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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初次见面 “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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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一年前步家那场内部诉讼,娄扬知道的其实非常有限。
当时消息被步家动用各种关系压得极死,外界只知道姐弟反目,姐姐步书雨因严重经济犯罪和对家族长辈不轨被判了重刑,细节一概被捂得严严实实。他也只当是豪门内斗的寻常戏码,或许牵扯了些见不得光的家族生意,步榆火手段狠辣清理门户而已。
可如今细想,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争夺家产或者清理生意上的对手,步榆火当时的反应过于激烈了。
那是一种近乎自毁的疯狂,一种不留任何余地的彻底毁灭,完全不像是冷静的商业决策,反而更像是一种掺杂了极度个人情绪的复仇。
但他复的是什么仇?
步老爷子虽然被下毒,但最终不是救回来了吗?步家的生意虽然灰色,但步书雨似乎也没触及到足以让步榆火如此决绝的底线。
娄扬揉了揉太阳穴,发现自己根本想不通。
他搞不懂步榆火为什么在那场官司里表现得那么疯狂,就像他此刻也搞不懂,为什么步榆火会对年底的金牌律师评选表现得如此无动于衷,或者说是根本不屑一顾。
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那么拼命地赢下一场又一场官司,创下如此惊人的业绩,难道就只是为了证明自己很能打?对随之而来的名誉地位权力都毫无兴趣?
娄扬看着报表上步榆火的名字,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无力感。
他自以为擅长驾驭人心,能权衡利弊,可面对步榆火,他感觉自己所有的经验都失了效。
那把剑就在那里,锋利无匹,他却看不透执剑人的心。
推荐他竞选金牌律师,或许真的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律所拥有一位战无不胜的旗帜人物;赌输了……
娄扬摇了摇头,没再想下去。
…… ……
几天后,娄扬估摸着步榆火手头最急的几个案子应该暂时告一段落,才让秘书把他叫到了办公室。
步榆火进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会议室里的冷气,表情是一贯的平淡,看不出情绪。他也没寒暄,直接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抬眼看向娄扬:“娄律,有事?”
娄扬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语气显得随意:“年底金牌律师评选,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边说边观察着步榆火的反应。
步榆火闻言,眉梢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娄扬会专门为这个找他。他身体向后靠了靠,语气没什么波澜:“没考虑。”
果然。
娄扬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动声色:“以你今年的业绩,胜率百分之百,创收也是所里这个级别的独一份。你不考虑,评委们也会考虑把你列进去。”
步榆火的目光扫过娄扬桌上那堆文件,眼神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然后呢?”
声音里听不出丝毫兴趣。
“然后就需要准备材料,有些流程要走,可能还需要和评审委员会的几个老前辈适当……沟通一下。”娄扬斟酌着用词,“你知道的,评选不只看数字。”
步榆火沉默了几秒,然后蓦地轻笑了一下。
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出点冷峭的意味:“沟通?娄律,我的案子,输赢胜负,证据法条,都摆在那里,清清楚楚。还需要沟通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也称得上礼貌,但话里的意思却直白得近乎傲慢。
他赢得光明正大,靠的是实打实的本事,不屑于那些台面下的沟通。
娄扬被步榆火这话噎了一下,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他试图换个角度:“这不是否定你的能力。只是金牌律师代表的不仅仅是业务能力,还意味着更多的责任,对律所品牌、对团队……”
“我的责任是打赢官司,对客户负责。”步榆火打断他,言语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至于其他,我没兴趣,也没时间。”
办公室里的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娄扬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锐利而坚定,清楚地表达着“此事休提”的态度。
娄扬忽然意识到,自己准备的所有说辞,什么关于荣誉、地位、资源、未来……这些在这个年轻人面前可能都是苍白的。
步榆火有一套完全自我而外人无法理解的价值体系和行为准则。
娄扬想起几年前那场隐秘的官司,那份不惜一切的疯狂。或许步榆火所有的偏执和精力,早已投入到了另一个不为人知的战场上。
世俗的金牌银牌,根本不在他眼里。
半晌,娄扬终于叹了口气,摆了摆手:“行了,我知道了。你先去忙吧,再议。”
步榆火点点头,毫不留恋站起身,干脆利落地转身离开。
他走出娄扬的办公室,门在身后合上,隔绝室内试图弥漫开来的闷空气。
走廊的光线明亮许多,他微微眯了下眼,脚步未停,径直朝着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要这么多虚无缥缈的东西在干嘛?
金牌律师?头衔?和那些老古董沟通?
他心底掠过一丝近乎嘲讽的倦怠。
在他眼里,这些玩意儿就像是精心包装的糖果纸,色彩斑斓,却毫无实际重量,嚼之无味。
法律的胜负,证据的链条,逻辑的碾压,这些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是法庭上唯一通用的语言。
赢,就要赢得干干净净,赢得对方毫无翻身之力。
这才是他该投入所有精力去打磨的刀刃。
那些所谓的荣誉不过是附着在这把刀刃之上的浮尘,吹散了,刀还是那把刀,甚至可能被风雨磨砺更利。
他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纸张和电子设备特有的味道。
只有在这里,在错综复杂的法律条文和冰冷的数据事实中,才能找到那种绝对的掌控感和明确的目的性。
步榆火走到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冷白的光映亮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大名鼎鼎的步律一工作起来就不眠不休,忘了时间。
巨大的落地窗外,城市的灯火已熄灭大半,只剩下零星的光点和偶尔划过的车灯,勾勒出沉睡都市的轮廓。室内只亮着一盏孤零零的台灯,在堆满卷宗和打开的笔记本电脑的桌面上投下一圈冷白的光晕。
步榆火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按压着发胀的太阳穴。屏幕上是案件错综复杂的证据关联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注释几乎占满整个界面。墙上的时钟指针,悄无声息地重叠在了罗马数字“II”上。
凌晨两点。
他端起手边早已凉透的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味道弥漫开,却没能驱散深入骨髓的疲惫。电脑右下角,一个极不起眼的软件图标悄然运行着,显示着远在巴黎的那间病房的生命体征数据。
一切不再平稳,不再一如既往。
他对此毫无察觉,目光重新聚焦回屏幕上那条最难啃的证据链,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准备进行又一轮的逻辑推演。
北京的凌晨两点,寂静而冰冷。
…… ……
巴黎近郊,顶尖私人医院的VIP病房区沉浸在一片昂贵的寂静中。
凌晨时分,走廊灯光柔和,万籁俱寂。
其中一间病房内,只有医疗设备低沉的运行声和空气中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床头柜上,一支小巧的录音笔正在工作,播放着一段略显干涩的中文男声。
那人似乎是在对着稿子念,却能听出底下压抑的某种情绪。
墙壁上,一枚设计简洁的电子日历清晰地显示着:7月5日,星期三,一点五十九分。
“……天气其实不太好,有点闷热。”
“你当时……看起来很紧张。”
“我还记得……”
录音平稳叙述,旁边的茶几上,一瓶新鲜的卡布奇诺玫瑰静静绽放,柔和奶咖色的花瓣在夜灯下泛着柔软的光泽,为这冰冷的房间注入一丝微弱的暖意。
录音里的男声停顿了一下,仿佛在回忆。实则是录音一整个播放完毕,重新开始播放。
停顿只持续了两秒,就又继续了,声音略微沙哑而清晰:
“你还记得吗?我们相见的日子。”
而就在这句话响起的同一时刻,墙壁上电子日历的时间忽地变换成:7月5日,星期三,两点整。
声音依旧很缓,很轻。
“2021年7月5日,凌晨两点。”
却很实。
“我和……17岁的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病床上,那具沉寂了五年的身躯,搭在纯白色薄被外瘦削苍白的手指,痉挛般开始抽动。
几乎同时,一滴晶莹的泪珠,从那人紧闭的眼睫下悄然渗出,沿着苍白的太阳穴滑落,无声没入枕套。
嘀嘀嘀——!!!
病床旁,原本规律运行的生命体征监测仪骤然发出尖锐刺耳的警报!屏幕上的心率曲线疯狂飙升,剧烈波动起来,将维持数年的平静打破!
门外立刻传来急促纷乱的脚步声和值班护士震惊的法语惊呼:“Mon Dieu! Chambre 407! Alerte cardiaque! Vite!(我的天!407病房!心脏警报!快!)”
寂静被彻底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