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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一跃而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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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
时间像凝固的沥青,在破败的出租屋里缓慢流淌。窗外城市的霓虹早已熄灭,只剩下远处零星几点模糊的光晕,无法穿透厚重的窗帘,更无法照亮屋内一丝一毫的黑暗。
江千顷依旧维持着瘫坐在地上的姿势,像一尊被遗弃在角落的、落满灰尘的雕塑。叶夕源离开时留下的那条门缝,早已被夜风吹得合拢,最后一点微弱的光源也消失了。
彻底的、绝对的黑暗。
比在医院里更甚,比在法庭上更甚。
这种黑暗是有重量的,压在他的胸口,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从深水里艰难地拉扯,吸入肺里的只有冰冷和绝望的尘埃。
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驱散的寒意。比卢森堡的冬夜更刺骨,比医院冰凉的被单更冻人。他把自己蜷缩起来,手臂死死抱住膝盖,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着,发出细碎而清晰的哒哒声,在这死寂里显得格外惊心。
可这生理性的颤抖,却丝毫无法撼动内心那片死寂的冰原。
脑子里不再是混乱的风暴,而是一片虚无的白噪音。叶夕源那些恶毒的话语、母亲拒绝的拥抱、法庭上冰冷的质询、网络上无尽的诅咒……
所有的一切,都失去了具体的形状,搅拌混合,最终坍缩成一个巨大、漆黑、无声的黑洞,悬浮在他的意识中央,贪婪地吞噬着一切残存的感觉和思绪。
只剩下一种彻头彻尾的,无边无际的空。
他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挣扎的意义是什么?
等待的意义是什么?
所有的答案,最终都指向叶夕源最后那轻飘飘的、却重逾千钧的两个字。
去死。
原来他所有的苦难,所有的坚持,所有微弱的不甘和残存的期盼,在别人眼里,最终导向的,不过是这样一个简单明了并且被强烈期望的结局。
他甚至低低地、无声地笑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点气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多可笑。
像一场荒诞至极的闹剧,他是舞台上那个唯一认真演出却早就被写好结局,并且所有观众都期待他尽快落幕的小丑。
视线在绝对的黑暗里徒劳地睁大,什么也看不见。但他仿佛能看到床头柜上那把水果刀模糊的轮廓,看到窗外几十米下的冰冷地面,看到药店里那些能带来永恒安眠的小小药片……
每一种方式,都像是一个清晰被标注好的出口。
通向最终的宁静,也通向……叶夕源所期望的“干净”和“不添麻烦”。
绝望不再是一种汹涌的情绪,而是一种冰冷的、坚硬的实质,像水泥一样灌注了他的四肢百骸,将他封存在这片永恒的黑暗里。
动弹不得。
也不想再动弹。
他就这样坐着,等待着。
或许是在等待黎明到来,那光线再次残忍地照亮这间囚笼。
或许……只是在等待最后一点支撑这具躯壳的力量耗尽,然后彻底滑向那个早已为他准备好的,唯一的终点。
只有绝望,在凌晨最深的黑暗里,无声地发酵,膨胀,直至充满整个宇宙。
时间被拉长成黏稠的胶质,每一秒都像在泥沼里挣扎。
这个世界还是烂掉了,像一颗腥甜的糖,在狂风骤雨中融化。
而他作为糖内构成分子的一员,也在劫难逃。
起初是坚硬的棱角,在光下像一小块琥珀,带着虚假的甜味。
然后温度开始渗透。
表面渗出细密的水珠,棱角最先屈服,变得圆钝。糖块开始塌陷,边缘模糊成粘稠的糖浆,缓慢地、不可逆地向下流淌。
桌面上会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迹,原本完整的形状现在只是一滩甜蜜的废墟,仍在继续融化,继续消失。
过分沦陷于暖阳,便只能拥有融化的躯壳。
凌晨三点二十七分,屏幕的蓝光在脸上割出惨白的裂痕。手指在键盘上机械地敲打,敲出的全是乱码,或是某个被反复删除又重写的句子。
凌晨四点五十三分,手机自动亮度调到最低。聊天记录停在五天前晚上十点:
步榆火:你等我回去,你等等我好不好?
他当时颤抖着手,回复“好”。
然后杳无音信。
凌晨五点三十一分,第一只鸟开始啼叫。声音如一根生锈的铁丝,从耳道直插进脑髓。
他突然发现手机屏幕亮着。
显示着三条新消息。
来自……步榆火。
那三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进他早已麻木的神经。
我没事了。
第一行字跳入眼帘。
没事了?什么意思?步书雨……放手了?威胁解除了?
紧接着,第二条信息弹出,带着一种扑面而来的、蛮横的急切:
今天早上就到了,你等等我。
到了?到哪里?厦门?他要来?现在?早上?
这几个词语像重锤,一下下砸在他混乱的认知上。
步榆火……要来了?
在他刚刚被弟弟告知了最残酷的真相、被判决了去死之后?
最后一条,紧随其后,只有简短的八个字,却带着千钧重量: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对不起之前的失约?对不起现在的到来?还是对不起……所有的一切?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蜷缩起身体,手指死死抠进地面,指甲翻裂渗出鲜血也毫无所觉。身体像筛糠一样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厉害。
等等他?
怎么等?
拿什么等?
叶夕源恶毒的笑容和冰冷的威胁,步书雨那张写满算计的脸,还有眼前这三条充满矛盾和未知的消息……
信任?
那东西早已被碾得粉碎,混着血和泥,再也拼凑不起来了。
可他……他说他来了……
他说对不起……
巨大的、无法调和的冲突和恐慌抓住他的灵魂,向相反的方向狠狠撕扯!
他伸出手想要抓住那部亮着屏幕的手机,手指在空中剧烈地颤抖着,最终却无力地落下。
屏幕的光,在剧烈的喘息和呜咽声中,固执地亮着。
映亮他惨白如纸、布满泪痕和彻底混乱的脸。
等等我……
六点整,天光渗进窗帘。他盯着自己映在显示器上的脸。
眼白布满血丝,嘴角下垂,像一具被抽干水分的标本。
晨光温柔得像一把钝刀。
江千顷自暴自弃地揉了几下自己的头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声。
两条腿像是灌了铅,又像是被千万根细针扎着,从脚底一路刺到大腿根。血液重新流动的感觉并不好受。先是酸,再是胀,最后变成一种迟钝的、令人烦躁的麻,仿佛皮肉之下有蚂蚁在爬。
他试着迈步,右腿猛地一软,差点跪下去。他赶紧抓住旁边的床沿,指尖用力到发白。左腿稍微好一点,但也只是“能勉强支撑”的程度。
“嘶……”他皱紧眉,站在原地缓了几秒,等那股刺麻感退潮一样慢慢褪去。血液重新灌进血管,知觉一点一点回来,先是脚趾能动了,接着是小腿,最后大腿终于不再僵硬。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它们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可刚才那几分钟里,它们背叛了他,像两根不属于他的木头。
连自己的身体都在背叛他。
江千顷打开房门,离开破旧公寓。走在街上,脚步很轻。
风从巷口灌进来,钻进他的衣领,但他感觉不到冷。他的手指蹭过手机屏幕,那里还亮着一条匿名私信……
“你怎么还不去死?”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色。灰蒙蒙的,像一块浸了水的旧抹布。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晕染开,又很快被黑暗吞噬。
街上没有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垃圾桶旁翻找食物。它们警惕地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扒拉。他忽然觉得,自己还不如这些猫。
至少它们不会被人指着鼻子骂,不会在深夜收到陌生人的诅咒,不会在走进教室时听见刻意压低的讥笑。
他摸了摸口袋,里面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纸条,上面写满了字,又全部被划掉,只剩下最后一句:
“步榆火。”
风吹过来,掀起了他的衣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它斜斜地拖在地上,像一条被遗弃的黑色绳索。
远处,一辆早班公交车缓缓驶来,车灯刺破雾气,照在他的脸上。他眯了眯眼,突然想起好几个月前,他也是坐这趟车去上学,那时候车上还有人跟他打招呼,有人对他笑。
现在,车上的人依旧很多,但没有一个人看他。
他站在站台前,看着公交车停下,又开走。他没有上车。
风吹散了雾气,江千顷鬼使神差地拦了一辆车。
“去高崎机场。”
他坐在出租车后座,额头抵着冰凉的车窗,看着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向后飞掠。他的指甲无意识地抠着手机边缘,屏幕上是早已编辑好却迟迟未发送的短信:“我在T3航站楼等你。”
“小伙子,这么早去机场干嘛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
江千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接人。”
航站楼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玻璃幕墙反射着鱼肚白的天光。江千顷付钱时手指微微发抖,硬币在掌心叮当作响。他走进大厅,冷气混着消毒水味扑面而来,电子屏上航班信息不断刷新。
他站在到达出口的栏杆外,看着第一批旅客涌出来。西装革履的商务人士推着登机箱,戴着卡通帽的旅行团吵吵嚷嚷,空乘人员拉着行李箱列队走过。
清晨的机场灯光惨白,照得江千顷像一具游魂。他站在T3航站楼到达大厅的立柱旁,屏幕上显示着某个航班已落地的消息,是从香港到厦门的。
电子提示音突然炸响,江千顷浑身一颤。广播里机械的女声宣布着行李转盘号码,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出口。
他下意识摸了摸空荡荡的裤兜,抗抑郁药的铝箔板在布料下发出细微的脆响。
"借过!"一个行李箱重重碾过程默的脚背。疼痛让他回过神来,抬头时正好看见大屏切换画面:某明星塌房新闻下方,滚动着“某高中男生蓄意谋杀五十岁大爷事件持续发酵,该男生被证实为同性恋,是否是一时起色心?”的字幕,江千顷的呼吸骤然停滞。
到达口蓦地骚动起来。
江千顷抬头,透过玻璃幕墙看见乘客正从廊桥鱼贯而出,而某个背影让他的心脏狠狠撞向肋骨。
手机再次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加载出来的照片让江千顷的胃部绞紧。
他法国公寓楼道被泼红漆的照片,墙上歪歪扭扭写着“变态去死”。
已经传到国外去了吗?
几乎同时,网络上又弹出新消息:
“最新消息!这变态居然还想去机场堵人?谁啊那么惨。”
后面跟着一张航站楼出发层的偷拍照,江千顷模糊的侧影被红圈特意标出。
江千顷的视野突然扭曲,机场广播声、行李箱轮子声、人□□谈声全部混成尖锐的蜂鸣。他的双腿先于大脑做出反应,转身时撞翻了一个小女孩的冰淇淋。母亲尖利的咒骂追在身后:“没长眼睛啊!难怪被人挂网上!你不是搞男的吗!我家是女孩子!”
头越来越疼了,什么也听不见。
他朝着反方向狂奔,撞开一群戴着统一帽子的旅行团。导游的喇叭摔在地上,刺耳的啸叫像极了同学们起哄的口哨声。江千顷拐进一条员工通道,绿色应急灯把墙壁照得如同水下世界。
“站住!”保安的吼声在身后炸响。
江千顷推开一扇金属防火门,潮湿的冷空气扑面而来。这是通往货运区的备用通道,墙皮剥落的水泥楼梯盘旋而下。他三级并作两级往下跳,运动鞋在台阶上打滑,手掌蹭过粗糙的墙面火辣辣地疼。
底层出口被铁链锁着,从缝隙挤出去时,领口撕开一道口子。
不能被步榆火看到。
不能连累他。
要是他也被卷入舆论中……
出口处的出租车停靠站排着长队,江千顷却拐进了施工中的辅路。围挡铁皮被风吹得哗啦作响,他的影子在朝阳下越拉越长。远处几栋烂尾楼像巨兽的骨架矗立在荒地中央,水泥墙面裸露着钢筋,窗户是空洞的黑窟窿。
江千顷的球鞋踩碎了一块玻璃,裂纹蔓延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电梯井早就锈死了,他沿着消防楼梯一级级往上爬,行李箱在台阶上磕磕绊绊。
到十三层时,一根钢筋横贯走廊,他弯腰钻过去,运动鞋底沾满石灰粉末。
天台的门锁已经坏了,江千顷用肩膀轻轻一顶,铁门发出痛苦的吱呀声。风立刻灌进来,吹乱他额前的碎发。
十七层的高度让整个城市都匍匐在脚下,机场跑道上的飞机像小小的银色模型。
江千顷走到天台边缘。
护栏只有半人高,生锈的铁丝网在风中颤动。
这个时间,步榆火应该已经取完行李了。
风越来越大,吹得他眼眶发酸。
江千顷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巴黎迪士尼门票,是去年和步榆火一起去的那张。他把存根放在水箱上,用半块砖头压住。
天台边缘的水泥台面布满裂纹,江千顷撑着坐上去,双腿悬在数米高空。风吹起他的衣摆,露出腰间还没愈合的伤口。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机场高速蜿蜒如白练,早高峰的车流正逐渐密集起来。
远处传来飞机起飞的轰鸣,江千顷抬头看见一架空客A380腾空而起。他下意识摸出手机,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最终只是删掉了草稿箱里的所有信息。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江千顷眯起眼睛。航站楼的方向,一辆救护车正闪着□□驶离高速路口。风突然转向,吹来机场广播的零星片段:"......旅客请注意......最终登机提醒......"
江千顷的手指轻轻松开,手机垂直坠落,在阳光下翻腾着划出银色的弧线。他望着远处起飞的飞机,身体微微前倾,风灌满了他的校服衬衫,像一双即将展开的翅膀。
黎明破晓的阳光从未如此晃眼,他好像看到,步榆火在向他跑来。
江千顷笑了,蓦然就笑了。笑得肩膀颤抖,眼泪却砸在水泥地上。风撕扯着他的校服,嘴角扬得越高,哭声就越破碎。
“哈哈哈……”
他捂住脸,指缝里漏出呜咽。
一切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原来……都不要我了。
世界不要。
公道不要。
家人不要。
连……连最后这点微弱的,你拼命送来的光,我也……接不住,要不起了。
我太累了。
烂泥终究是扶不上墙,玫瑰合该在彻底凋零前,自己折断根茎。
他傲慢地表示不要这所谓的世界了,实际上是这所谓的世界把他抛弃。
不再在乎口口声声的荒唐正义,不再理会疯狂无理的既定审判。只有莅临的死亡会听闻他到底发出怎样的哀鸣,只有逝去的冬日会知晓他到底有多干净。
如果要在审判中获得新生,他宁愿拥抱信仰迎接死亡。
步榆火,我想你,我爱你,我离不开你。
但是……以后我不会想你了,不会爱你了,要离开你了。
风止,玫瑰后仰掉落世间,万物轻盈。
十七岁正是满腔热血的年纪。
他怀揣着无数人民的恶意与至高无上的信仰。
从十七楼,一跃而下。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尖锐的悲鸣,失重感猛地攫住五脏六腑,世界在他眼中极速倒灌,旋转,剥离。
对不起啊,步榆火。
还是……等不到你了。
对不起你的对不起,对不起你的青春年少,对不起你所有的希冀。
我爱你。
像濒死心脏最后一次剧烈搏动泵出的滚烫血液,瞬间冲刷过每一条冰冷的血管。
好爱你。
爱到连这身肮脏的血肉和这无尽屈辱的命运,都曾因为你的存在而偷偷奢望过能够赎罪。
可是我还恨。
恨那些尾随的脚步声,恨那块沾血的砖头,恨法庭上冰冷的质询,恨网络上无尽的刀,恨肖思妍的冰冷,恨叶程畅的算计,恨叶夕源那张带笑的脸和淬毒的话语。
我恨了很多很多。
唯独不恨你。
四个月前,我曾经想过,你这样子的一个人,究竟是太阳,还是月亮。
我当时觉得不重要,现在……也仍觉得不重要了。
你就是我的整个宇宙,整个世界。不需权衡,也不需否定。
而你容我跌入你的十七岁世界,我便再也醒不来了。
我的少年,以后……要干干净净的,你原本就该是的那样。
光芒万丈地,肆意张扬地……
活下去。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