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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模糊男友 “我……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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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复室内,江千顷坐在特制的康复轮椅上,背后垫着厚厚的支撑软枕,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仅仅是维持坐姿,对他沉睡五年的身体而言,就是一场耗尽心力的战争。物理治疗师在一旁温和而坚定地指导着,辅助他进行极其轻微的躯干平衡练习。
“很好,江先生,再坚持五秒钟……非常好!”
一个月的时间,奇迹般地从那具枯萎的身体里唤醒了些许生机。他能坐起来了,虽然离不开支撑,且几分钟就会疲惫不堪。语言能力也恢复了一些,能说些简单的词语和短句,只是说得极慢,常常停顿,发音也带着久未使用的沙哑和笨拙。
心理治疗也同步进行着。
针对他过往的重度抑郁和创伤,医生采用了极其温和的方式引导。有时只是让他看着窗外,描述看到的颜色,有时是让他触摸不同材质的物品,感受纹理。
陈巧南大多时候都沉默地陪在一旁,随时准备递上水杯或毛巾。
休息间隙,治疗师暂时离开。江千顷微微喘着气,目光有些茫然地落在窗外的一棵梧桐树上。
“树……”他慢慢地说,声音很轻。
“是,是梧桐树。”陈巧南应道。
“叶子……好多。”他努力组织着词汇,语速慢得像卡带的录音机,“绿的。”
“嗯,夏天了,叶子长得茂盛。”
江千顷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又在积攒力气,然后忽然没头没脑地小声说:“像……西兰花。”
陈巧南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棵梧桐树树冠葱郁,团团簇簇,仔细一看,还真有点像一颗巨大的、绿色的西兰花。他有点想笑,但忍住了,只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一本正经地点头:“嗯,是有点像。”
江千顷好像因为这个奇怪的联想而有点高兴,嘴角极其微弱地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消失了,像是这点情绪也消耗了他不少力气。
又过了一会儿,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慢慢转过头,看向陈巧南,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怯生生的好奇:“陈……先生。”
“叫我巧南就行,江先生。”
“巧南……”他重复了一遍,发音有些生涩,“你……在这里,很久?”
“五年了。”陈巧南回答。
江千顷眨了眨眼,似乎在努力理解“五年”这个概念。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瘦弱苍白、微微颤抖的手指,声音更低了:“对……不起。麻烦……了。”
陈巧南心里微微一涩,面上却不显:“这是我的工作,不麻烦。”
“他……”江千顷犹豫了很久,才极轻地吐出一个字,然后立刻抿住了嘴,像是后悔问了,又像是害怕听到答案。
陈巧南知道这个“他”指的是谁,他保持着平静的语调:“少爷在国内工作很忙。但他一直很关心您的情况。”
江千顷不再问了,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看着那颗“西兰花”树,安静了很久。
这样的对话片段时常发生。
江千顷的思维似乎还停留在十七岁,单纯又直接,会因为发现云朵像小狗而多看两眼,会因为复健动作太难而偷偷瘪嘴,但更多时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图重新拼接起这个世界的懵懂。
陈巧南恪守着承诺,从未主动联系步榆火汇报苏醒的进展。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陪着,看着这个少年从一片虚无中,一点点笨拙地缓慢地重新生长出来,像一棵经历过严冬摧残后,终于颤巍巍冒出第一点新芽的植物。
……
一个平静的午后,陈巧南刚替江千顷取来特制的流质午餐,推开病房门,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正站在江千顷的轮椅旁,弯着腰,语气急切地说着什么,而江千顷脸上带着明显的茫然和一丝无措。
陈巧南脸色一沉,立刻上前:“先生,你是谁?怎么进来的?这里不欢迎访客,请你立刻离开。”
他记得几天前就在楼下拦过这个自称是江千顷同学的年轻人,当时已经明确拒绝了他的探视请求。
那年轻人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被固执取代:“我只是来看看千顷,我是他高中同学……”
“无论你是谁,现在请你离开。”陈巧南语气强硬,不容置疑地挡在了江千顷身前。
那人看着陈巧南冷硬的脸色,又瞥了一眼轮椅上眼神懵懂、似乎完全不记得他的江千顷,咬了咬牙,最终还是不甘心地转身走了。
陈巧南确认他离开后,才松了口气,转身对江千顷温声道:“江先生,没事了。我们先吃饭?”
江千顷迟缓地点了点头。
然而,就在陈巧南转身去摆放餐食的短短几分钟内,病房门又被轻轻推开。那人竟然去而复返,趁着走廊无人,飞快地溜了进来,再次冲到江千顷面前。
沈临看着江千顷那双依旧清澈却盛满茫然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不甘和积压多年的怨气几乎要冲破理智。
凭什么?
凭什么当年那个步榆火就能总是理所当然地待在江千顷身边?那个少爷,除了家世好点,还有什么?成绩吊车尾,性格又冷又硬,像块捂不热的石头,对谁都爱答不理,偏偏江千顷就吃他那一套,总是乖乖跟在他身后。
自己呢?他沈临家境也不差,成绩甩步榆火几条街,性格不知道比那冰块好多少倍,小心翼翼地对江千顷好,却连他一个专注的眼神都很难得到。每次他想靠近,步榆火一个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来,就像是在宣告所有权,无声地把他隔绝在外。
他至今都不知道步榆火和江千顷之间到底算什么,只知道那两人之间有种旁人插不进去的诡异氛围。现在好不容易步榆火不见了,江千顷变成了这样,忘记了过去……这也许是老天给他的唯一机会。
他看着江千顷懵懂脆弱的样子,一种近乎卑劣的勇气涌了上来。趁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是不是只要自己说了,就有可能……
这种念头灼烧着他的神经,让他忽略了道德的不安,只剩下迫切想要抓住什么的冲动。
“千顷!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我是沈临,国际部A班,就坐你后面!”他语速很快,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冲动,“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以前不敢说,现在……现在让我照顾你好不好?做我男朋友?”
江千顷被他这一连串的话弄得更懵了,浅色的眼睛困惑地眨动着,似乎在努力从混沌的记忆里打捞关于“沈临”和“A班”的碎片。他歪着头,想了很久,然后像是突然捕捉到了什么关键,慢吞吞地却很认真地说:
“不……不行。”他摇了摇头,发音有些含糊,却带着一种奇怪的笃定,“我……有男朋友的。”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男朋友?谁?
记忆像蒙着厚厚雾气的玻璃,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名字和长相都看不清,但那种感觉异常清晰。
他是有人的。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没来由的恐慌。
是谁?在哪里?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猛地抓住轮椅的扶手,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抬头看向一脸错愕的沈临,语气第一次带上了急促和恳求:“出去……推我……出去!”
沈临完全没料到这个发展,看着他突然激动的样子,有些手足无措:“千顷?你怎么了?”
“出去!快!”江千顷的声音带上了哭腔,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他笨拙地试图自己转动轮椅,却根本使不上力。
沈临被他这反应吓到了,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按照他的要求,推起轮椅就快步走出了病房。
“去……去哪?”沈临推着他在安静的走廊里疾走,低声问。
江千顷坐在轮椅上,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他努力地辨认着方向,记忆碎片混乱地撞击着。他抬起颤抖的手,断断续续、颠三倒四地指着路:
“那边……拐弯……”
“不对……左边……”
“好像……有个……红色的……牌子……”
“往下……拐那边去……”
他完全凭着一股模糊的直觉和深埋在潜意识里的印记指挥着,沈临一头雾水,只能依言推着他,穿过医院复杂的走廊,搭乘电梯,甚至通过了一条平时少人走动的后勤通道。
最终,轮椅在一个看起来像是医院后院连接着的,一条老旧僻静的巷口停了下来。这里远离主楼,空气里带着潮湿的霉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垃圾气味。
巷子很深,光线昏暗,尽头似乎通向一个早已废弃不用的旧车库入口。
江千顷望着那条幽深潮湿的巷子,挣扎激动的情绪忽然平复了下来。他呆呆地看着那里,眼泪无声滑落。
就是这里。
潮湿的空气,昏暗的光线,甚至墙角那一片深色经年累月留下的水渍……都和他记忆深处某个碎片严丝合缝地重叠了起来。
心脏猛地一跳,伴随着一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呼吸的窒息感。不是物理上的疼痛,而是某种被遗忘的、刻骨铭心的情绪突然破土而出,狠狠攥住了他。
“呃……”江千顷发出一声极轻的痛苦抽气,手指抓紧了轮椅扶手。
沈临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反应吓到了,蹲下身紧张地看着他:“千顷?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我们回去找医生!”
江千顷却像是没听见,只是死死盯着那条巷子深处,眼泪流得更凶,嘴唇微微颤抖着,破碎的音节逸出来:“雨……好大的雨……”
“冷……”
“跑……跑不动了……”
他的话语混乱不堪,沈临完全听不懂,只能手足无措地替他擦眼泪,那眼泪却滚烫得吓人。
“花……”江千顷忽然又喃喃道,空洞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迷茫的亮光,但很快又被更大的痛苦淹没,“……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发抖,整个人缩在轮椅里。
沈临看着他这副样子,之前那点不甘和冲动早已被吓飞了,只剩下满心慌乱和后悔。他就不该鬼迷心窍闯进来,更不该说那些话!
沈临急切地低声劝道:“千顷,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这里看着不舒服,我们回病房去,或者去花园晒晒太阳?”
江千顷却像是被这话刺激到,猛地摇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异常固执的哭腔:“不!不走!你走……你走开!”
他甚至试图用虚软无力的手去推搡轮椅的轮子,想要自己留在原地,动作间充满了抗拒和恐慌。
“千顷!”
“走啊!”江千顷几乎是在尖叫了,情绪激动得呼吸都开始急促起来,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沈临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吓住了,生怕再刺激他引出什么好歹。他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最终,他咬了咬牙,妥协道:“好,好,我走,我走开一点点。你别激动,我就在附近,你需要我就喊我,好不好?”
江千顷不再看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条巷子,眼泪无声地流,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
沈临无奈,只得一步步后退,最终躲到了不远处一个大型废弃医疗器材箱的后面。这个角度,江千顷看不到他,但他却能清晰地看到轮椅和那个蜷缩着的、微微颤抖的背影。
他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只见江千顷慢慢停止了哭泣,只是依旧呆呆地望着巷子深处,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单薄的身影在空旷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孤寂。
时间一点点流逝,周围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沈临躲在角落,心里充满了担忧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他忽然意识到,即使忘记了所有,江千顷的潜意识里,依旧有一个他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似乎并没有留给他的位置。
他怎么就鬼迷心窍了?以为趁他忘记一切就能有机会……
江千顷刚才那剧烈的反应,那双盛满陌生恐惧和巨大悲伤的眼睛,根本不像是因为他的表白,更像是……被这个地方,勾起了什么回忆。
沈临的思绪猛地一顿。
五年前。
江千顷突然休学,然后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联系不上他。当时流传过一些模糊的传言,说是家里出了大事,但具体是什么,没人清楚。他试图问过步榆火,换来的只是比以往更冷的眼神和一句“跟你无关”。
后来,大概是在江千顷休学后?他好像偶然在某个中国新闻的角落,看到过一则很短的社会新闻。报道写得含糊其辞,只说是某高中生在晚自习后遭遇歹徒,反抗过程中发生意外,歹徒身亡,该学生受重伤云云。新闻连名字都没提,配图也是一张模糊的街景。
他当时看到心里就咯噔一下,莫名联想到了江千顷。但他很快又否定了自己,觉得不可能那么巧,而且那新闻听起来太……惨烈了,不应该是江千顷那样安静乖巧的人会经历的。
可那个人刚好也姓江。
难道……那条新闻里那个没提名字的高中生……
就是江千顷?
他是清醒越久,记忆就越模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