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乐曲》Yueeer

6、湖光暗涌

　　日内瓦机场的玻璃幕墙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程野拖着行李跟在沈昭身后，耳边是各种语言的嘈杂声。过去二十个小时的长途飞行让他太阳穴隐隐作痛，但沈昭却像装了永动机似的精力充沛。
　　“林姐订的酒店就在莱芒湖边，从房间能看到喷泉。”沈昭边走边回头说，墨镜滑到鼻尖上，“明天才有排练，今天我们可以——”
　　“沈老师！”一个穿着驼色风衣的女人迎面走来，“欢迎来到日内瓦。我是音乐节组委会的安娜，负责接待您。”
　　沈昭迅速调整表情，换上那种程野熟悉的“公众人物式“微笑：“安娜女士，久仰。”
　　程野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被沈昭一把拉住手腕：“这位是程野工程师，我的技术顾问。”
　　安娜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迅速扫过，笑容不变：“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请随我来。”
　　酒店大堂的水晶吊灯晃的程野眯着眼。沈昭在前台办理入住时，程野站在一旁，突然意识到自己身处世界上最昂贵的酒店之一，周围都是衣着光鲜的国际精英。他低头看着自己唯一的西装——上次音乐会穿的那套，袖口已经有点起球。
　　“程先生？”前台小姐微笑着递来一张房卡，“您的房间在1703，海景套房。”
　　程野接过房卡，眉头微蹙：“是不是搞错了？我预定的是标准间。”
　　“是沈先生升级的。”前台小姐解释道，“他说技术顾问需要安静的工作环境。”
　　程野转头，看到沈昭正冲他眨眨眼，手里晃动着1704的房卡——就在隔壁。
　　电梯里，“沈昭小声说：“别生气，我知道你不喜欢特殊待遇。但这里的标准间真的小得转不开身，而且……”他顿了顿，“我想确保你在需要的时候能随时找到我。”
　　程野心脏漏跳了一排。电梯镜面上映出两扔的身影：沈昭一身休闲西装，像个时髦的年轻教授；而自己则像个误入豪华游轮的码头工人。
　　“谢谢。”最终他只憋出这两个字。
　　1703房间比程野想象中还要奢华。落地窗外，莱芒湖的蓝色水面延伸到天际，远外雪山如画。床头放着一个精致的礼品盒，里面是一幅专业监听耳机和一张手写卡：「为了听到最真实的我=声音。——·S·」
　　程野拿起耳机，金属外壳冰凉光滑。这副耳机他在杂志上见过，价格相当于他两个月工资，他小心的放回去，走到窗前深呼吸。湖面上游艇划出白色的尾迹，像一条条通往远方的路。
　　敲门声响
　　沈昭站在门口，已经换了一身休闲装：“出去走走？我知道老城区油价很棒的唱片店。”
　　日内瓦老城的石板路蜿蜒曲折，沈昭熟门熟路地带着程野穿行在小巷中。阳光透过拱廊投下斑驳光影，沈昭的侧脸在明暗交错中格外生动。
　　“你常来瑞士？”程野问。
　　“每年都来。”沈昭推开了一家古董唱片店的门，铃铛清脆作响，“这家店有我找了三年的黑胶，今天终于能把它到回家了。”
　　店主是个白发老人，见到沈昭便热情地迎上来，法语说得飞快。沈昭流利地回应着，不时发出爽朗的笑声。程野站在一旁，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了解这么有限——沈昭会说法语，知道日内瓦最好的唱片店，在豪华酒店如鱼得水。而自己呢？
　　“程野！”听听这个。”
　　沈昭将一副老式耳机戴在程野头上。沙沙声后，一段钢琴旋律流淌而出——是德彪西的《月光》，但演奏风格与沈昭截然不同，更加随性洒脱。
　　“这是1929年的录音，唯一存世的克尔托现场版。”沈昭的眼睛闪闪发光，”音质很差，但那种即兴的感觉……”
　　程野看着沈昭谈论音乐时发光的脸庞，突然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热爱。不时舞台上的掌声，不是乐评人的赞美，而是这种发现珍宝时的纯粹的喜悦。
　　“你喜欢吗？”沈昭期待的问。
　　程野诚实的回答：“我不太会欣赏，但能听出来他很自由。”
　　沈昭怔了怔，随即笑出声：“天啊，这就是为什么我喜欢和你在一起。那些乐评人会分析一百个技术细节，却听不出最简单的真相。”他转向店主，“我要这张，还有旁边那张是纳贝尔的贝多芬。”
　　回酒店的路上，沈昭小心翼翼地抱着唱片，像个得到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偶尔重叠。
　　“明天开始会很忙。”沈昭突然说，“但后天晚上音乐节有个露天酒会，你要一起吗？”
　　程野想起音乐节上那些审视的目光：“我不擅长那种场合。”
　　“那就露个面，然后我们溜走。”沈昭撞了撞他的肩膀，“听说日内瓦的午夜钟声特别美，我像和你一起听。”
　　程野的喉结动了动：“好。”
　　第二天的排练比预计的还要紧张。音乐主厅的音响系统老旧，程野花了整整六个小时重新调试。当他终于满意地走出控制室时，已是晚上九点，排练结束很久了。
　　空荡荡的舞台上，只有沈昭一个人坐在钢琴前，弹奏着一首程野没听过的曲子。旋律时而欢快时而忧郁，像在讲述一个复杂的故事。程野靠在门框上静静聆听，直到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我自己写的。”沈昭头也不回地说，“还没完成。”
　　程野走近几步：“很好听，像…雨后的城市。”
　　沈昭转过头，眼睛亮得出奇：“就是这个感觉！你咋么听出来的？”
　　“不知道。”程野诚实地会的。“就是突然看到了画面——霓虹灯映在湿漉漉的街道上，行人匆匆，但有个角落很安静…”
　　沈昭猛地站起来，抓住程野的手腕：“天呐，你比我自己还懂我的音乐！”他的指尖因为长时间练琴而微微发烫，“这首曲子叫《午夜之光》，是下给你的。”
　　程野呼吸停滞了一秒“给我？”
　　“嗯，那天雨夜里…在凉亭。”沈昭突然有些局促，“当然，如果你不喜欢…”
　　“我喜欢。”程野的声音比平时低沉，“非常喜欢。”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交换呼吸。沈昭的睫毛在舞台灯光下投下细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开。程野不自觉地向前倾身——
　　“沈老师！”一个工作人员跑进来，“抱歉打扰，明天流程有些变动…”
　　那一刻被打断的究竟是什么，程野永远无法确定。但当晚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知道凌晨三点，耳边回响着那首未完成的《午夜之光》。
　　露天酒会在日内瓦湖畔的一个庄园举行。程野穿上那套藏蓝色的西装，站在镜子前反复调整领带。手机亮起，是沈昭的消息：「准备好了吗？我在大堂等你。」
　　沈昭站在水晶吊灯下，一身白色西装，他眼睛一亮：“领带很配你眼睛的颜色。”
　　程野不确定这是不是某种艺术家式的夸张修辞，但耳根还是不争气地热了起来。
　　就会比想象中还要盛大。上百位音乐家、赞助商和媒体人士在花园里交谈，香槟塔在喷泉旁闪闪发光。沈昭一进场就被团团围住，程野自觉退到角落，拿起一杯气泡水。
　　“又见面了，工程师先生。”
　　程野转身，看到周莹穿着银色晚礼服，红唇如血。她怎么会在这里？”
　　“惊讶吗？”周莹晃着酒杯，“我是替补小提琴手，昨天刚到的。”她凑近一步，香水味浓的呛人，“听说你和沈昭住隔壁？真是…方便”
　　程野面无表情地后退：“只是工作需要。”
　　“当然，当然。”周莹轻笑，“就像上次音乐节会的’技术顾问’？”她突然压低声音，“你知道沈昭前年带谁来瑞士吗？柏林爱乐的首席指挥。你觉得一个机场工程师能在他生变待多久？”
　　程野握紧酒杯，指节发白。周莹满意地看着他的反应，正要继续，一阵欢呼声从人群中传来——沈昭走上了临时搭建的小舞台。
　　“感谢各位的到来。”沈昭微笑着说，“在正式演出前，我想分享一首新作品的小片段，献给一个特别的人。”
　　他坐到钢琴前，目光越过人群，准确找到了程野的位置。当熟悉的旋律响起时，程野屏住了呼吸——《午夜之光》，那首未完成的曲子。
　　短短一分钟的演奏结束后，掌声雷动。沈昭鞠躬致意，然后径直走向程野，在所有目光的注视下伸出手：“溜吗？”
　　程野听到周莹的抽气声，看到周围人惊讶的表情，但此刻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住那只手：“好。”
　　他们跑出庄园，沿着湖岸线狂奔，直到笑声盖过呼吸声。日内瓦的夜空繁星点点，远处钟楼的指针即将指向午夜。
　　“别把周莹的话放在心上。”沈昭喘着气说，“她只是…”
　　“嫉妒？”程野难得开了个玩笑。
　　沈昭大小“是啊，嫉妒我找到了个这么好的朋友。”她突然停下脚步，“看！”
　　午夜的钟声响起，湖中央的大喷泉突然亮起五彩灯光，水柱随着钟声的节奏起伏。程野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场景，也从未如此强烈地希望时间能够停止。
　　“程野，”沈昭在光影中转向他，表情从未有的认真，“巡演结束后，我想邀请你…”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程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家乡区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小野啊，”姑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妈妈住院了，医生说是急性胆囊炎，需要手术…”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喷泉、钟声、星光，一切都退到远方。程野机械地应答着，挂断电话后才发现沈昭正一脸担忧地看着他。
　　“出什么事了？”
　　程野简短解释了情况。沈昭立刻掏出手机：“我让林姐改签机票，你现在就…”
　　“不用。”程野摇头，“音乐节还有三天，你的演出…”
　　“去他的演出！”沈昭罕见地爆了粗口，“家人更重要。”
　　程野心头一热，但还是坚持道：“你妈的手术安排在三天后，我每天回去也见不到她。等你演出结束，我妈一起回去。”
　　沈昭盯着他看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好。但今晚我就联系国内的医生朋友，确保你妈妈得到最好的治疗。”
　　回酒店的路上，沈昭的手机不断震动。他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林姐说…国内媒体开始报道我们的事了…”
　　程野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他们在机场值机的偷拍照，标题赫然写着《钢琴王子沈昭与神秘男子同游瑞士，关系成谜》。
　　“抱歉把你卷进来。”沈昭惭愧地说。
　　程野摇了摇头，却在翻到下一条消息时僵住了——某八卦论坛扒出他的全部背景：普通大学、机场工作经历…品论区充满了刻薄的嘲讽。
　　“别看了。”沈昭夺回手机，“这些无聊的…”
　　“他们没说错。”程野平静地打断他，”我确实是个普通的工程师。”
　　沈昭想说什么，但程野已经转身走向电梯。当电梯门关上时，两人之间第一次出现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程野回到房间，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夜色的湖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同事小李发来的消息：「程工，你上热搜了！全公司都在传你和沈昭的事，太牛了！」
　　他没回复，只是点开了母亲的主治医生发来的检查报告。
　　窗外，喷泉的灯光已经熄灭，湖面重归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