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安排调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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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千顷醒得很早。
他靠在枕头上，脸色比昨夜显得更苍白些，长时间的户外等待终究是消耗了他太多精力。护士刚给他换完输液瓶，步榆火正将温水递到他手边。
“喝点。”
“……谢谢。”
他小口喝着水，目光却时不时飘向站在窗边的步榆火，眉头微微蹙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放下杯子，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迟疑：
“那你……”
步榆火闻声转过头。
江千顷看着他，眼神干净又困惑，慢慢地把话问完：“……你的玫瑰呢？你不找他了吗？”
步榆火瞬间僵住。
窗边的陈巧南也猛地抬眼看过来，气氛有刹那的凝滞。
玫瑰。
这个猝不及防的词仿若一把钥匙，猛地撬开了步榆火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假面。他没想到江千顷会记得这个，更没想到他会在此刻、用这种方式问出来。
几秒钟的死寂。
步榆火迅速收敛起所有外泄的情绪，脸上看不出丝毫异常：
“找。”他看着江千顷的眼睛，说得清晰而缓慢，“一直都在找。”
他顿了顿，自然地接了下去，仿佛这才是原本就商量好的计划：“所以，等你身体好一些，我们换个地方继续等，也继续找。好吗？”
江千顷似懂非懂地看着他，似乎在消化这段话里的信息。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没什么力气的手，又抬眼看了看步榆火，最终像是被对方语气里的笃定说服了，轻轻点了点头：“好。”
步榆火心下微松，面上却不显，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被角：“那就再休息会儿。”
“嗯。”江千顷顺从地闭上眼。
步榆火转身走向窗边，与陈巧南交换了一个眼神。陈巧南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开始重新调整安排。
步榆火看向窗外，阳光有些刺眼。病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他站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却并未真正聚焦。江千顷那句关于玫瑰的问话，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
他没想到，在记忆如此支离破碎的情况下，千顷竟然独独对这个意象留下了模糊的印象。
这让他心头涩然，又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微渺希望。
过了一会儿，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窣的声响。回过头，看见江千顷不知何时又睁开了眼睛，正望着天花板出神，手指无意识地卷着被角。
“睡不着？”步榆火走回床边，声音不自觉放低。
江千顷缓缓转过头，眼神有些空茫，慢吞吞地说：“……你要找的玫瑰，是什么样子的？”
步榆火怔了一下。
江千顷解释道：“我可以帮你找的。”
“我认识很多种花的。”
花。
原来他以为他口中的玫瑰……只是花啊。
步榆火吸了口气，拉过椅子坐下，沉吟片刻才开口描述，语气平缓：“颜色很特别。像……加了牛奶的咖啡，花瓣边缘有点旧旧的暖黄色，不像红玫瑰那么扎眼。”
江千顷安静地听着，眼神微微亮起一点光，像是在努力想象。
“好看……”他小声评价，又问，“香吗？”
“嗯，”步榆火点头，“香味不浓，有点甜，又带点……说不清的苦涩味道。”
“哦……”江千顷似懂非懂地应着，眼皮又开始慢慢耷拉，似乎光是想象就耗费了他不少力气。但他嘴里还无意识地喃喃着：“牛奶咖啡……旧旧的黄色……苦苦的甜……”
步榆火看着他逐渐陷入睡眠的侧脸，在床边静坐了片刻，才起身走到外间。
陈巧南正等在那里。
“少爷。”
“听到了？”步榆火语气听不出情绪。
陈巧南点头：“需要调整之前的方案吗？”
原本的计划是维持现状，留在法国。
步榆火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阳光正好，远处巴黎的天空湛蓝。
“不了。”他最终开口，声音低沉却清晰，“就按他‘记得’的来。”
他转过身，看向里间病床上安睡的人。
陈巧南低声道：“可江先生他……”
“他问的是花。”步榆火打断他，声音有些发涩，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以为……是花。”
陈巧南沉默了片刻，谨慎地开口：“那？”
步榆火转过身，目光越过陈巧南，落在里间病床上那道安静的轮廓上。阳光落在江千顷苍白的脸上，让他看起来几乎透明。
“算了，既然他问了，”步榆火看向陈巧南，眼神恢复了一贯的沉静，却多了一份不容置疑的坚决，“那就让他看到吧。”
陈巧南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我立刻去办。”
“要卡布奇诺。”步榆火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异常的执著，“和以前一样。”
“是。”
陈巧南转身离开去安排，步榆火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巴黎的天空广阔，很亮很蓝。
可他弄丢了他的卡布奇诺。
天空好暗。
…… ……
步榆火在医生办公室外的休息区见到了江千顷的主治团队，生理医生丹尼尔和心理医生索菲亚。
丹尼尔先开了口，很直接：“步先生，江先生身体恢复得比预期好，但依然很弱。肌肉、神经协调都需要长时间复健，急不来，至少还要好几个月。”
步榆火点头，看向索菲亚。
索菲亚放下手里的咖啡杯，表情有点意外：“步先生，说实话，江先生的情况有点特别。就在前几天，他和我谈话时，还能模糊地提到你，记得你的名字和一些片段。虽然不完整，但确实是存在的。”
她语气更困惑了些：“但根据你刚才的描述，以及我之前的观察，他现在的认知似乎……倒退了，或者说，转向了另一种更彻底的自我保护。他把你完全剥离出了‘男朋友’这个身份，甚至将‘玫瑰’这个明显带有情感指向的符号，也下意识地替换成了字面上的花。”
步榆火沉默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记忆的修复不是线性的，尤其对于他这样的创伤。”索菲亚继续道，“有时前进两步，又会退后一步。他现在这个状态，可能只是潜意识觉得还没准备好面对。强行纠正他，或者急切地告诉他真相，很可能适得其反。”
“那要多久？”
索菲亚摇头：“没人能给出确切时间。可能几周，可能几个月，也可能……更久。我们现在能做的，是维持他情绪稳定，让他感到安全，剩下的，需要耐心等待。”
步榆火听完，沉默了几秒。
“知道了。”他站起身，“按现在的节奏来，不用刻意做什么。他觉得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有任何变化，及时告诉我。”
他说完，对两位医生点了点头，转身离开了休息区。
索菲亚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呼了口气，对旁边的丹尼尔低声道：“和预想的反应不太一样。还以为他会更……着急一点。”
丹尼尔耸耸肩：“这位步先生，看起来不像会按常理出牌的人。”
步榆火穿过安静的走廊，推开了病房门。江千顷手里正捧着一杯水，小口地喝着。看到步榆火进来，他抬起头，眼神清亮了些。
“医生怎么说？”
步榆火走到床边，拿起桌上的苹果和小刀，拉过椅子坐下：“说你恢复得还行，就是不能急，得耐心点。”
他低头开始削苹果，动作不紧不慢。苹果皮一圈圈垂落，露出饱满的果肉。
江千顷看着他的动作，轻轻“嗯”了一声。
“我知道。”他声音低了些，“就是有时候……觉得好像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心里空落落的。”
步榆火削苹果的手稳得很，没停。
“想不起来就别硬想了，”他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时候到了，自然就记起来了。”
江千顷接过苹果，低头咬了一小口，咀嚼得很慢。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细微的咀嚼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
步榆火就坐在那儿，看着他吃，没再说话。
苹果吃完，步榆火接过果核扔进垃圾桶，又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江千顷擦了擦手。
吃一个苹果就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眼皮又开始打架，身子微微往下滑。
“困了就睡。”
步榆火的声音不高。
“嗯……”江千顷含糊应了一声，却没立刻闭眼，反而强撑着看向步榆火，眼神有些迷糊又带着点执拗，“那你……明天还来吗？”
步榆火整理被角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看着对方那副困得睁不开眼却还要等一个答案的样子，嗯了一声。
“来。”
得到肯定的答复，江千顷终于放心了，睫毛颤了两下，彻底合上眼，
陷入沉睡的前一秒，他那没什么血色的嘴角，竟无意识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像是安心，又像是……
一个捕捉不到的梦。
…… ……
步榆火走出医院，坐进车里，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拿出手机，屏幕冷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直接拨通了娄扬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被接起，那头传来娄扬带着点背景音嘈杂且显然还在忙的声音：“步榆火？什么事？我这边正跟客户……”
“娄扬，”步榆火打断他，“接下来一个月，所有需要我出面或决策的工作，全部推掉。紧急文件电子签，非紧急的，全部延后。”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连背景音都像是被掐断了。过了足足三秒，才传来娄扬难以置信的声音：“……什么？！步榆火你再说一遍？你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陆澜之案的后续、和瑞科的并购谈判正在关键阶段！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说推就推？一个月？！你开什么国际玩笑！”
步榆火等他说完，语气依旧没有任何起伏：“没开玩笑。就这样。”
“不是……你到底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总得有个理由吧！”
娄扬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透着浓浓的焦躁和无法理解。
步榆火的目光透过车窗，望向医院高层的某个窗口，声音低沉了下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
“理由就是，天塌下来也别找我。”
他没等娄扬再次爆发，直接挂断了电话。顺手将手机调成了仅限少数号码可接入的模式，扔在了副驾驶座上。
引擎发动，车子平稳地滑入车道。
电话另一头，娄扬听着手机里传来的忙音，气得差点把手机砸了。他猛地扯开领带，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
“疯了！简直是疯了！”他对着空气低吼，“天塌下来也别找他？步榆火你他妈……”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内部电话，几乎是咬着牙对秘书道：“立刻！马上！把步律师未来一个月的行程全部清空！所有会议、会谈……能推的推，能延的延！……对！全部！”
挂了电话，娄扬重重坐回椅子上，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觉自己急需一瓶降压药。
而始作俑者，正驾驶着车辆，汇入巴黎傍晚的车流，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有搭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的手指，泄露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情绪。
步榆火又看了眼副驾上安静的手机，略一沉吟，用车载系统拨通了陆澜之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才被接起，背景音比娄扬那边安静许多，传来陆澜之温和但带着些询问的声音：“步榆火？这个点打来，有事？”
“陆澜之，”步榆火开口，声音比刚才和娄扬说话时缓和少许，“接下来一个月，我这边有些急事要处理，所有工作暂时脱不开手。”
“你那个案子的后续，我会让团队里最得力的李律师全程跟进，细节和策略我之前都已亲自过目定好，不会有问题。如果有任何突发状况，他可以直接联系我，但我可能无法及时响应。”
他补充道：“这件事，是我个人的原因，很抱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陆澜之没有像娄扬那样急着追问，再开口时，语气里多了几分理解和关切：“很棘手？需要帮忙吗？”
“不用。”步榆火回答得很快，“处理得完，只是需要时间。”
“我明白了。”陆澜之没再多问，“案子的事你放心，李律师能力我知道。你自己那边……多保重。”
“嗯。”步榆火应了一声，“谢了。”
“谢什么谢，都多少年的兄弟了，你跟我客气。”
结束通话，步榆火目光重新投向道路前方，车窗外的霓虹灯流光掠过他冷峻的侧脸。
陆澜之放下手机，看向旁边正安静看书的墨眠卿，轻轻叹了口气：“步榆火那边好像出了点事，要消失一个月。”
墨眠卿从书页上抬起头，眼神温和带着询问。
“没说具体，但听起来不寻常。”陆澜之摇摇头，“他从不会这样。”
墨眠卿：“能让他这样的，一定是大事，希望一切顺利。”
“嗯。”陆澜之握住他的手，“幸好我们这边最难的阶段已经过去了。”
墨眠卿捏了几下他的手，起身离开。
陆澜之眉宇间还带着一丝对朋友的担忧，揉了揉太阳穴。
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他面前。他抬头，看到墨眠卿站在旁边。
“喝点甜的，”墨眠卿声音轻轻的，“缓一缓。”
陆澜之接过杯子，喝了一口，温度刚好。他放下杯子，很自然地拉过墨眠卿的手，捏了捏他的指尖：“谢了。”
墨眠卿任他捏着手，嘴角弯了弯，抽出手，轻轻推了下陆澜之的肩膀：“快去洗澡，一身疲惫气。”
陆澜之顺势抓住他还没来得及收回的手，挑眉：“嫌弃我？”
“是啊，”墨眠卿眼里带着笑，故意皱了下鼻子，“快去。”
陆澜之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手上用力，一把将人拉进怀里搂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他柔软的发顶，笑道：“偏不。”
墨眠卿被他蹭得痒，忍不住笑着躲闪：“哎呀陆澜之！你幼稚不幼稚！”
“谁让你先嫌弃我的？”陆澜之笑着，手上却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凑近他耳边，压低声音，“嗯？”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墨眠卿缩了缩脖子，耳根更红了，笑着推他：“痒……别闹了……”
陆澜之看着他笑得眼睛弯起的样子，心头一软，忽然拦腰将他抱了起来。
“啊！”墨眠卿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笑意，“干嘛呀……”
“洗澡啊，”陆澜之抱着人往卧室走，笑得理直气壮，“不是你说的吗？”
“我是让你自己去洗！”墨眠卿哭笑不得，轻轻捶了下他肩膀。
“一个人洗多没意思。”陆澜之踢开卧室门，抱着人走进去，“劳驾，陪洗一次？”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安排调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