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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5、泪与热吻 “我在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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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日。
步榆火几乎是一夜未眠,天色蒙蒙亮时,他就睁着眼,听着身边人平稳轻缓的呼吸,全身的神经绷紧,警惕着任何一丝风吹草动。窗外的巴黎渐渐苏醒,细微的声响都让他心悸。
然而,什么也没有发生。
阳光如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准时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病房里安静得能听到加湿器细微的嗡鸣。
他怀里的江千顷动了动,长睫颤了颤,缓缓睁开眼。那双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朦胧水汽,清澈见底,没有任何阴霾。他习惯性地往步榆火温暖的怀里蹭了蹭,发出一点软糯的鼻音,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哥哥……早。”
步榆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仔细观察着江千顷的表情,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早,睡得好吗?”
“嗯……”江千顷点点头,甚至像往常一样,微微仰起脸,索要了一个早安吻,“很好。”
步榆火低头,极轻地吻了吻他的唇,触感温暖柔软,没有任何异常。他小心翼翼地扶着他坐起来,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不易察觉的紧张。
早餐是步榆火亲自准备的,清淡而营养。江千顷吃得很慢,但胃口似乎不错,偶尔还会抬头对步榆火笑一下,评论一句“这个好吃”。
整个上午,步榆火都寸步不离。复健时,他比任何时候都要专注,手臂始终保持在最及时能护住江千顷的位置,眼神几乎黏在他身上。
江千顷似乎察觉到他比平时更紧绷一些,在一次休息间隙,小声问:“步榆火,你今天……好像很紧张?”
步榆火喉结滚动了一下,勉强笑了笑:“没有,你看错了。累不累?要不要多休息一会儿?”
江千顷摇摇头,反而安慰他:“我不累。你别担心,我感觉今天力气好像多了一点。”
他尝试着比昨天多走了半步,虽然有些摇晃,但确实做到了。
步榆火总是即时给予毫不吝啬的夸奖,心脏却因为这看似平常的进步而揪得更紧。
他害怕这是暴风雨前虚假的宁静。
午餐,午睡,下午的阅读时间……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逐渐变得西斜,染上橙黄的色调。
一切都平静得不可思议。
江千顷的情绪一直很平稳,甚至因为步榆火全天候的高度陪伴而显得比平时更黏人一些,也更爱笑。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安、焦虑或者记忆闪回的迹象。他没有看日历,没有对日期表现出任何特殊反应,仿佛十二月二日,和这一年里的任何其他一天,没有任何不同。
夕阳的光线变得愈发柔和,给病房里的一切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步榆火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正安静翻看画册的江千顷,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蹲到江千顷面前,握住他的手,声音温柔:“千顷,想不想出去透透气?”
“我们去看埃菲尔铁塔亮灯,好不好?”
江千顷从画册里抬起头,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惊喜,但随即又有些犹豫地看着自己的腿:“可是……出去会不会很麻烦?”
“不麻烦,”步榆火摇头,“一点都不麻烦。我们坐车去,都安排好了。”
江千顷点了点头,笑了笑:“好。”
步榆火马上行动起来,他仔细地给江千顷穿上外套,围上围巾,确认每一寸皮肤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不会受凉。然后,他稳稳地将人抱起,小心地安置在轮椅上,膝盖上的毯子也仔细掖好。
“我们出发?”步榆火俯身,帮他调整了一下围巾。
“嗯。”
江千顷仰头看着他,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夕阳,亮晶晶的。
步榆火推着轮椅,步伐稳健。专用的车辆早已在医院门口等候。他将江千顷抱上车,收起轮椅,然后紧挨着他坐下。他全程都握着江千顷微凉的手,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巴黎的街道上,窗外是流动的风景。江千顷好奇地看着窗外,偶尔会小声问步榆火一两个问题,步榆火都轻声细语地回答。
到达目的地,步榆火重复先前的步骤,将江千顷妥善地安置回轮椅,推着他走向早已选好的观景位置。这里视野开阔,能看到埃菲尔铁塔的全貌,又相对避开拥挤的人潮。
傍晚的风带着塞纳河的水汽和深秋的凉意吹来,步榆火将盖在江千顷腿上的毯子又往上拉了拉,仔细掖好边缘,确保密不透风。他蹲下身,与他平视,帮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指尖不经意地拂过他微凉的脸颊。
他轻声问:“冷吗?”
江千顷摇摇头,目光已经被远处那座巨大的、正在逐渐被暮色和灯光点亮的铁塔吸引。夕阳的余晖给它镶上了一道金边,天空是渐变的橘粉和绛紫色,美得不像人间景象。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微微张着嘴,脸上带着纯粹的惊叹和欣赏。
他轻声感叹,下意识地反手握住了步榆火的手指:“好漂亮……”
步榆火没有看铁塔,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江千顷被夕阳柔光笼罩的侧脸上,看着他清澈眼眸里倒映的璀璨灯火和惊叹。
“嗯,很漂亮。”
步榆火低声回应,声音融在风里,不知道是在说风景,还是在说眼前的人。
就在这时,整点报时响起,埃菲尔铁塔上的灯光骤然开始闪烁,如同瞬间披上了钻石星辰,在渐深的暮色中熠熠生辉,绚烂夺目。
江千顷看景看得入了神,而步榆火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去年十一月十五日,在那个告白的黎明,他们也曾在这里,望着日出。
他俯下身,嘴唇贴近江千顷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温柔地低语:“江千顷,还记得吗?去年十一月十五日,我们也是在这里。”
江千顷微微一怔,转过头来看向步榆火。他的眼神里有些许迷茫,似乎在努力回想,但那片段似乎隔着一层薄纱,模糊不清。
步榆火没有强求,只是微笑着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爱意和鼓励:“没关系,想不起来也没关系。”
“不记得的话,我告诉你。”
他轻轻抬起手,指尖温柔地拂过江千顷的唇角:“那一天,我也是像这样……”
步榆火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如同夜晚的微风:“在这里,第一次郑重地,吻了你。”
江千顷的眼睛微微睁大,脸上泛起一丝红晕。
他看着步榆火缓缓靠近,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倒映着塔尖的星光和他的身影。江千顷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着。
步榆火的吻,落了下来。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只剩下彼此越来越近的呼吸声。他目光深邃,如同蕴藏着星辰与无尽的海。他缓缓低下头,目标明确地攫取那两片他思念了五年的柔软。
最初的触碰极轻,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小心翼翼,生怕用力一点,眼前的人就会像一场美梦般消散。他只是贴着那微凉的唇瓣,感受着那真实存在的温热触感,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胸骨。
江千顷似乎怔住了,长长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却没有躲开。他生涩被动地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亲吻,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盖在腿上的毛毯。
这细微的回应像是一道赦令,瞬间击溃了步榆火苦苦维持的理智堤坝。他不再满足于浅尝辄止,手臂收紧,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血肉里,永不分离。他加深了这个吻,舌尖温柔却坚定地撬开贝齿,探入那温暖湿润的口腔,汲取着属于江千顷的每一分气息,每一寸触感。
这个吻变得热烈而深入,带着五年分离的苦涩思念,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战栗,带着无数个日夜的绝望祈祷,也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恐惧。
步榆火的吻技原本是娴熟而充满掌控力的,但此刻却带上了一种近乎笨拙的急切和贪婪,像是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终于找到了甘泉,拼命地啜饮,怎么都不够。
他吻得那么深,那么用力,仿佛要通过这个吻确认他的存在,抚平彼此身上所有看不见的伤痕。
就在这几乎要窒息的深吻中,江千顷忽然感觉到,一滴温热而湿润的液体落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他茫然地睁开眼,近距离地,对上了步榆火紧闭的双眼。那双总是对他流露着温柔和坚定、或者偶尔带着凌厉气势的眼睛,此刻紧紧地闭着,浓密的睫毛却无法阻挡泪水的溢出,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不断有滚烫的泪珠从缝隙中滑落,顺着他的脸颊,滴落到江千顷的脸上、颈窝。
步榆火……哭了?
这个认知让江千顷的心脏猛地一缩,泛起细密的疼。
这个吻没有停止,反而因为泪水的加入而变得更加咸涩,更加沉重,也更加深刻。
步榆火依旧在吻他,甚至更加深入,仿佛要将这五年的眼泪痛苦和无尽的爱意,都通过这个吻,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他。
江千顷怔怔地承受着这个混合着激烈亲吻和滚烫泪水的吻,原本有些僵硬的身体慢慢软化下来。他尝试性地回应了一下,舌尖轻轻碰了碰步榆火的牙尖。
这个细微的回应仿佛一个开关。步榆火猛地一颤,彻底清醒过来。他恋恋不舍地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湿咸的吻,额头却依旧抵着江千顷的额头,鼻尖相触,呼吸灼热而交织。
他没有睁开眼,只是用带着浓重鼻音和未散哭腔的声音,一遍遍地在江千顷唇边极近的地方低喃,像是忏悔,又像是誓言:
“江千顷……江千顷……对不起……对不起……终于……找到你了……江千顷……”
滚烫的泪水继续滑落,滴在两人相贴的皮肤上,灼烧着彼此的灵魂。
江千顷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有些笨拙地擦去步榆火脸上的泪痕,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无措的温柔:“……别哭。”
步榆火终于睁开眼,通红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眼神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失而复得的巨大狂喜,深不见底的爱恋和尚未平息的后怕。他抓住江千顷的手,贴在自己湿漉漉的脸颊上,深深地看进他的眼睛里。
“不哭了,”他声音嘶哑,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心疼,“是高兴的。”
江千顷的手指还停留在步榆火湿润的脸颊上,指尖感受着那滚烫的温度和微微的颤抖。步榆火通红的眼睛深深望着他,里面翻涌的情绪太过复杂浓烈,让江千顷有些无措,却又本能地感到心疼。
“高兴……也不要哭。”江千顷小声说着,指腹一遍遍擦拭着那似乎止不住的泪水,仿佛这样就能抚平对方那巨大而隐形的伤痛。他自己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心口会跟着发紧,泛酸。
步榆火抓住他的手,贴得更紧。
这只微凉的手是他唯一的救赎。
他深吸了好几口气,试图平复那失控的情绪,但声音依旧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哽咽:“好,不哭了……不哭了。”
他重复着,像是在安慰江千顷,也像是在命令自己。他低下头,将脸埋进江千顷的颈窝,深深呼吸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混合着医院淡淡的消毒水味和刚刚泪水的咸涩。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步榆火就这样静静地靠着他,手臂依旧紧紧地环抱着。远处埃菲尔铁塔的灯光依旧璀璨,夜幕下的巴黎喧嚣而浪漫。
过了好一会儿,步榆火剧烈起伏的胸膛才渐渐平复下来。他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但情绪已经稳定了许多。他看着江千顷被他眼泪濡湿的衣领和依旧带着些许茫然却写满担忧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又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吓到你了,是不是?”他低声问,拇指轻轻摩挲着江千顷的手背。
江千顷摇摇头,犹豫了一下,还是诚实地说:
“有一点……但是,更怕你难过。”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你哭……我这里。”
他另一只手指了指自己心口:
“不舒服。”
步榆火的心被这句话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胀。
江千顷即使忘记了那么多,本能却依旧会为他的痛苦而感到不适。
“对不起,”他再次道歉,声音温柔了许多,“以后不会了,我只是……太高兴了。”
“我等了你好久好久,我好想你……”
江千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主动向前倾了倾身体,学着步榆火之前安慰他的样子,用额头轻轻碰了碰步榆火的额头,小声说:“那……现在不想了。”
“我在这里了。”
步榆火喉咙一哽,几乎又要落下泪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将人再次紧紧搂住,低声道:“嗯,你在这里了。”
而我抓住了,就不会再放手了。
十二月二日这个日期,原来要剖开的人不是江千顷。
而是我自己。
我才是真正被这个日期审判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