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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致命一击 “去死。” ...


  •   二次开庭后的第四天,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中,江千顷向医院提出了回家调养的申请。医生看着他稳定却空洞的情绪状态,以及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沉默,最终在评估后同意了。

      手续办得很快,他没有什么东西可收拾,只有几件简单的衣物和那部沉默的旧手机。

      回到那间位于老城区边缘冰冷而压抑的出租屋,他用钥匙打开门,充满灰尘的空气扑面而来。他低着头,习惯性地想要将自己缩进这片配得上他的孤寂和肮脏里。

      然而,就在他反手关上门,抬起头的一瞬间……

      他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瞳孔因为极度的震惊和难以置信而骤然收缩。

      客厅中央,那张唯一的、破旧的单人沙发上,竟然坐着一个人。

      叶夕源。

      他那个异母弟弟。

      叶夕源似乎等了一会儿,正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找出来布满灰尘的旧杂志。听到开门声,他抬起头,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声音清亮又带着点撒娇般的抱怨:

      “哥!你终于回来啦!等你半天了。”

      江千顷大脑一片空白,根本无法理解叶夕源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是这副仿佛只是来串门玩耍的轻松姿态。

      叶夕源却已经合上杂志扔到一边,动作轻快地站起身,几步就跨到他面前,不由分说地一把抓住了他冰凉的手腕。那力道很大,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完全不像他脸上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害。

      “发什么呆啊哥!在医院憋坏了吧?”叶夕源笑得眼睛弯弯,语气雀跃,“你看今天天气多好!窝在这发霉的房子里有什么意思?走!我带你出去透透气!好好玩一天!”

      出去玩?

      江千顷的思维像是生了锈的齿轮,根本无法处理这几个字。

      他现在只想把自己藏起来,藏在任何人都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等待最终的审判或消亡。

      “不……”他下意识地抗拒,手腕试图挣脱,声音干涩嘶哑,“我……不去……”

      “哎呀,别嘛!”叶夕源抓得更紧,几乎是将他往外拖,语气却依旧甜得发腻,带着一种十六岁少年特有的磨人任性,“我都计划好了!保证好玩!你就当陪陪我嘛,哥~我一个人都快无聊死了!”

      他的力气出乎意料地大,或者说,江千顷久病虚弱的身体根本无力抗衡这种蛮横的热情。他被半拖半拽地拉出了房门,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肺叶,刺目的阳光让他眩晕地闭上了眼。

      “你看,出来多好!”叶夕源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充满了活力,“我们先去电玩城!然后去看电影!最近上了一部超搞笑的片子……哦对了,还得去吃那家超火的冰淇淋!你肯定喜欢!”

      他就这样自顾自地安排着,语气兴奋。他甚至兴致勃勃地拦了出租车,报出市中心商业区的地址。

      一路上,叶夕源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点评着街景,说着学校的趣事,仿佛他们之间从未隔着一条人命的官司和无数恶意的舆论。

      他甚至会指着窗外某个招牌,笑着说:“哥,你看那个,像不像你以前……”

      话说一半又猛地停住,吐吐舌头,做出一个“我说错话了”的可爱表情,然后迅速岔开话题。

      江千顷全程沉默着,身体僵硬地靠在车窗边。外面的世界喧嚣,明亮,充满活力,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一切都显得那么不真实。

      叶夕源营造出的这种虚假的、热烈的正常氛围好似一股蛮横的暖流,冲击着他早已冰封的感官,带来一种近乎疼痛的错乱感。

      下午,在熙熙攘攘的电玩城门口,短暂的间隙还是出了意外。

      一个穿着夸张、头发染得五颜六色的年轻男人,大概是刚在隔壁酒吧喝了点酒,眯着眼打量了低着头的江千顷好几秒,忽然像是认出了什么,猛地瞪大了眼睛,脸上露出嫌恶又兴奋的表情。

      “卧槽!你不是那个……那个杀……”他声音不小,带着酒后的亢奋和恶意,手指几乎要戳到江千顷脸上,“那个!同性恋杀人犯!他妈的他怎么还敢出来晃?!”

      周围瞬间安静了一瞬,无数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聚焦过来,带着惊疑、好奇、厌恶,伴随着窃窃私语声嗡嗡地响起。

      江千顷的身体猛地僵住,脸色瞬间褪得惨白,下意识地就想把自己缩起来,躲进地缝里。那刚刚被强行营造出的虚假平静瞬间被撕得粉碎,巨大的羞耻和恐惧当头浇下。

      叶夕源的反应极快。

      他脸上那副玩闹的阳光表情瞬间收敛,眉头蹙起,露出一副被冒犯又强忍怒气的模样。他没有像对方那样破口大骂,也没有试图理论,而是一步上前,用自己不算宽阔的身体巧妙地挡在了江千顷和那个醉汉之间,隔绝了大部分视线。

      他一把紧紧抓住江千顷冰凉颤抖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声音却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硬和一丝恰到好处的急促:“哥,我们走!别理这种疯子!”

      他没有看那个还在骂骂咧咧的醉汉,甚至没有再多给对方一个眼神,只是死死箍着江千顷,几乎是半拖半抱着,低着头,快速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步伐又快又急。

      他的侧脸线条紧绷,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被无故骚扰、又担心哥哥受刺激的、愤怒又隐忍的弟弟。

      直到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确认身后没有人跟来,叶夕源才放缓脚步,但抓着江千顷的手依旧没有松开。

      他微微喘着气,转过头,脸上带着余怒未消的愤慨和担忧,语气却放软了些:“哥,你没事吧?那种垃圾说的话别往心里去!就当被狗咬了!”

      那几个贱人,差点坏我好事。

      他表现得天衣无缝,每一个反应都精准地踩在维护兄长的点上,甚至那强行压抑的怒气和保护欲,都显得那么真实而动人。

      然而,只有被他死死攥着手臂的江千顷,或许能隐约感觉到,那箍着他的力道里,除了强硬的拉扯,似乎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的颤抖?

      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羞辱和围观的闹剧,对他而言,并非完全的麻烦,反而……增添了几分刺激的趣味?

      但这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浑浑噩噩的江千顷根本无法捕捉,很快就被弟弟那看似纯粹担忧的表情所覆盖。

      叶夕源轻轻拍了拍江千顷的后背,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好了好了,晦气东西忘掉它!走,哥,电影快开场了,我们去看喜剧,好好笑一笑!”

      他再次拉起江千顷,走向巷口的光亮处,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无忧无虑的笑容。

      他被动地被拉着打街机,看着叶夕源灵活地操纵摇杆大呼小叫;被按在电影院的座位上,对着喧闹的喜剧片段发愣;被塞了一口冰凉甜腻的冰淇淋,那过分的甜味让他舌根发苦。

      叶夕源表现得无懈可击,如同一个最完美、最粘人、最渴望兄长陪伴的弟弟。偶尔投来的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图让他开心的期盼。

      这一点点虚假的,被强行塞过来的温暖和正常,像一丝微弱的火星,落在江千顷早已化为灰烬的心湖上。

      明知可能是陷阱,可能是错觉。

      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冰冷中待得太久,这一点点近乎残忍的“热度”,竟然让他枯死的神经末梢,可悲地、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或许……或许……

      某个极其微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念头,像溺水者抓住稻草般,悄然滋生。

      或许……并没有那么糟?

      夕阳开始西下,给繁华的商业街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叶夕源手里拿着没吃完的甜筒,舔着嘴角,脸上带着玩了一整天的、心满意足的红晕,笑着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江千顷。

      “哥,今天开心吗?”

      他的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真诚耀眼。

      江千顷看着那张笑脸,心脏某处被冰封的地方,极其轻微地、咔嚓一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然后。

      他看见叶夕源的笑容一点点发生了变化。那阳光和真诚像退潮一样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慢条斯理的,带着残忍玩味的笑意。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再也找不到丝毫温度,只剩下赤裸裸的嘲弄和恶毒。

      “骗你的。”

      叶夕源的声音轻快依旧,却猝不及防地刺入江千顷刚刚裂开一丝缝隙的心脏。

      “怎么可能会开心呢?”

      “杀了人的……哥哥。”

      …… ……

      夜色深沉,将破旧出租屋彻底吞没。白昼里被强行塞入的喧嚣和虚假的热闹早已褪去,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冰冷。

      叶夕源脸上的笑容早在门关上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懒洋洋地靠在唯一一张还算干净的椅子上,两条长腿随意伸展着,打量着僵立在屋子中央的江千顷。

      “玩也玩够了,哥,”叶夕源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语调,“现在总该清醒点了吧?”

      江千顷没有反应,依旧低着头。

      叶夕源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慢条斯理地撕开那点可怜的希望:“还在等谁?步榆火吗?”

      听到这个名字,江千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

      “别傻了。”叶夕源的声音甜蜜又残忍,“他不会来了。步家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他自身都难保,哪还有空管你?说不定啊,他早就腻了,觉得你是个甩不掉的大麻烦,正好借这个机会把你丢了呢?”

      他仔细观察着江千顷的反应,期待看到崩溃,看到绝望,看到歇斯底里。

      然而,没有。

      江千顷只是更紧地抱住了自己的手臂,指尖掐进胳膊里,留下深深的印痕。他依旧沉默着,那种死寂的麻木隔绝了所有恶意的箭矢。

      这种不为所动,反而彻底激怒了叶夕源。

      他脸上的慵懒和玩味瞬间消失,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步步逼近江千顷。那双漂亮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里,第一次毫不掩饰地迸射出扭曲兴奋的恶毒光芒。

      “不说话?”他凑近江千顷的耳边,“装死?你以为这样就算了?”

      他猛地伸出手,冰凉的手指强行抬起江千顷的下巴,迫使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自己。

      “看着我,哥。”叶夕源的笑容变得狰狞,“你知道那天晚上,那个想上了你的人渣,是怎么那么‘巧’地知道你会走那条路,又那么‘巧’地带着刀等在那里的吗?”

      江千顷的瞳孔猛地一缩,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叶夕源欣赏着他终于出现的反应,语气轻快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是我哦。”

      “我‘无意中’告诉他,我那个长得不错的哥哥,好像喜欢男的,而且几乎每天晚上都会一个人走那条近路回家。”他歪着头,笑着,“我还‘好心’提醒他,带点‘好玩’的东西,说不定能更刺激?”

      江千顷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磕碰在一起。他看着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他弟弟的脸,巨大的震惊和恐惧像海啸般将他淹没。

      “还有那把刀……”叶夕源舔了舔嘴唇,眼底闪烁着极致愉悦的光芒,“警察找不到,对不对?猜猜看,它现在在哪儿?”

      他松开手,看着江千顷像一滩烂泥一样软下去,瘫坐在地上,浑身抖得不成样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疯狂的满足感。

      “你……你……”江千顷终于从喉咙里挤出破碎的音节,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叶夕源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蹲下身,平视着濒临崩溃的江千顷,“因为好玩啊。看你挣扎,看你害怕,看你从一朵带刺的玫瑰变成现在这摊烂泥……多有趣啊。”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的恶意更加浓重:“哦,对了,差点忘了告诉你。步榆火那个姐姐,步书雨,跟我聊得很投缘呢。”

      听到步榆火的名字再次被提及,江千顷涣散的眼神凝聚起一丝惊恐。

      叶夕源拿出手机,快速操作了几下,调出一张照片,几乎要怼到江千顷脸上。

      照片背景,墙壁上那个装饰用的仿古通风口盖板被打开,暴露出来的,根本不是通风管道,而是一个简易的□□。而拍照角度的之下,能隐约看到一个人。

      是步榆火。

      “你看,”叶夕源的声音轻柔得像恶魔低语,“步姐姐说了,如果你不听话,如果把今晚我说的任何一个字泄露出去……她那边只要轻轻按一下……”

      他做了一个爆炸的手势。

      “砰——”

      “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步榆火,可就真的……连渣都不剩了哦。”

      他收回手机,看着江千顷彻底煞白、连颤抖都停滞了的脸,满意地笑了。

      “所以,乖一点,哥。”他伸出手,像拍小狗一样拍了拍江千顷冰冷的脸颊,语气亲昵又恐怖,“烂泥,就要有烂泥的样子。安安静静地烂掉,才是对大家都好的结局,懂吗?”

      说完,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丝毫未乱的衣角。

      “说清楚点……什么意思……”

      “让你去死。”

      死寂。

      像浓稠的墨汁,灌满了破旧的出租屋,压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江千顷瘫在地上,冰冷的地板透过薄薄的衣料汲取着他体内最后一点温度。叶夕源那些颠覆一切的剖白,像一把烧红的锯子,在他脑子里反复拉锯,将所有的认知所有的支撑,锯得粉碎。

      恐惧、震惊、背叛、恶心……无数极致的情绪腐蚀着他的内脏,却奇异地堵在了喉咙口,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剧烈颤抖。

      他抬起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叶夕源那张依旧漂亮、却已然扭曲如恶鬼的脸上。破碎的气音从他被咬出血的嘴唇间艰难地挤出来,带着一种濒死般的茫然和不解:

      “……为什么?”

      他以为这已经是极致的残忍。

      然而,叶夕源看着他这副彻底被击垮,连恨意都凝聚不起来的模样,眼底那点兴奋的光芒反而渐渐熄灭了,像是觉得这场游戏终于走到了无聊的终点。

      他脸上那种刻意表演的甜腻和恶毒的愉悦都褪去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冰冷的、毫无情绪的厌倦。

      他蹲下身,平视着江千顷,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破碎的呼吸。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淡的、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好”一样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去死。”

      两个字。

      轻飘飘的。

      没有任何附加的恶毒形容,没有歇斯底里的诅咒。

      就是最简单的,最直接的,最彻底的判决。

      江千顷所有的颤抖在这一瞬间停止了。

      他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太多,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倒映着叶夕源那张冰冷厌倦的脸,空洞得吓人。

      去死。

      原来……折腾了这么久,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毁了这么多东西……

      最终想要的,就这么简单。

      叶夕源似乎懒得再看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记得死得干净点。”他最后丢下一句,像是吩咐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别给人添麻烦。”

      说完,他再没有丝毫停留,转身拉开门,身影消失在黑暗的楼道里。

      门没有关严,留下一条缝隙,漏进一丝走廊里昏黄的光,像一道冰冷的伤口,划破了屋内的死寂。

      江千顷依旧维持着瘫坐的姿势,一动不动。

      去死。

      那两个字,将他牢牢地、永恒地钉在了这片绝望的废墟之上。

      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彻底抽空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0章 致命一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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