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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记忆动摇 “我要妈妈 ...

  •   三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江千顷的恢复进程缓慢却稳定。生理上,他从最初连坐稳都困难,到如今已经能在康复师的辅助下进行短时间的站立和缓慢行走,虽然依旧瘦削,但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体力也明显增强了许多。

      心理上,他依旧活在那个被过滤过的记忆世界里。步榆火成了他日常生活中一个稳定而令人安心的存在,几乎每天都会出现,有时陪着做复健,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处理自己的工作,偶尔带来一捧新鲜的卡布奇诺玫瑰。

      江千顷会很自然地对他说笑,分享复健的进展或者窗外看到的趣事,甚至会下意识地依赖他,但那种亲近,更像是对一个值得信任的“老朋友”,而非恋人。关于“男朋友”的话题他不再频繁提起,似乎那个雨夜漫长的等待和后续的解释,已经暂时安抚了他潜意识的焦虑。

      步榆火彻底推掉了所有需要他亲自到场的工作,远程处理着最核心的事务。他变得极有耐心,从不试图纠正江千顷的认知,只是沉默而稳定地陪在一旁。

      病房里和康复室里,常常能看到一个安静处理工作的挺拔身影,和另一个努力做着复健的单薄身影,彼此之间话不多,却有种奇异的和谐。

      陈巧南负责协调一切,将步榆火的指令精准落地。三位医生定期评估,对江千顷身体指标的稳步提升表示满意,但对于记忆的恢复,依旧持谨慎的观望态度。

      三个月,足以让很多习惯变成自然。比如步榆火的每日到来,比如窗台上永远新鲜的卡布奇诺玫瑰,比如江千顷渐渐不再望向那条巷口的方向。

      平静之下,某些东西似乎在悄无声息地滋生沉淀,等待着某个未知的契机。

      …… ……

      11月15日,巴黎深秋,空气里带着凉意。

      步榆火上午有个无法推脱的重要跨国线上会议,需要集中精神处理,提前告知了江千顷会晚些到。于是,上午的催眠治疗时间,只有索菲亚医生陪伴在侧。

      治疗室里氛围宁静,江千顷靠在舒适的躺椅上,呼吸平稳。

      “最近睡眠怎么样?”索菲亚的声音温和引导。

      江千顷闭着眼,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开始……做梦了。”

      索菲亚记录笔记的手微微一顿,她是少数知情人之一,江千顷在出事前,抑郁最严重的时期,几乎被噩梦和失眠吞噬,是经过她漫长治疗才勉强获得些许安宁。

      梦境的重现,往往意味着潜意识的壁垒正在松动。

      “能描述一下梦的内容吗?任何片段都可以。”

      江千顷沉默了很久,久到索菲亚以为他不会回答。他才缓慢地、模糊地开口:“很乱……有雨……很冷……但是……好像,也有点暖……”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像是在虚空中抓住了什么。

      “……好像,总有一个……影子。”他声音更低了,带着不确定的困惑,“看不清……但觉得……很熟悉。好像……他在,就没那么怕了。”

      索菲亚眼神微动。

      对于江千顷而言,这种模糊意象,尤其是在梦境中提供安全感的存在,很有可能指向那个被他潜意识刻意隔离的核心。

      步榆火。

      他就是那个核心。

      江千顷的最终崩溃,与失去步榆火的支撑密切相关,而修复,或许也需要重新连接上这个梦核。

      她没有深入追问,只是温和地安抚:“试着在感觉安全的时候,多看看那个影子,不急。”

      治疗结束后,江千顷回到病房。窗外天色灰蒙蒙的,房间里很安静。

      他像过去三个月里的每一天一样,习惯性地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略显干涩的低沉男声再次在房间里流淌开来,依旧是那段听了无数遍的话。

      开头的轻缓:“你还记得吗?我们相见的日子。”

      “2021年7月5日,凌晨两点。我和……17岁的你。”

      中途的松驰:“……天气其实不太好,有点闷热。”

      “你当时……看起来很紧张。我还记得……”

      录音平稳地叙述着琐碎的细节,江千顷抱着膝盖坐在床上,下巴搁在膝头,安静地听着,眼神有些放空。

      录音里的男声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声音低沉而清晰:

      “2021年11月15日,我们……恋爱了。”

      江千顷茫然抬起头,抱着膝盖的手臂收紧。

      2021年11月15日。

      这个日期如同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记忆深处某个锁孔,发出艰涩的“咔哒”声。一些混乱模糊的碎片不受控制地涌上脑海。

      无数次的相拥,无数次的接吻,无数次的告白。

      “……呃……”

      江千顷发出一声痛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唇。

      那里明明什么都没有,却仿佛残留着某种虚幻灼热的触感。

      录音笔还在不知疲倦地继续播放着后面的内容,但他已经一个字都听不进去了。那个日期和那句话,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撞击。

      2021年11月15日。

      我们恋爱了。

      心脏重重往下一沉,脑海中响起一个又轻又缓的声音:

      “步榆火……喜欢江千顷。”

      头疼欲裂,疼得想死。

      不对。

      有什么地方……不对。

      步榆火……喜欢……

      ……江千顷……

      这两个词像是来自完全不同世界的碎片,被强行拼凑在一起,产生了一种令人极度不适的割裂感。大脑嗡嗡作响,试图将那个每日出现却沉默可靠的身影,和恋爱这个柔软又亲密的词汇联系起来,却只引发一阵混乱的晕眩和本能的排斥。

      记忆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粗暴地撬动,传来细微却尖锐的刺痛。一些带着强烈情绪色彩的片段不受控制地闪过,冰冷的雨夜,绝望的窒息感……

      不应该是这样。

      不应该是这样的感觉。

      江千顷蜷缩起来,手指用力抵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他似是被困在了一个矛盾的漩涡里,逻辑上似乎说得通,可情感和身体却发出了尖锐的警报,抗拒着这个突然被强塞进来的真相。

      脑袋里乱成一团,嗡嗡作响。他死死咬住下唇,试图压下那阵翻涌的恶心感和莫名的恐慌。

      录音笔里的男声还在叙述着,此刻却变得异常刺耳,每个字带着某种刻意维持的冷静,絮叨着恋爱的细节,天气、心情、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自始至终,没有名字。

      为什么?

      江千顷混乱的思绪猛地抓住这一点,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还在持续,但一种更清晰的困惑尖锐地浮现出来。

      如果这录音真的是步榆火录的,如果他们真的曾经是恋人,为什么在这样一段充满私密回忆的叙述里,会小心翼翼地彻底避开对方的名字?

      只用“我们”。

      只用“你”和“我”。

      这不合常理。

      一段真实的、充满情感的回忆,怎么会刻意抹去最核心的称呼?

      除非……

      除非这个名字本身,就是不能提及的禁忌?或者……这段录音,根本就不是他以为的那样?

      这个念头像一道冷电窜过脊背,让他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伸出手,颤抖着按下了录音笔的停止键。

      “咔哒。”

      声音戛然而止。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粗重混乱的喘息声。

      他不是的。

      不可能的。

      我不要他是我男朋友。

      这三个短句像冰冷的楔子,狠狠钉入他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深的寒意。胃里翻搅得更厉害了,那股恶心感直冲喉咙。

      他猛地掀开被子,踉跄着冲进洗手间,扶着冰冷的盥洗台干呕起来。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生理性的泪水模糊了视线。

      抬起头,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失措的脸,眼神里充满了被欺骗后的惊惶和巨大的困惑。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用力扑打脸颊,试图让混乱的大脑清醒一点。

      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他撑着台面,喘息着,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四周。整洁的毛巾,昂贵的洗漱用品,一切都透着步榆火带来的痕迹。

      这些……也是假的吗?

      那个每天沉默陪伴他的人,那个被他当成唯一依靠的朋友,从一开始就在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

      为什么?

      他直起身,水珠从湿漉漉的发梢滴落。他慢慢走回房间,目光落在那个黑色的录音笔上,像是看着一个危险的、充满不确定性的黑洞。

      他不再相信它了。

      但他也不知道该相信什么。

      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连根拔起的恐慌攫住了他。他环抱住自己,慢慢滑坐到冰凉的地板上,将脸埋进膝盖里。

      房间死寂。

      之前三个月的“平静”和“恢复”像脆弱的玻璃一样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的虚空。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是本能地,将自己缩成一团,试图抵御这突如其来的寒冷。

      如果步榆火真的是,那么欺骗的原因或许就只有一个。

      他,不想要他了。

      这个念头刺入他最深的恐惧里,比任何混乱的记忆碎片都要锋利,都要致命。

      是啊……如果不是不想要了,为什么要抹去名字?为什么要用一段模糊的录音来替代真实的存在?为什么每天出现在眼前,却绝口不提过去?

      这三个月来的所有陪伴所有照顾,瞬间变了味道。

      那不再是他所以为的温暖和守护,而变成了一种……补偿?一种出于愧疚的、冰冷的责任?或者更残忍一点,是一种……监视?确保他这个麻烦的已经被丢弃的过去,不会再次失控,不会再去打扰他真正的生活?

      难怪……难怪他总觉得步榆火的眼神深处,藏着某种他看不懂的复杂和沉重。

      心脏好疼,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比刚才的头痛和恶心更尖锐,更彻底。

      他把自己蜷缩得更紧,指甲抠着手臂,留下浅浅的红痕。

      原来不是等待。

      是驱逐。

      用一种看似温柔的方式,将他隔离在一个用谎言构建的玻璃罩子里,告诉他等等,其实意思是别再过来。

      冰冷的绝望像潮水般漫上来,淹没了方才的混乱和怀疑,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清晰。

      他慢慢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眼泪。只是用一种空洞了悟的眼神,望着窗外灰沉沉的天空。

      步榆火推开病房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江千顷抱着膝盖坐在地板上,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融进窗外灰败的光线里,透着一股死寂的凉意。

      地上,那只黑色的录音笔被扔在一边,被彻底遗弃了。

      步榆火不明所以:“你怎么坐在地板上?会着凉的……”

      他弯下腰,伸手想去扶江千顷的肩膀,对方却瑟缩了一下,抗拒地甩开了他的手。他缓缓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没有焦距,只有一片被泪水浸透的茫然和绝望。他看着步榆火,嘴唇哆嗦着,发出破碎的气音:

      “我妈妈呢?”他喃喃地问道,“我要妈妈……我不要你了……我要找我妈妈……”

      步榆火伸出的手彻底僵在半空。

      听到妈妈这两个字,一股混合着怒火酸楚和难以言喻的失望猛地冲上他的头顶。他几乎能回忆起当年肖思妍冰冷刻薄的话语,她是如何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最深陷泥潭的儿子。而现在,江千顷竟然在向他自己原来最深的伤口寻求庇护?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可靠:“她……她现在很忙,有重要的事情脱不开身。真的来不了。”

      他再次尝试靠近,语气放得更软:“地上太凉了,对你身体不好,我们先起来,好不好?有什么事起来慢慢说。”

      “你骗人!”江千顷突然激动地尖叫起来,猛地挥开他再次伸来的手,眼泪决堤般涌出,“你一直都在骗我!每一次!每一次都是骗我的!我要妈妈!我现在就要妈妈!你让她来!你让她来接我!”

      他陷入偏执的恐慌,身体剧烈地颤抖着,死死抓住妈妈这个虚无的念头不放。

      步榆火感到自己的耐心正在被急速消耗,他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冷静:“我没有骗你!她真的来不了!听话,江千顷,你先起来,我们好好说……”

      “我不听!我不听!你走开!你把她叫来!我要妈妈!我不要你!我讨厌你!”江千顷哭喊着,手脚并用地向后缩,试图远离步榆火,情绪彻底失控。

      哄劝无效,反复的抗拒和那句“我讨厌你”像针一样刺进步榆火的耳朵。他倏地俯身,双手用力抓住江千顷的肩膀,几乎是将他从地上提起来一点,强迫他看着自己,一直压抑的怒火和受伤的情绪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冰冷的尖锐:

      “我告诉你为什么她来不了!因为她不要你了!你听清楚了吗?!江千顷!你妈妈早就不要你了!从最开始就不要你了!现在守在这里的是我!只有我!你只有我了!明白吗?!”

      这残酷的真相如同冰水泼面,瞬间浇灭了江千顷所有的哭闹和挣扎。

      他僵住了,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瞪着步榆火,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眼前的人,也仿佛第一次听懂这句话的含义。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尖叫猛地从江千顷喉咙里迸发出来,他猛地挣脱了步榆火的钳制,疯了一样扑向旁边的一切。

      “哗啦——”

      床头柜上的水杯药瓶被扫落在地,摔得粉碎。枕头被狠狠扔出去,撞在墙上。他抓起手边的书、纸巾盒、甚至那个被遗弃的录音笔,毫无理智地胡乱砸向四周,伴随着撕心裂肺的、含混不清的哭喊:“啊——!不是!不是的!你胡说!胡说!”

      步榆火被他这完全失控的状态惊得心头剧震,立刻冲上去从后面死死抱住他,用力箍紧他的双臂和身体,防止他被碎片伤到或者伤害自己。

      “江千顷!停下!冷静下来!别这样!”

      “放开我!放开!你滚开!骗子!都是骗子!”

      江千顷在他怀里疯狂地扭动挣扎,踢打,眼泪鼻涕糊了满脸,哭嚎声充斥着整个房间。

      两人狼狈地拉扯着,直到江千顷最后一丝气力被耗尽,所有的挣扎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无法抑制的痛哭。他瘫软在步榆火怀里,身体脱力地向下滑,被步榆火紧紧抱住才没有摔倒在地。

      他脸埋在步榆火胸前,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为什么妈妈不要我了……”

      “为什么没有人要我……”

      哭泣无声而剧烈,肩膀急促耸动,泪水汹涌浸透步榆火的衣襟。苍白的脸湿漉漉一片,偶尔挤出几声破碎的抽噎,浑身都在细微地颤栗。

      就在步榆火以为这阵剧烈的崩溃会慢慢平息时,怀里的人忽然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最后一点的绝望求证,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

      他吸了一口气,剧烈的颤抖让他的话语断断续续:

      “……连你……也不要我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记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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