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4、焦虑不安 “我错了, ...
-
步榆火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酒酿圆子回到床边时,碗里飘出淡淡的桂花香和酒酿的甜味。
“小心烫,我吹过了,应该刚好能入口。”步榆火说着,将勺子递到江千顷唇边。
江千顷微微前倾,尝了一口:“圆子很软,甜度也刚好。”
“那就好。我多放了些小圆子,记得你喜欢吃这个。”步榆火又舀起一勺,“慢慢吃,都是你的。”
“酒酿的味道很醇厚,桂花香也恰到好处。”江千顷细细品味着说道。
步榆火继续耐心地喂他:“医生说适当补充糖分对恢复有帮助,不过也不能过量。今天特殊情况,多喝点没关系。”
“你总是记得医生的每句话。”江千顷轻声道,“其实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
“你的健康最重要。”步榆火又喂了他一口,“味道真的合适吗?会不会太甜?”
“不会,正好。”江千顷摇摇头,“你把甜度掌握得这么好。”
步榆火轻轻擦掉他嘴角的汤汁:“喜欢就好。下次想吃什么口味的?加些水果丁怎么样?”
“都可以,你做的都好吃。”江千顷温和回答,“不过今天这个就很好,不需要改变。”
碗渐渐见底,步榆火问道:“还要再添一些吗?锅里还有。”
“不用了,已经够了。”江千顷轻声拒绝,“吃太多晚上该睡不着了。”
步榆火放下碗:“那休息一会儿?刚做完复健,又吃了东西,该累了。”
“是有点困了。”江千顷的声音渐渐轻下来,“今天走的那几步,比想象中要累人。”
“很正常,慢慢来就好。”步榆火替他调整好枕头的高度,“下次可以试着多走一步,不行也没关系。”
“嗯,有你在旁边,好像就没那么难了。”江千顷的声音带着睡意,“酒酿圆子很好吃,谢谢。”
“睡吧,我就在这里。”步榆火轻声回应,“下次想吃了随时告诉我。”
江千顷却轻轻摇头,眼皮明明已经有些打架,却还强撑着:“不要……现在不想睡。”
步榆火微微挑眉:“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
“没有不舒服,”江千顷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却拖长了语调,软绵绵的,“就是……还想和你说话。”
步榆火看着他明明困得不行还要硬撑的样子,有点想笑,又有点心疼:“明天再说也一样,你先休息。”
“不一样……”江千顷往他这边蹭了蹭,手指无意识地勾着步榆火的衣角,“你白天总要看文件……就现在最好……”
步榆火叹了口气,语气严肃了点:“江千顷,现在立刻闭上眼睛睡觉。不然……”
“不然怎样?”江千顷非但没怕,反而微微睁开眼,眼神朦朦胧胧地望过来,带着点有恃无恐的挑衅,“哥哥要生气吗?”
步榆火被他这声“哥哥”叫得心头一跳,又看他这副故意不听话的小模样,终于忍不住,隔着柔软的被子,轻轻在他臀侧拍了一下,力道轻得跟挠痒痒差不多:“对,生气了。快睡觉。”
那一下轻拍几乎没什么感觉,但江千顷却瞬间愣住了。他眨了眨眼睛,没反应过来,随即嘴角慢慢向下弯,眼眶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微微泛红,声音一下子带上了浓浓的委屈和不可置信:“你……你打我……”
步榆火:“……”
他明明都没用力!
这委屈的模样,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看着那人瞬间耷拉下来的眉眼和泛红的眼圈,步榆火顿时慌了,那点假装出来的严肃瞬间崩塌,连忙俯身去哄:“没有没有!我哪舍得打你?就是轻轻碰了一下,真的,隔着被子呢,一点都不疼对不对?”
江千顷却扭开头不看他,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只留下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和泛红的耳朵尖,声音闷闷的,委屈得要命:“……你就是打了。”
步榆火心都揪起来了,恨不得把刚才那只手剁了。他赶紧连着被子一起把人轻轻拢住,低声下气地道歉:“我错了,男朋友,是我不好,不该打你的。别生气了~你看看我嘛~”
被子里的人不动。
步榆火只好继续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要不你打回来?我绝对不躲。或者……明天给你做两碗酒酿圆子?加双份桂花蜜?”
怀里的人似乎动了一下,但还是没转头。
步榆火想了想,凑到他耳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我男朋友最乖了,不生气了好不好?以后不再随便打你了。”
安静了几秒钟,江千顷才慢吞吞地转过头,眼睛还是湿漉漉的,小声确认:“……真的再也不了?”
“真的,我发誓。”步榆火赶紧保证,伸手轻轻擦过他微红的眼角,“都吓唬你的,我怎么舍得。”
江千顷这才似乎满意了,往他身边又蹭近了一点,困意再次袭来,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那原谅你了。”
声音越来越小:“要牵着睡……”
步榆火立刻握住他从被子里伸出的手,十指相扣:“好,牵着。睡吧。”
他真是心甘情愿爱他一辈子。
…… ……
步榆火轻轻带上病房的门,确保江千顷已经睡熟,这才转身走向等候在走廊尽头的心理医生索菲亚。
两人在走廊靠窗的安静处站定。
“步先生,”索菲亚开门见山,语气平和但带着专业性的严肃,“我们需要谈谈江先生目前的情况。”
步榆火的心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面上依旧维持着镇定:“您请说。是江千顷的评估结果有什么问题吗?”
“从目前来看,江先生的情绪非常稳定,甚至可以说是过于美好了。”索菲亚斟酌着用词,“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您的陪伴和他潜意识里对您的全然依赖。但是,步先生,我们必须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稳定是建立在‘遗忘’的基础之上的。”
她顿了顿,看向步榆火:“他的抑郁症状,以及可能存在的边缘性人格倾向,并非消失了,而是随着那些创伤性记忆一起被暂时‘封存’了。因为它们与那些痛苦经历紧密关联。”
步榆火的指尖微微发凉,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
“这意味着,一旦封存被打破,那些症状很可能就会集中显现出来,甚至因为长期的‘缺席’而变得更加强烈。”索菲亚的声音放得更缓,却字字清晰,“我们需要特别注意可能触发他记忆回归的‘关键点’。”
“比如?”步榆火的声音有些干涩。
“比如,具有强烈象征意义的日期。”索菲亚直视着他,“您知道的,他之前在7月5日,你们最初相遇的日子苏醒,又在11月15日,你们的恋爱纪念日,开始清晰地记起关于您的美好片段。这显示他的记忆恢复与情感纽带和重要日期存在潜在联系。”
步榆火的呼吸微微一滞,他已经预感到医生要说什么。
“所以,”索菲亚的语气变得更加慎重,“下一个需要高度警惕的日期,很可能是12月2日。”
五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千顷从高空坠落的那一天。
冰冷的寒意瞬间沿着步榆火的脊椎爬升,让他的手指几乎难以抑制地想要颤抖。
“我明白您的意思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异常冷静,尽管内心已是惊涛骇浪,“您认为,在那个日子前后,他很可能因为某些细微的、我们甚至可能无法察觉的刺激,突然想起……那些事?”
“这是一种需要高度警惕的可能性。”索菲亚肯定道,“未必是全部,但哪怕是片段式的闪回,也足以对他目前看似平稳的情绪状态造成巨大冲击。我们需要提前做好准备,无论是环境上的还是心理上的。”
步榆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消化这个信息。窗外巴黎的天空依旧湛蓝,但他却仿佛已经看到了不久后可能降临的风暴。他沉默了片刻,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知道了。我会调整好所有安排,确保那天前后没有任何可能刺激到他的因素,而我也会寸步不离地守着他。”
…… ……
十二月一日,一个晴朗却寒冷的巴黎冬日。上午,步榆火陪着江千顷在病房里进行日常的站立练习。玛丽刚离开去取一些辅助器材,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
江千顷今天状态似乎不错,双手扶着步榆火的手臂,尝试着慢慢站稳。
“对,就这样,很棒。”
步榆火全神贯注地看着他,声音低沉而鼓励。
江千顷深吸一口气,尝试着将一点点重量更多地转移到自己的腿上。然而,就在他极其缓慢地试图调整重心时,支撑着的右腿突然毫无预兆地一软,整个人瞬间失去了平衡,直直地向前栽去!
“江千顷!!”
步榆火的瞳孔骤然收缩,惊呼脱口而出。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猛扑上前,用身体垫了一下,避免了江千顷直接重重砸在地板上,但两人的膝盖和手肘还是不可避免地磕碰在冷硬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惊的闷响。
“呃……”江千顷摔进步榆火怀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哼,主要是被吓到了,磕碰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但步榆火的反应却远超他的预料。
步榆火甚至来不及查看自己是否受伤,一把将江千顷紧紧抱在怀里,手臂箍得死紧,声音瞬间变了调,充满了几乎破碎的恐慌:“摔到哪里了?啊?疼不疼?告诉我哪里疼?!”
他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呼吸急促,眼神里是江千顷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控的惊惧。
他手忙脚乱地检查着江千顷,手指碰到那迅速泛红的膝盖时猛地缩回,整个人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药……药箱……对,药箱……”他抬起头,眼神涣散地四处扫视,嘴里语无伦次地喃喃自语,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在哪里……绷带……消毒水……要找……必须找到……”
他完全没听到江千顷的声音,站起身,却又因为腿软踉跄了一下,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房间里慌乱地转着圈寻找药箱,双手颤抖得几乎无法握拢,嘴里反复念叨着:“要找……止血……在哪里……”
“步榆火?”江千顷被他这副从未有过的模样吓到了,手肘和膝盖的疼痛都忘了,他试着叫他,“我没事,只是轻轻摔了一下……”
但步榆火毫无反应,他的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五年前那片刺目的红和眼前千顷身上那点微不足道的淤青重叠带来的巨大恐惧。他还在徒劳地翻找,手指抖得连抽屉都拉不开。
“步榆火!”江千顷提高了声音,带着哭腔。
看到他依旧毫无反应,只是苍白着脸,机械疯狂地寻找着根本不需要的急救物品,整个人被一种巨大无声的恐慌吞噬,江千顷的心被狠狠揪住了,又酸又疼。
他不知道步榆火怎么了,但他知道他在害怕,为了他而害怕成这样。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江千顷再也忍不住,带着哭腔喊了出来:“你别这样!我害怕……我没事,真的没事……你看看我……”
他的哭声终于穿透了步榆火被恐惧笼罩的屏障。
步榆火猛地僵住,疯狂寻找的动作停滞下来。他如同卡顿的机器一样,转过头。
他看到江千顷坐在地上,正望着他,漂亮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脸上满是惊慌,手肘和膝盖还红着。
那眼泪像冰水一样浇醒了步榆火。
“……江千顷?”他嘶哑地开口,仿佛刚从梦魇中挣脱。
他踉跄着扑回江千顷身边,颤抖的手想要碰他,又不敢,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愧疚:“对、对不起……我……摔疼了吗?对不起……我吓到你了是不是?对不起……”
他语无伦次,试图去擦江千顷的眼泪,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根本擦不干净。
江千顷看着他苍白慌乱的脸和依旧颤抖不止的手,心里疼得厉害,反而主动抓住他冰冷颤抖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哭着摇头:“不疼……一点都不疼……你别怕,步榆火,你别怕……”
步榆火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终于将人小心翼翼地搂进怀里,把脸埋在他颈窝,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脏和失控的情绪,身体却依旧止不住地轻颤。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寂静,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以及江千顷低低的抽噎声。
明天,十二月二日,可能要压倒的不止一个人。
是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