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渍》荐枝潇

89、忘却相守 “他如果真

　　步榆火几乎是屏着呼吸，看着那轮椅缓缓转过来。

　　月光下，江千顷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带着刚回神的朦胧。看清身后的人，他眼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嘴角轻轻一扬，露出个很浅的笑，干净又陌生。

　　步榆火喉咙发紧，刚挤出一个字：“你……”

　　江千顷却先开了口，声音轻缓，带着点自然的好奇：“好巧啊，你也是我高中同学吗？”

　　步榆火瞬间愣住。

　　“？”

　　……也？

　　什么情况？

　　他脑子空白了一瞬，没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江千顷偏过头，更疑惑了：“怎么了？”

　　步榆火猛地回过神，压下心头骤然的冰凉，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低了下去：“……没什么。”

　　江千顷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注意力很快转移，像是随口又问：“那你呢？你是来干嘛的？”

　　没等步榆火回答，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眼睛微亮，视线转向那条暗巷，语气里带着一种柔软的期待，自言自语般轻声说：

　　“我是来等我男朋友的。”

　　说完，他忽然转回头，看向步榆火，眼神里带着点纯粹的好奇，甚至有点同病相怜的意味，认真地问道：

　　“你也是吗？”

　　…… ……

　　步榆火被那句“你也是吗？”问得心口一闷，几乎瞬间断定，江千顷口中的“男朋友”绝不会是自己。

　　他连自己都认不出了。

　　他喉咙发干，正不知该如何接话。

　　却见江千顷微微歪着头，眼神放空，像是沉进了某段特别愉快的记忆里，嘴角轻轻扬着，声音软糯地自顾自说道：“他啊……英语其实超烂的，刚开学那会儿，每次听写都错好多。”

　　步榆火指尖微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这又好像是在说……他？

　　“我们本来都在D班，还是同桌呢。”江千顷语速很慢，带着点回忆的悠远，“结果第一次月考，他居然……考到B班去了！”

　　他说到这里，眼睛微微亮起来，像是真心实意地为此感到高兴，“进步好大哦，真厉害。”

　　步榆火：“……”

　　他听着这真诚的夸奖，心情复杂得难以言喻。天知道他为了精准地把分数控制在那个不高不低的区间，费了多少心思。

　　“然后……”江千顷的语气稍微低落了一点点，有点不好意思，“我那次好像考得有点太好了，直接去A班了……就不能跟他同桌了。”

　　步榆火记得清清楚楚，何止是不能同桌，简直是晴天霹雳。他原本以为他成绩是中上水平的，结果这家伙一飞冲天，直接和那个沈临成了同桌！

　　“在此之前他还抱着一堆英语卷子来找我呢，”江千顷忽然又笑起来，“说老师讲得太快，他跟不上，让我帮他补课。”

　　步榆火都想抬手掩面了，他几乎能回想起自己当时那副故作镇定实则别扭至极的模样。

　　天知道他一个在国外生活多年、看原版小说都毫无压力的人，对着高中难度的英语选择题装傻充愣有多煎熬。

　　黑历史中的黑历史。

　　“给他补课的时候他可凶了，”江千顷小声嘟囔，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埋怨，“我讲题稍微慢一点，或者重复讲第二遍，他就皱眉头，好像我讲得多差似的。”

　　“但是……”他声音低下去，变得很轻很软，带着一种纯粹的快乐，“每次补完课，他都非要请我吃点啥。”

　　步榆火站在原地没动。

　　那些属于十七岁少年笨拙又别扭的心事，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绝不会被发现的刻意靠近，原来早已被对方悉数接收，并且珍而重之地收藏在了记忆里，滤掉了所有的不愉快，只留下糖霜般的甜。

　　他甚至……到现在都还以为自己是个需要他帮忙补课的“学渣”。

　　步榆火望着江千顷那双映着月光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里面没有五年分离的阴霾，没有坠落的恐惧，只有十七岁那年最简单最直白的欣喜和满足。

　　所有的急切和失落，忽然间就消散了。

　　他忽然觉得，那些被遗忘的，或许本就不该被记起。

　　那些沉重痛苦的过往，他自己记得就够了。

　　江千顷能像现在这样，活在滤掉了所有苦难的记忆碎片里，带着最纯粹的快乐和期盼，也是另一种幸运。

　　他甚至生出一种近乎虔诚的念头。

　　就这样吧。

　　别让他想起来。

　　就让他永远做那个以为男朋友只是迟到了一会儿，会在月光下安静等待的十七岁少年。

　　步榆火向前走了两步，没有再试图靠近，只是停在一个不会让江千顷感到压迫的距离。他学着对方那种轻缓带着点茫然的语调，低声问：“等了很久吗？”

　　江千顷微微歪着头，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摇摇头，声音轻轻的：“不知道……好像，也没有很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就是，有点冷。”

　　步榆火立刻脱下自己的西装外套。动作间带起一阵微小的风，夹杂着他身上淡淡的、清冽的气息。他没有直接将外套披在江千顷身上，而是递了过去，保持着一种克制的距离感。

　　“先披着？”

　　江千顷看了看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深色外套，又抬眼看了看步榆火，犹豫了一下，才慢慢伸出手接过去，小声道：“谢谢。”

　　他笨拙地想自己披上，但手臂依旧没什么力气，动作显得很吃力。步榆火看着，喉结滚动了一下，强忍着没有上前帮忙，只是耐心地等着。

　　好不容易把宽大的外套拢在身上，残留的体温瞬间驱散了夜风的凉意。江千顷把自己缩进带着陌生又干净气息的外套里，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半张脸，看起来更小了。

　　他轻轻吸了口气，有点不好意思，又低声说了句：“谢谢。”

　　“不客气。”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沉默。但并不尴尬，反而有种奇怪的宁静在蔓延。远处医院大楼的零星灯光和近处的地灯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夜风吹过树叶，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你……”

　　江千顷忽然又开口，声音从外套领子里闷闷地传出来：“你也是来等人的吗？”

　　他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执着，或者说，在他目前简单的认知里，深夜出现在这种地方的，大概都是同类。

　　步榆火沉默了一瞬，目光落在江千顷被月光照得近乎透明的耳廓上，嗯了一声：“算是吧。”

　　“来找一朵……漂泊太久的玫瑰。”

　　江千顷没听懂，困惑地眨眨眼：“玫瑰？这里没有花呀。”

　　他认真看了看四周，确认只有灰扑扑的墙和地。

　　步榆火没再接话，只是看着江千顷，看着对方脸上干干净净的疑惑。那眼神太清澈，反而衬得他心头那点沉甸甸的旧事有些无处安放。

　　一点说不出的涩意堵在喉咙口。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万籁俱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虫鸣，更衬得这方天地格外空旷。

　　江千顷微微动了动身子，轮椅发出细微的吱呀声。他抬起头，望向步榆火的方向，浅色的瞳孔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却又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几乎要散在微凉的夜风里。 “他……”

　　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声音更轻了。

　　“也会让你这样等吗？”

　　步榆火挺拔的身形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所有的声音仿佛瞬间远去。

　　他只听见自己心脏重重一跳，随即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让他几乎无法呼吸。

　　一股酸涩猛地冲上鼻腔。

　　他猛地别开视线，下颌线绷得紧紧的。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需要极力克制，才能压下那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哽咽。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只有夜风拂过树叶，发出沙沙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其缓慢地转回脸。

　　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暗潮。

　　当他再次抬起眼时，那双深邃的眸子里已经看不出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涟漪的古井。

　　只是他的声音比方才更低哑了几分：“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沉重地落下。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道：“经常。”

　　江千顷静静地听着。

　　然后，他轻轻地“啊”了一声。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孩子气的、终于找到共鸣的恍然，仿佛长久以来的委屈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可那恍然之中，又分明夹杂着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和委屈，听得人心头发紧。

　　“原来……” 他小声地嘟囔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步榆火诉说，“不止我男朋友这样……”

　　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步榆火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他没有接话。

　　也无法接话。

　　夜风再次吹过，带来一阵凉意，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那句无比自然、甚至带着点依赖和亲昵的“我男朋友”，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钝刀，狠狠地，缓慢地，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反复碾磨。

　　酸楚和疼痛细密地蔓延开来，几乎要将他吞噬。

　　对不起。

　　让你一个人这样记得那些好。

　　却独独忘了我。

　　汹涌的歉意在胸腔里疯狂冲撞，几乎要撕裂他的冷静。可他脸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垂在身侧的手，指节攥得死白，微微发着抖。

　　又过了一会儿，江千顷似乎有些累了，脑袋微微靠着轮椅背，眼皮开始慢慢耷拉下来，但还在努力强撑着，望着巷口的方向。

　　“困了？”步榆火问。

　　江千顷困倦地眨眨眼，声音越来越小：“不能睡……睡着了，就等不到了……”

　　“不会的。”

　　“他如果真的爱你，就一定会来的。”

　　而我真的爱你。

　　我失约了五天，你便让我等待了五年。

　　我不曾怨恨，只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好慢。

　　2021年12月2日，至2026年8月7日，1700天，40800小时，2448000分钟。

　　我们隔着岁月，隔着记忆，却仍旧相守，仍就相爱。

　　…… ……

　　江千顷似乎被这句话说服了，或者是真的太累了。他轻轻地“嗯”了一声，眼皮终于彻底合上，呼吸变得均匀绵长，抓着外套边缘的手指也慢慢松开了。

　　他睡着了。

　　步榆火站在原地，没有动。月光下，他看着江千顷安静的睡颜，目光从未移开。

　　他就这样静静地看了很久。

　　然后他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滑落的外套，确保将他裹得严实，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后退一步，重新回到那个守候的距离上。

　　夜更深了。

　　他立在月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守着这个忘记了一切却在等待的人。

　　仿佛可以就这样，直到天荒地老。

　　…… ……

　　月光淡去，天边泛起鱼肚白。江千顷睫毛动了动，醒来的第一件事仍是望向巷口。

　　空的。

　　他眼里的光黯了一下，揪紧了身上那件宽大的外套。

　　“我男朋友，他……还没来吗？”

　　步榆火走近两步，声音有几分急切：“不是的，他刚刚来过电话。”

　　江千顷倏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你睡着的时候打来的，说临时有急事，实在抽不开身，说很对不起你。”

　　“而且他怕你着凉，让我赶紧先带你回去。这儿晨露重。”

　　江千顷眨了眨眼，消化着这话。

　　“急事啊……”

　　“嗯，就……挺突然的。”步榆火应得干脆，“但他保证，一忙完立刻就来见你。”

　　江千顷低头抠了抠外套袖子，又抬眼看看步榆火。片刻后，他肩膀微微放松下来。

　　“那……好吧。”

　　步榆火心下稍定，手自然地搭上轮椅推把。

　　“先回去？”

　　“嗯。”

　　轮椅缓缓转动，离开前，江千顷又扭头看了眼那条安静的巷子，小声嘟囔：“下次可不能这样了……”

　　步榆火推着他走在渐亮的晨光里，没接话。

　　江千顷缩在外套里，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他的情绪似乎平复了许多，但偶尔还是会下意识地回头，朝那个巷口的方向望一眼。

　　步榆火推得很稳，速度不快不慢。两人一路无话，气氛却并不尴尬，有种奇怪的平和。

　　快到病房楼门口时，江千顷忽然小声开口，声音闷在外套里：“那个……电话里，他声音听起来着急吗？”

　　步榆推着轮椅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应道：“嗯，挺急的。但听着还好，就是事情有点麻烦，脱不开身。”

　　“哦……”江千顷似乎放心了些，又小声补充，“没生病就好。”

　　步榆火喉结微动，嗯了一声。

　　回到病房，护士正好来例行检查，看到他们从外面回来，略显惊讶，但也没多问。步榆火配合着将江千顷小心地挪回病床。

　　躺回熟悉的床上，江千顷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但眼睛还看着步榆火，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小声说：“谢谢你啊……陪我等，还接我回来。”

　　“不客气。”步榆火接过护士递来的温水，自然地将吸管递到江千顷嘴边，“喝点水。”

　　江千顷就着他的手小口啜饮，眼睛却还望着他，在努力回忆：“我好像……还没问你叫什么？”

　　步榆火动作未停，语气平淡：“步榆火。”

　　他报出名字，目光落在对方脸上，不放过任何一丝细微的反应。

　　江千顷眨了眨眼，低声重复了一遍：“步榆火……”

　　念完，他微微蹙起眉，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像是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却又抓不住具体的关联。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不好意思，我好像……有点记不清事情。”

　　“没事。”步榆火移开视线，将水杯放回床头柜，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你休息会儿。”

　　“嗯。”江千顷乖乖躺好，闭上眼睛，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像是又睡着了。

　　步榆火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才转身走到窗边。

　　晨光彻底驱散了夜色，窗外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