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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罪恶庆幸 “他叫江千 ...

  •   步榆火几乎是随着第一批下机的人流冲出了廊桥。

      十三个小时的飞行,他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关于江千顷二次开庭的新闻碎片,以及五天前未能及时回复的信息。

      机场大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他快步穿梭其中,冷峻的眉眼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急切,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就在他视线扫过国际到达出口方向时,整个人猛地顿住了。

      隔着熙攘的人群,他看到了一个绝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却又让他魂牵梦萦的身影——

      江千顷。

      他瘦了很多,穿着宽大的外套,更显得空落落的,正茫然地站在不远处,像一只误入繁华地带受惊的小动物。他旁边站着一对母女,那位母亲不知道在对他说什么。

      步榆火的心跳漏了一拍,正要开口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几乎是同一瞬间,江千顷也看见了他。

      四目相对。

      步榆火清晰地看到,江千顷那双总是带着些许懵懂和怯意的大眼睛里,瞬间被巨大的惊恐和慌乱填满。

      不是久别重逢的怔愣,而是纯粹的、崩溃般的恐惧。

      下一秒,江千顷猛地转过身,跌跌撞撞地推开身边的人,不顾一切地朝着机场侧门、那片连接着未开发工地的方向跑去。

      “江千顷!”

      步榆火的心骤然沉底,呼喊脱口而出。他来不及思考这反常的反应,立刻拨开人群追了上去。冰冷的恐慌感迅速蔓延开来,扼住了他的呼吸。

      江千顷跑得很快,是一种慌不择路的逃窜,单薄的背影在人群中绝望地穿梭。

      步榆火紧追不舍,大声喊着他的名字,但距离并未立刻拉近。机场侧门的人流稀疏起来,前方是施工围挡和一片昏暗的荒地。

      他眼看着江千顷踉跄着钻过一个破损的围挡缺口,消失在那片钢筋水泥的骨架之后。

      步榆火加快速度,冲过缺口。

      眼前是开阔但杂乱的工地,塔吊静默,夜风卷着沙尘。

      他立刻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正不顾一切地攀上一条通往未完工楼体的外部楼梯。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疯狂,完全不像他平时的迟钝。

      “江千顷!停下!”

      步榆火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惊惧,可不知道为什么,偏偏就是逆风,自己的声音全冠入了自己耳内。

      他冲到楼下,仰头望去。

      江千顷已经站在了几层楼高的裸露平台边缘。

      他停了下来,瘦弱的身体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江千顷,别动,求求你了……

      步榆火寻找着上去的路径,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然后,他看到边缘的身影动了一下。

      没有回头,没有任何犹豫。

      那个身影,向前一倾,直直地坠了下来。

      步榆火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着下坠的轨迹,直到那具身体沉重地砸进下方堆积的黄沙里,发出一声闷响。

      世界瞬间失声。

      步榆火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色彩和思维都消失了,只有那个沙堆里的身影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他冲了过去,膝盖重重砸在沙地里。

      江千顷安静地躺在那里,陷在沙中,面容苍白得透明,长睫毛覆着眼睑。

      像是只是睡着了。

      步榆火伸出手,想要探他的鼻息,动作却在半空僵住。

      他的手,正在失控地剧烈颤抖。

      这双经历过无数比赛、握枪稳若磐石的手,此刻却连最简单的触碰都难以做到。

      急救。

      必须急救。

      这个念头像唯一的指令强行启动了他的身体,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试图压下那几乎要将他彻底吞噬的恐慌。从外表看,他异常冷静,只有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暴露了真相。

      他强行将颤抖的双手交叠,按压在江千顷单薄的胸膛上。每一次按压,都能通过震颤的手臂感受到那底下生命的脆弱与正在飞速消逝的温度。

      这颤抖让按压变得笨拙而令人绝望。

      三十次按压后,他托起江千顷冰冷的下颌,进行人工呼吸。他靠近那张毫无生气的脸,嘴唇触碰到一片冰凉。

      距离如此之近,他能看清一切细微之处,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他的动作维持着标准框架,但那持续不断的甚至因近距离面对这一切而加剧的手部颤抖,揭示着内部的崩坏。

      循环两次后,他必须求救。

      他用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的手掏出它,手指因为冷汗而打滑,解锁时甚至失误了一次。他猛地停顿,用尽全部意志力扼住手腕的抖动,再次尝试,成功拨通120。

      “机场T2航站楼,西侧外部施工区域,未完工的B区楼体,南面沙堆。有人高处坠落。”他的声音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种冰冷的清晰,尾音处却有着极其细微的颤音,“需要救护车,立刻。”

      挂断电话后,他没有一秒迟疑,立刻回到原地,继续那徒劳却绝不能停止的按压和人工呼吸。

      江千顷……

      坚持住……

      他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心里一遍遍无声地呼喊。没有眼泪,所有的惊惧和绝望都化作了这具看似冷静的躯壳下,那双彻底失控到疯狂颤抖的手。

      周围死寂得可怕,只有夜风吹过钢筋缝隙的呜咽,和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机场的喧嚣被彻底隔绝在外。

      这里是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只剩下他和正在一点点变冷的江千顷。

      他手上的颤抖从未停止,甚至因为体力的消耗和精神的极度紧绷而愈发剧烈。

      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逼疯。

      “江千顷……”

      名字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一种破碎的气音。他没有停止手上的动作,声音低得几乎被风吹散。

      “听见没有……坚持住……”

      没有回应。

      只有身下黄沙冰冷的触感,和指尖所及皮肤逐渐失去温度的恐怖变化。

      远处终于传来了隐约的警笛声,由远及近,尖锐地刺破了工地的死寂。声音越来越清晰,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救赎。

      步榆火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也没有抬头去看。仿佛只要停下哪怕一秒,那根连接着江千顷生命的细线就会彻底崩断。

      刺眼的车灯扫过废墟,最终定格在他们身上。杂乱的脚步声迅速靠近,伴随着急促的指令和器械碰撞的声音。

      “这里!伤者在这里!”

      “先生!请让开!让我们来!”

      有力的手搭上了他的肩膀,试图将他拉开。步榆火的身体僵硬了一瞬,按压的动作停滞了半秒。

      他抬起头,眼神有一瞬间的空茫,仿佛刚从深水中浮起,无法立刻聚焦。

      急救人员迅速接手,检查颈动脉,瞳孔,清理呼吸道,连接监护仪。动作专业而迅速,带着一种冰冷的效率。

      步榆火被隔开在一旁,踉跄着站起身。他看着那群人围着他的千顷,看着那些冰冷的器械,看着监护仪上可能出现的、但他却无法看清的线条或数字。

      他站在原地,双手依然维持着半握的姿势,沾着沙粒和不知是谁的血迹,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冰冷的空气包裹了他,让他打了个寒颤。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出了多少冷汗。

      一个警察走向他,语气尽量温和:“先生,是你叫的救护车吗?能不能告诉我们发生了什么?你认识伤者吗?”

      步榆火的视线没有从江千顷身上移开分毫。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

      “他叫江千顷。”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异常清晰,“十七岁。他从那里跳下来的。”

      他抬手指向那个裸露的平台边缘,动作有些僵硬。

      “我亲眼看见的。”

      警察快速记录着,还想再问什么,但急救人员已经将江千顷固定在担架上,快速而平稳地抬向救护车。

      “家属!有没有家属跟上?”有人喊道。

      步榆火被惊醒,立刻迈步跟了上去。他的脚步有些虚浮,但步伐很快,紧紧跟着担架,目光始终锁在江千顷毫无血色的脸上,直到看着他被送入救护车内部。

      他一步跨上车,坐在角落,尽量不给医护人员添乱。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救护车鸣笛启动,飞速驶向医院。

      车内空间狭窄,灯光刺眼。医护人员在进行紧急处理,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步榆火靠在车厢壁上,终于不再试图控制那双颤抖的手。他任由它们搁在膝上,细微地、持续地战栗着。

      他看着医护人员忙碌,看着氧气面罩下江千顷微弱到几乎消失的呼吸,看着那些不断变化的数字和波形。

      整个世界缩小到了这个移动的、充斥着消毒水气味和紧迫气息的空间里。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不再去想开庭,不再去想尾随者,不再去想这五天发生了什么。

      所有的念头都凝聚成一个:

      活下去,江千顷。

      求你。

      医院到了。

      担架床被飞快地推下車,轮子撞击地面发出急促的滚动声。步榆火紧跟在后,穿过明亮得刺眼的走廊,消毒水的味道浓重得令人反胃。

      “家属止步!”

      下一瞬,手术室的门在他面前毫不留情地关上。

      红色的“手术中”灯牌亮起,漠然地注视着他。

      一切声响骤然消失。

      步榆火停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

      刚才支撑着他的所有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缓缓向后靠去,冰凉的墙壁透过单薄的衣服渗入肌肤。走廊空旷而寂静,只有指示灯运行时细微的电流声。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滑坐到走廊的长椅上。

      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它们搁在膝头,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着,沾着的沙粒和一点暗色痕迹格外刺眼。

      他试图握紧拳头,阻止这颤抖。

      却是徒劳无功。

      时间失去了流速。

      每一分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凝固在手术室门前这片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他会死吗?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出来,尖锐冰冷,直插心脏。

      步榆火深吸一口气,胸腔一阵钝痛。

      不会的。

      他试图驱逐这个想法,但它像跗骨之蛆,盘旋不去。

      如果……如果他再早回来一天。

      如果他当时在机场能更快一点,反应再快一点。

      如果他再强一点,再有能力一点。

      是不是就不会发生?

      自责像潮水般涌上,冰冷刺骨,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仰起头,闭上眼睛。

      眼前却依然是江千顷坠落的身影,和他躺在沙堆里苍白安静的脸。

      还有最后看他那一眼,那双盛满惊恐和绝望的眼睛。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会怕到……连看到自己都要逃?

      才会决绝地选择纵身一跃?

      步榆火的心脏被缓慢而用力地挤压,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睁开眼,再次望向那盏红灯。

      它依旧亮着,沉默而残酷。

      等待。

      除了等待,他什么也做不了。

      这种彻底的无力感,比任何身体上的疼痛都更让人难以忍受。

      他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的无力。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或许是护士,或许是其他病人家属,他没有抬头。

      他的世界只剩下这扇门,这盏灯,和里面生死未卜的那个人。

      江千顷。

      他在心里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一遍又一遍。

      仿佛这样就能将他从死神手里拽回来。

      …… ……

      数小时过去,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熹微的晨光,却带不来丝毫暖意。

      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

      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脸上带着疲惫。

      步榆火几乎是瞬间从长椅上弹起,冲了过去。喉咙发紧,问不出一个字,只能用急切到近乎绝望的眼神死死盯着医生。

      医生摘下口罩,语气是一种见惯生死的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

      “命保住了。”

      步榆火紧绷的身体猛地一松,几乎站立不稳。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的庆幸瞬间冲上头顶,让他眼前发黑。

      但医生接下来的话将他瞬间钉回原地。

      “但是……由于脑部受损太重,自主意识可能无法恢复。很大概率,会是植物生存状态。做好长期准备吧。”

      植物生存状态。

      长期准备。

      这几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撞击,嗡嗡作响。

      医生又说了些什么,关于病情,关于后续,但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医生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空旷的走廊重新只剩下他一个人。

      步榆火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然后,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沉默的、汹涌的泪水,瞬间决堤,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还活着。

      这个认知让他心脏痉挛般地抽痛,又带着一种近乎罪恶的庆幸。

      可植物人?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那双眼睛不会睁开,意味着他的声音不会响起,意味着他将沉睡,感知不到外界,也……感知不到自己?

      巨大的庆幸和更大的绝望同时撕扯着他。

      这比直接宣判死亡更残忍。

      是惩罚。

      这个念头猛地窜出来,尖锐无比。

      这是对他的惩罚。

      惩罚他的迟到,惩罚他的疏忽,惩罚他没能保护好他。

      让他活着,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玻璃。看得见,碰得到,却再也无法触及那个柔软的灵魂。

      步榆火抬起颤抖的手,徒劳地想要抹去不断涌出的泪水,却越擦越多。

      他靠着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肩膀无法抑制地微微抽动。

      寂静的走廊里,只剩下压抑的,绝望的哽咽声。

      他在庆幸他的生。

      也在诅咒这残忍的生。

      步榆火坐在冰冷的地上,泪水无声地淌过下颌。

      对不起,江千顷。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我没能抓住你……

      现在还要替你决定这样的人生……

      对不起。

      我还庆幸着你活着。

      对不起。

      我也就……只能这样庆幸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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