甚至连他最拿手的肖邦都能弹错音符。
“你需要休息。”林姐走近钢琴,“医生说那些安眠药——”
“我不需要医生。”沈昭打断她,“我需要…”他的声音戛然而止,手指无意识地抚过琴键左侧——那里本该有一个降E调的音符,现在却像他的心一样空了一块。
林姐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程野的母亲出院了。这是他们现在的地址。”
沈昭猛的抬头,眼睛里第一次又了光亮:“你去找他了?”
“不是我。”林姐摇头,“是周莹。她上周去了那个村子,回来后说…”她停顿了一下,“说程野他变了很多。”
沈昭的手指紧紧攥住那封信,直到关节发白。三个月来,他试过所有方式联系程野——电话、邮件甚至亲自去了那家医院,却只得到“病人已转院”的冰冷的回复。而现在,这个皱巴巴的信封上潦草地写着一个浙南山村的地址,成了他最后的希望。
“最后一次巡演。”林姐突然说,“下个月在北京。结束后,公司同意解除合约。”
沈昭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终于要放弃我了?”
“不。”林姐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温情,“是要给你自由。也许…有些东西值得你放弃钢琴…”
沈昭望向窗外的雨幕,想起程野说过的话——“我不懂钢琴谱,但能听出他很自由”。现在他的琴声里,早已没有了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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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蹲在田埂上,帮邻居家的孩子修理一台老旧的电子琴。夏末的阳光灼烧着他的后颈,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三个月没修剪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工装裤上沾满泥土,却也抵挡不住他的帅气。
“修好了。”他按下琴键,简陋的喇叭发出刺耳却准确的音调。
小女孩阿娟兴奋地拍手:“程叔叔真厉害!可以教我弹《小星星》吗?”
程野的手指僵在半空。三个月来,他可以避开一切与钢琴有关的事物,甚至卖掉了那副监听耳机。但此刻,面对孩子期待的眼神,他无法拒绝。
简单的旋律在田野间回荡。阿娟学的很快,粗糙的小手在黑白键上笨拙但认真地移动。程野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想起另一个钢琴天才——他现在怎么样了?那些绯闻平息了吗?新巡演顺利吗?
“程野!”村长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邮局有你的包裹,从上海来的!”
程野的心跳漏了一拍。上海——这个地名已经成了他心底的一道伤疤,轻轻一碰就会渗出鲜血。
邮局的小木桌上放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裹,寄件人一栏只写着“S”。程野的手微微发抖,拆开包装——是一本精致的《德彪西钢琴作品全集》,扉页上有一行熟悉的字迹:「给真正懂自由的人。」
书的夹页里掉出一张音乐会门票:北京国家大剧院,沈昭告别巡演,9月15日。
程野的手指抚过那个日期——三天后。他把书和门票塞回包裹,转身要走,却被邮局的老板叫住:“还有一封信呢,同一天寄到的。”
这封信没有署名,字迹娟秀陌生:
「程先生:
他每天弹你的《午夜之光》,却再也弹不出那天的感觉。医生说再这样下去,他的手会废掉。如果你曾真心对待过他,请来北京。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音乐。
——一个不愿意透露姓名的人」
程野站在邮局门口,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远处传来阿娟断断续续的琴声,像极了那个雨夜里未完成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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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站在国家大剧院的化妆间里,盯着镜子中的自己。黑圆圈深得像淤青,脸颊凹陷,曾经被媒体称赞的“钢琴家手指”现在缠着厚厚的绷带——上周排练时,他因为走神弹断了一根弦,锋利的金属丝割破了指尖。
“五分钟后上台。”林姐推门进来,看到他还在发呆,叹了口气,“要取消吗?”
沈昭摇摇头,拿起琴凳上的止疼药吞了两粒。这可能是他最后一场演出了,无论如何都要完成。
舞台的灯光一如既往的耀眼,但观众席却罕见地空了三成座位。沈昭机械地鞠躬,坐下,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就像这三个月来的每一次演出一样,他需要强迫自己按下第一个音符。
曲目单上是标准的肖邦夜曲,但当他的手指碰到琴键时,却鬼使神差地弹起了《午夜之光》——那首未完成、只为一个特定的人创作的小品。
琴声响起的那一刻,沈昭感到一阵尖锐的疼痛从指间传来。他咬紧牙关继续演奏血丝渐渐渗过绷带,在雪白的琴键上留下淡淡的粉红色痕迹。
观众席开始骚动。前排的乐评人皱起眉头,互相交换眼神——这不是节目单上的曲目,而且演奏者明显状态异常。
沈昭却充耳不闻。他闭上眼睛,想象程野就坐在台下某个角落,像第一次在私人演唱会上那样,专注地听他弹奏。这个想象如此真实,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混合着机油和松木的气息。
琴声越来越激烈,越来越混乱。血已经染红了好几个琴键,前排观众发出惊呼。林姐站在侧台,手指紧紧攥着节目单,却不敢上前打断。
就在曲子即将达到那个未完成的高潮时,一个突兀的声音从音乐厅后方传来——有个人用力关上了入口的大门。
沈昭的手指猛的停在半空。整个音乐厅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他听到了。
一个简单的和弦,从音乐厅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传来。不是钢琴,而是手机铃声——是沈昭自己演奏的《月光》录音。
所有人的头都转向声源。沈昭睁开眼,逆着灯光,只能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后排出口处,手里举着发亮的手机。
那个身影缓缓走到舞台边缘,停下脚步。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对视着。然后,程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沈昭给他的《月光》改编谱,上面密密麻麻的写满了笔记。
“你少了一个降E调。”程野的声音不大,但是在鸦雀无声的音乐厅里清晰可闻。“那天在设备间,你说过这段应该更自由。”
沈昭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砸在染血的键盘上。他转向钢琴,重新抬起手——这一次,手指稳如磐石。
当《午夜之光》完整的旋律终于流淌而出时,连最苛刻的乐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不是技巧的炫耀,不是机械的重复,而是一个灵魂在音乐中找到归途的故事。
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观众席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沈昭站起身,却不是为了鞠躬——他大步走向舞台边缘,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紧紧抱住了程野。
“我找了你三个月。”他在程野耳边哽咽着说。
程野的回抱有力而坚定:“我听到了你的求救。”
台下闪光灯亮成一片,但此刻,两个伤痕累累的灵魂终于在音乐中找到了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