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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经年锋芒 “你们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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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透过陆家宽敞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茶香,驱散了些许北京六月特有的燥热。
陆澜之将一杯刚沏好且温度正好的红茶轻轻推到墨眠卿面前,眼底带着不易察觉的担忧。他看着对方小口啜饮,神色比刚进门时放松了些,才稍稍安心,转向坐在单人沙发上的某人。
“步榆火,你最近真是忙得连轴转,”陆澜之语气里带着熟稔的抱怨,更多的是关心,“好几次约他,不是在律所就是在法院。这次要不是眠卿这事,估计还抓不到他人。”
步榆火闻言,从手中的案件简报上抬起眼。二十二岁的他,褪去了大部分少年时的外露情绪,气质沉淀得更加冷峻。
他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袖口随意挽起,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没接陆澜之关于他忙的调侃,目光直接落在墨眠卿身上,声音平稳:“材料我都看过了。对方的主张很无力,纯粹是纠缠。”
墨眠卿捧着温热的茶杯,轻轻“嗯”了一声。他的视线有些飘忽,但听到步榆火的话后,稍稍聚焦了些。
陆澜之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愠色:“我知道他们站不住脚。但一想到他们又要拿‘抄袭’这种字眼来泼脏水,我就……”
他顿了顿,压下火气,尽量让语气缓和:“眠卿好不容易才好了些。”
步榆火的视线在墨眠卿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他当然知道“好不容易”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五年的分离,意味着疾病的反复折磨,意味着眼前这个人需要付出比常人多出几倍的努力才能维持住表面的稳定。
“法律上,他们赢面极小。”步榆火开口,语气是律师特有的冷静分析,却又比对待普通客户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耐心,“核心设定相似度的认定标准很高,他们的证据链很脆弱。我们手里的独立创作证据很充分。”
他话锋微转,眼神锐利起来:
“但他们的目的可能不在输赢。漫长的诉讼、反复的质询、舆论的骚扰……这些过程本身才是他们想用来消耗你们的武器。”他看向墨眠卿,语气放缓,却更加清晰,“尤其是你,眠卿。对方可能会在庭上试图激怒你,或者引导你情绪波动。你需要有准备。”
墨眠卿的睫毛颤了颤,捧着茶杯的手指收紧了些。他沉默了几秒,才轻轻点头,声音很低但清晰:“我知道。我会……尽量不受影响。”
陆澜之立刻伸手,覆上他微凉的手背。
步榆火看着他们交握的手,目光沉静。他拿起茶几上的另一份文件,指尖在纸页上点了点:“接下来的重点是应对他们的证据开示请求,以及准备我们的反制策略。澜之,你是公众人物,这方面可能也会被做文章,要有心理准备。”
步榆火将杯中最后一点微凉的茶水饮尽,放下茶杯时瓷杯与玻璃茶几发出清脆的轻响。
“基本情况就是这样。”他站起身,动作利落地整理了一下并未凌乱的衬衫袖口,“具体的应对策略和答辩状细节,我回所里和团队敲定后发你们。”
陆澜之跟着站起来,眉头微蹙:“这么急?不再坐会儿?刚泡的茶还没喝几口。”
“不了。”步榆火拿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西装外套,语气平淡却不容商议,“下午还有个并购案的视频会议,证据开示的申请最晚明天必须提交法院,时间有点紧。”
他的目光转向依旧安静坐在那里的墨眠卿,补充道:“有事随时电话。”
墨眠卿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唇边牵起一个很浅的弧度:“谢谢你了,榆火。”
步榆火略一颔首,没再多言,转身走向玄关。背影挺拔,步伐很快,带着一种目的明确的利落感。
离开陆澜之公寓楼,午后的阳光变得有些刺眼。步榆火坐进驾驶位,发动车子,空调的冷风迅速驱散了车内的闷热。他戴上蓝牙耳机,一边将车驶入主干道的车流,一边拨通了助理的电话。
“小陈,把我下午三点到五点的日程空出来,紧急处理陆先生那边的案子。”
“另外,通知知识产权组的李律师和王律师,半小时后二号会议室开会。”
“上次让你整理的,近五年所有类似‘核心设定’争议的判例,打印出来放我桌上。”
他的指令清晰简洁,语速不快,但没有任何多余的词句。电话那头的助理迅速应下,挂断电话。
交通有些拥堵,步榆火的手指轻敲着方向盘,目光扫过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眼神却没有任何焦距。他的大脑已经在飞速过滤刚才讨论的细节,构建法律论证的框架,预判对方可能采取的策略。
车子最终停在一栋现代化的写字楼下,他快步走入大厅,电梯直达所属律所的楼层。
“步律师。”
“步律师好。”
前台和路过的工作人员纷纷打招呼,他略一点头回应,脚步未停,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桌上已经堆叠了几份新送来的文件,旁边放着一摞打印好的判例汇编。他脱下西装外套挂好,松开领带结,坐下后立刻打开了电脑。
屏幕冷白的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快速浏览着助理准备好的资料,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起草着给法院的申请文件。
半小时后,他准时拿起笔记本和那摞判例,走向会议室。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将在密集的法律条款、案例辩论和策略推演中高速流逝。他会完全沉浸进去,思维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不见丝毫面对朋友时的缓和。
只有在会议间隙,他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时,目光偶尔会落在窗外逐渐西沉的落日上,停顿那么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后垂下眼睫,继续投入工作。
…… ……
会议室的空气还残留着激烈讨论后的余温,步榆火刚结束与团队关于陆澜之案件证据开示申请的最后敲定,指尖捻着钢笔帽,目光落在白板上密密麻麻的逻辑导图上,大脑仍在高速运转,推演着对方可能提出的每一个刁钻质疑。
就在这时,私人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动了一下。
不是连续的工作讯息提示音,而是单独一声短促的嗡鸣。
一个设置了特殊提示音、却极少会响起的来源。
他的动作瞬间停滞。
钢笔帽从指尖滑落,在光洁的会议桌面上轻轻滚了半圈,停住。
会议室里其他人还在低声交谈,整理文件,无人注意到他这片刻的异常。
步榆火脸上的专注和冷峻像冰面一样出现细微裂痕,他没有立刻去拿手机,只是看着那支停止滚动的笔帽,喉结极其轻微地滚动了一下。
几秒后,他几乎是有些僵硬地伸手取出手机。
屏幕亮着。
发件人是一长串带有法国区号的数字,没有保存姓名,但他认得。
信息内容是一连串冰冷而精确的数值指标,涉及心率、血压、脑电波频率、氧饱和度……一系列他花了五年时间才勉强看懂其代表意义和正常范围的数据。
其后面跟着几句简短的医疗术语更新,描述着基础生理状态的稳定性,没有出现“恶化”或“危急”的字眼,但也绝无半个字与“好转”或“意识”相关。
像一份例行公事的机器读数报告。
他的目光钉在屏幕上,逐字扫过那串天书般的数字和术语。会议室里的声音仿佛瞬间被抽空,隔音良好的墙壁外车流的喧嚣也彻底消失。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块小小的、发着冷光的屏幕。
指尖冰凉。
他维持着低头看手机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凝固,比刚才等待团队讨论结果时漫长千百倍。
忽然,他猛地站起身。
动作有些急,椅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会议室里其他几人惊讶地抬头看他。
“步律师?”
步榆火像是没听见。他抓起桌上的笔记本和那支滚落的钢笔,看也没看其他人,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声音低沉沙哑:“你们继续。我有事。”
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他拿着手机,大步流星地离开了会议室,甚至忘了挂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他径直走向自己的办公室,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视线。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他再次举起手机,目光重新落回那串数字上。
一遍,又一遍。
…… ……
领导办公室内。
坐在办公桌前的那人刚签完一份文件,内线电话就响了。
他接了起来。
电话那头是知识产权组的负责人老李,语气里带着点无奈和告状的意味。
“娄律,步律师他……刚才开会到一半,接了个消息,脸色不太对,撂下句‘有事’就直接走了,我们这头还没完全定稿呢……”
娄扬捏了捏眉心,一股熟悉的、混合着赞赏与头疼的情绪涌上来。他对着电话那头“嗯”了两声,说了句“我知道了,你们先按既定方向继续准备”,便挂了电话。
他身体向后靠在宽大的办公椅上,目光扫过桌上另一份刚刚送来的、关于步榆火团队上半年业绩的报表。
那数据漂亮得惊人,胜率保持百分之百,创收额独占鳌头,几个硬骨头案子都被他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啃了下来,效率高得让其他合伙人眼红。
步榆火这个名字在他这律所,就是个让人又爱又恨的代名词。
爱的是他那份金光闪闪到刺眼的履历:五年前的福建省状元,清华本科,然后跟玩儿似的顺手拿了个法学和计算机的双料博士。实习期开始接案子,至今保持全胜纪录,无一败绩。
这他妈是什么概念?
律所的金字招牌,活体摇钱树,专门用来对付那些棘手硬骨头的终极武器。
可恨的是他那副狗脾气!
少爷性子,倔得像头驴,认定的事八匹马都拉不回来。打官司的路数更是粗暴得让人血压飙升。别的律师讲究策略周旋、徐徐图之,他倒好,往往是找准对方最痛的点,然后集中所有火力猛攻一点,不惜代价,不计后果,追求最快最直接的碾压式胜利。
有效吗?
确实有效,结果无可指摘,但过程每每让娄扬觉得自己的降压药得多备几瓶。
就说刚结束的那个并购案,对方是老牌国企,关系盘根错节。正常操作不得多方打点、慢慢磨合?
步榆火倒好,直接揪住对方一个程序上的微小瑕疵,无限放大,硬生生逼得对方高层连夜开会,最后几乎是咬着牙让步。
赢得漂亮?
漂亮。
得罪人?
也得罪狠了。
娄扬有时候真想撬开这小子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能力顶尖,情商却好像全点在了法庭辩论和证据链构建上,人情世故那是一点不通,或者说,根本不屑去通。
娄扬叹了口气。
他能说什么?骂一顿?
步榆火能面无表情地听完,然后下次还敢。
扣奖金?人家少爷说不定根本不指望那点钱。
更何况,这小子虽然脾气臭,但交给他的事,无论多难,最终总能给你办得滴水不漏,结果完美得让你挑不出刺。
他就像一把绝世好剑,锋利无匹,吹毛断发,但用起来得格外小心,因为稍不留神,可能没伤到敌人,先割伤了自己人。
娄扬摇摇头,拿起笔,最终还是在那份显示步榆火团队业绩遥遥领先的报告上签了名。
算了,天才总有特权。只要他还能一直赢下去,这点少爷脾气和粗暴手段,他娄扬……忍了。
谁让人家是真有本事呢。
就是这心脏,时不时得来这么一下,实在有点受不了。娄扬觉得,自己办公室的降压药,确实得常备着。
金牌律师。
娄扬几乎能想象出步榆火的名字刻在那块牌子上的样子。
就该是他的。
这小子,能力是没得说,就是这脾气和处事方式……太独,太锐,容易折,也容易惹麻烦。律所的金牌律师评选,看的不仅仅是胜率和创收,一定程度上也考量行业声誉、团队协作和客户关系的维护。
以步榆火现在这种“孤狼”式的风格,就算业绩再亮眼,评审委员会那帮老古董恐怕也会颇有微词。
但他这块材料,实在是……太好的材料了。
放任他这样下去,可惜了。
娄扬沉吟片刻,心里有了决断。
他得找步榆火好好谈一次。
不是为了批评他开会中途离场——虽然这事也得提一嘴,主要是得探探这小子的口风,看看他有没有意愿、或者说,愿不愿意稍微收敛一下锋芒,为年底的金牌律师评选铺铺路。
这可不是小事。
金牌律师不仅仅是个人荣誉,更关系到未来在律所的话语权、资源倾斜,乃至在整个行业内的地位。以步榆火的能力,他绝对配得上,但他那套不管不顾的行事风格,很可能成为最大的变数。
娄扬甚至能预料到谈话的艰难。
那小子大概率会拧着眉,用那种“只要赢了不就行了”的理所当然的眼神看他,觉得这些评选啊、人情啊都是毫无意义的琐碎。
但该谈还是得谈。
娄扬的思绪忽然飘远了,没来由地想起了几年前那桩轰动一时的案子。
Five years late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