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命名的乐曲》Yueeer

5、雨夜长谈

　　程野站在卡尔斯顿音乐厅的大理石台阶上，手指不自觉地拽了拽西装袖口。这套新买的藏蓝色西装花了他半个月工资，却依然让他感觉像个误入贵族晚宴的冒牌货。周围宾客的香水味混着低声谈笑，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
　　"邀请函，先生？"门童彬彬有礼地询问。
　　程野递出烫金邀请函，看到门童扫了一眼他的名字，眉毛几不可察地抬了一下。
　　"程先生，这边请。"
　　跟着门童穿过拱形长廊，程野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好奇目光。他挺直腰背，目光平视前方——这是他在部队服役时学会的，面对陌生环境的最佳防御姿态。
　　音乐厅内灯光柔和，约两百个座位已经坐了大半。程野按照邀请函上的座位号寻找位置，却在VIP区前排停住了脚步——3排15座，正对舞台中央。
　　"一定是搞错了。"程野低声自语，重新核对了邀请函。
　　"程工程师！"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沈昭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燕尾服，领结一丝不苟地系在修长的脖颈上，整个人像是从古典油画里走出来的贵族。几名工作人员围在他身边，拿着节目单和笔记板等待指示。
　　"你的位置在这里。"沈昭亲自引导程野入座，动作自然得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周围响起轻微的骚动。程野看到几排之后，周莹正用歌剧望远镜毫不掩饰地打量他，红唇抿成一条不悦的直线。
　　"这位置太靠前了，"程野压低声音，"我只是来听音响效果的。"
　　沈昭微微俯身，距离近得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我需要最可靠的耳朵坐在最好的位置。"他直起身，声音恢复正常音量，"节目单在你座位口袋里，中场休息时我会来找你。"
　　说完，沈昭对程野眨了眨眼，转身走向后台。程野能感觉到整个音乐厅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那是谁啊？"后排一位女士小声问同伴。
　　"听说是修音响的，沈昭这次巡演的技术支持。"
　　"现在技术人员的待遇都这么好了？"
　　轻笑声像细针一样刺进程野的耳膜。他翻开节目单，强迫自己专注于那些熟悉的曲目名称——德彪西《月光》、肖邦《夜曲》、拉赫玛尼诺夫《音画练习曲》...过去一周他听了不下五十遍沈昭演奏的这些曲子。
　　灯光渐暗，演出即将开始。程野松了口气，终于可以躲进音乐的庇护所里。
　　沈昭的出场引发了热烈的掌声。他优雅地向观众鞠躬，然后目光准确地落在程野身上，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才在钢琴前坐下。
　　第一个音符响起时，程野屏住了呼吸。现场聆听与耳机里的录音完全不同——琴声像有形的丝绸滑过皮肤，低音区如心跳般震动胸腔。沈昭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起舞，时而轻柔如羽毛，时而有力如雷霆。程野不懂那些复杂的演奏技巧，但他能感受到每个音符背后倾注的情感。
　　当《月光》的旋律流淌而出时，程野惊讶地发现沈昭的演绎与之前听过的所有版本都不同——更加内敛，更加温柔，仿佛只为一个人而弹。在某个乐句的转折处，沈昭抬眼看向观众席，目光与程野相遇，嘴角浮现出一丝几不可察的微笑。
　　程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人们会为音乐疯狂。那不是关于技巧或名声，而是当艺术家将灵魂倾注于音符时，听众能在其中找到自己的倒影。
　　中场休息的铃声打断了程野的思绪。灯光亮起，观众们纷纷起身活动。程野正准备去洗手间，却被三位衣着考究的男士拦住了去路。
　　"你就是沈昭特别关照的那位工程师？"为首的男人上下打量着程野，"我是《古典音乐评论》的主编赵明。沈昭很少对非业内人士如此热情，你一定有什么特别之处。"
　　程野平静地回望："我只是做了本职工作。"
　　"谦虚是美德，但过分谦虚就是虚伪了。"赵明轻笑一声，"业内都在传，沈昭这次巡演的音响效果是近年来最好的。据说你连钢琴踏板共振频率都做了精确调整？"
　　程野正想回答，一个尖锐的女声插了进来："赵主编，您太抬举他了。不过是个机场修设备的，碰巧懂点声学原理罢了。"
　　周莹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中，一袭酒红色长裙像鲜血般刺目。她亲昵地挽住赵明的手臂："沈昭就是太念旧情，对合作过的人都格外照顾。上次还非要请他的调音师共进晚餐呢，结果那人连餐刀怎么拿都不知道。"
　　周围响起几声轻笑。程野的耳根发热，但面上依然平静："周小姐对餐刀礼仪这么了解，想必经常参加需要用餐刀的场合。"
　　周莹的笑容僵在脸上，赵明则意外地挑了挑眉。就在这时，人群突然安静下来，自动分开一条路——沈昭正向他们走来。
　　"聊什么呢这么热闹？"沈昭站到程野身边，近得几乎肩膀相贴。
　　"赵主编对程工程师的专业很感兴趣。"周莹抢先回答，声音甜得发腻。
　　沈昭看向程野："中场休息只有二十分钟，能陪我去休息室喝杯茶吗？我想听听你对上半场的音效反馈。"
　　这个邀请明显而刻意，周围人的表情顿时变得精彩起来。程野看到周莹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攥住了酒杯。
　　"当然。"程野说。
　　离开人群后，沈昭的肩膀明显放松下来："抱歉，我不该把你一个人丢在那群鲨鱼中间。"
　　程野摇头："我早该料到会这样。两个世界的人硬要凑在一起，总会有人不舒服。"
　　"两个世界？"沈昭停下脚步，"音乐和技术从来就不该分家。没有技术，再美的音乐也传不远；没有音乐，再精密的技术也缺乏灵魂。"
　　程野想说些什么，却被工作人员打断——沈昭需要准备下半场演出了。
　　"结束后别急着走，"沈昭临走前低声说，"我有东西要给你。"
　　下半场的演出比上半场更加震撼。沈昭仿佛将全部情感倾注在琴键上，拉赫玛尼诺夫复杂的音符如暴风雨般席卷整个音乐厅。程野坐在观众席中，第一次完全忘记了周围人的存在，全身心沉浸在音乐的洪流里。
　　演出结束，掌声经久不息。沈昭谢幕三次，最后加演了一首简短的小品。当观众终于开始离场时，程野收到一条短信：「去后台入口等我，十分钟。」
　　程野刚走到后台走廊，就听到拐角处传来激烈的低语。
　　"你疯了吗？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明显地偏爱一个技术人员？"是周莹的声音，"你知道赵明会怎么写明天的乐评吗？《钢琴王子与他的技工男友》？"
　　"闭嘴，周莹。"沈昭的声音冷得像冰，"程野是我邀请来的客人，我不允许任何人轻视他。"
　　"哦，现在他是'客人'了？"周莹讥讽道，"下一步是什么？带他参加格莱美？还是直接宣布你们的关系？"
　　"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
　　"得了吧，我认识你十年，从没见你为谁这么费心过。你看他的眼神就像——"
　　"就像什么？"
　　周莹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程野听不清后面的内容。他后退几步，故意踩出脚步声。谈话立刻停止了。
　　拐角处，沈昭独自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周莹已经不见踪影。
　　"演出很成功。"程野说，"尤其是拉赫玛尼诺夫，力度控制完美。"
　　沈昭勉强笑了笑："谢谢。走吧，我送你回去。"
　　"不必了，我叫了车。"
　　"取消它。"沈昭已经脱下燕尾服外套，换上一件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我需要呼吸点新鲜空气。"
　　十分钟后，他们走在音乐厅后面的小公园里。夜空中飘着细雨，沈昭却似乎毫不在意，任由雨滴打湿他的头发。
　　"周莹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沈昭突然开口，"她一直这样，对所有接近我的人都充满敌意。"
　　程野停下脚步："她说的没错。我们的世界差距太大，强行交集只会给你带来麻烦。"
　　"什么麻烦？"沈昭转身面对程野，"乐评人的闲话？同行的嘲笑？我早就免疫了。"
　　"但你的事业..."
　　"我的事业建立在我的琴艺上，不是社交圈的好评。"沈昭的声音在雨夜中格外清晰，"程野，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和你在一起吗？因为在你面前，我不需要是'钢琴家沈昭'，我可以只是...我自己。"
　　雨越下越大，两人的头发都湿透了。程野看着雨水顺着沈昭的脸颊流下，突然有种想要伸手擦去的冲动。
　　"我们去那边避避雨吧。"程野指了指不远处的凉亭。
　　凉亭里，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听着雨声敲打屋顶。沈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小小的SD卡，递给程野。
　　"这是什么？"
　　"我改编的《月光》钢琴谱。"沈昭轻声说，"和今晚演奏的版本一样。我想...你可能会想要。"
　　程野接过SD卡，指尖微微发抖。这不是普通的乐谱，而是沈昭的私人创作，是那个在舞台上光芒四射的艺术家最真实的一部分。
　　"我不懂钢琴谱。"
　　"没关系。"沈昭微笑，"就当是个纪念。"
　　远处传来雷声，雨幕如织。程野突然开口："我十六岁那年，村里来了个放露天电影的。那天也下着大雨，放映机的扩音器坏了。我花了两小时修好它，全村人都夸我聪明。"他顿了顿，"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价值。"
　　沈昭静静地看着他："现在呢？"
　　"现在..."程野转头迎上沈昭的目光，"现在我在想，如果能早点认识你，或许我会更早明白音乐的意义。"
　　雨声填满了两人之间的沉默。沈昭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彩，像是夜空中突然出现的星星。
　　"程野，"沈昭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下周我要去瑞士参加音乐节，为期两周。你愿意...作为技术顾问一起去吗？"
　　程野的心跳突然加速："我只是个机场工程师，不是专业音响师。"
　　"但你比任何人都了解我需要的声音。"沈昭向前倾身，雨水从他的发梢滴落，"费用全包，还有额外顾问费。就当...帮我个忙？"
　　程野知道自己应该拒绝。两周的朝夕相处，在异国他乡，只会让已经复杂的关系变得更加难以定义。但当他看着沈昭被雨水打湿的睫毛，和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好。"程野听见自己说。
　　沈昭的笑容比舞台上任何一次谢幕都要明亮。他掏出手机："那我现在就让林姐订机票。你有护照吗？签证可能需要..."
　　程野看着沈昭兴奋地安排行程的样子，胸口涌起一股暖流。雨还在下，但凉亭里仿佛升起了一轮小小的太阳，照亮了两个被雨水淋湿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