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9、毒蛇布局 “要么逼死 ...
-
二次开庭后的第三天,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病房地板上切割出明暗交替的条纹,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和一种近乎凝滞的安静。
江千顷靠坐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却平静。
门被轻轻推开,肖思妍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身更显低调的灰色套装,脸上的妆容试图掩盖疲惫,却遮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局促和疏离。她手里依旧拎着一个果篮,放在上次同样的位置。
病房里安静得令人窒息。
肖思妍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用力得有些发白。她张了几次嘴,才找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开口:“千顷……你好点了吗?”
江千顷缓缓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恨,没有期待,甚至没有疑问,只是单纯地看到了她。
这空洞的眼神让肖思妍心里猛地一揪,准备好的、相对委婉的说辞瞬间卡在了喉咙里,变得无比艰难。她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看着自己精心保养的手指,语速不由自主地加快,带着一种急于完成任务般的仓促:
“妈妈……和你叶叔叔……商量了一下。”她艰难地吐出这几个字,“你现在的情况……留在国内,对你……对大家……都不好。那些记者,那些话……永远没完没了……”
她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像是要给自己鼓劲,终于说出了核心的安排:“我们……我们想送你去国外。找个安静的地方,没人认识你,好好……疗养。费用方面你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好。”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江千顷,眼神里带着恳求,更多的是一种急于摆脱麻烦的迫切:“你……同意吗?这是为了你好,真的。离开这里,对所有人都好。”
她说完了,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等待着预料中的崩溃、质问、或者沉默的抵抗。
然而,什么都没有。
江千顷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了几秒钟。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好。”
一个字。声音嘶哑,平稳,没有任何起伏。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问什么时候走,没有问还能不能回来,甚至没有问……他们会不会去看他。
他就这样接受了。
接受一份早已注定的判决。
肖思妍愣住了。
所有劝说和解释于瞬间无处可用,一种巨大的、莫名的失落和……恐慌悄然攫住了她,甚至压过了原本的解脱感。
他的平静,比任何哭闹都更令人心慌。
“你……你就没什么想问的?”她下意识地追问。
江千顷缓缓地摇了摇头,重新将视线投向窗外,不再看她。
“……没有。”
肖思妍僵在原地,看着儿子那副彻底认命的模样,她忽然觉得,自己带来的不是解脱,而是另一把更冰冷的、将他彻底推远的刀。
但她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仓促地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那……那就这么定了。手续办好了……我会通知你。”
她几乎是落荒而逃,不敢再多看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一眼。
房门关上。
病房里重新只剩下江千顷一个人。
阳光移动了几分,落在他交叠放在被子上的手上,苍白,消瘦,安静得可怕。
他缓缓蜷缩起手指,极轻地握了一下,又松开。
仿佛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又仿佛,是握住了唯一能抓住的,虚无的“同意”。
…… ……
时间在压抑的等待中又爬过了一天。
步榆火像一头被锁链困住的饿狼,表面上维持着一种冰冷的平静,但每一寸肌肉都紧绷着,感官放大到极致,捕捉着门外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等待着步书雨履行她那该死的承诺。
撤销对江千顷的威胁,放开软禁,准备离开的手续。
这三个条件,像三根吊命的绳索,支撑着他最后一点理智。
第三天傍晚,房门终于再次被打开。
进来的不是送饭的佣人,而是步书雨本人。
她脸色依旧不算好看,但之前那种被撕破伪装后的惊怒似乎收敛了许多,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略带疲惫的神情。她手里拿着一部崭新的手机,递了过来。
“你的手机。卡已经补办好了。”她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但目前爸的情况还不稳定,公司里几个老狐狸盯得紧,我一下子放你走,会引起不必要的怀疑,反而坏事。”
步榆火接过手机,手指收紧,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掌心。他抬起眼,眼神锐利如刀,无声地质问。
步书雨似乎早就料到他的反应,继续道,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无奈的坦诚:
“放心,答应你的事不会变。我已经派人去处理厦门那边的事了,保证不会再有任何不利于那孩子的动作。至于你……”她顿了顿,“再给我几天时间,等我把内部彻底稳住,安排好路线,绝对让你走得干干净净,不会留下任何尾巴。”
她看着步榆火,眼神里甚至努力挤出一丝类似姐弟联手的意味:“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出事对我没好处。相信我,榆火,这次我不会骗你。”
步榆火死死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步书雨的演技无可挑剔,那疲惫,那无奈,那看似合理的拖延,甚至那一丝强行挤出的信任,都编织得天衣无缝。
如果是以前,他或许会怀疑,会争吵。
但现在,江千顷还在等着他。他不敢赌,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是真的,他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彻底撕破脸,激怒这个疯女人。
他必须走,必须尽快回到江千顷身边。
“……最好是这样。”步榆火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警告,“步书雨,这是我最后一次信你。如果到时候我再发现你耍花样……”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出口,但那双眼睛里翻涌的黑暗和疯狂,已经说明了一切。
步书雨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她点了点头,语气甚至放缓了些:“我知道。等我消息。”
她转身离开,步伐看起来甚至有些沉重,仿佛真的背负着巨大的压力。
房门再次合拢,落锁。
步榆火立刻低头,疯狂地开机,颤抖着手指拨打那个刻入骨髓的号码。
这一次,不再是关机提示!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一声,两声……每一声都敲击在他狂跳的心脏上。
快接!江千顷!快接电话!
然而,直到自动挂断,电话也无人接听。
步榆火的心脏猛地沉了下去。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猛地抬头,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房门,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步书雨那张写满谎言和阴谋的脸!
她又骗了他!
根本没有什么狗屁的“处理好了”!没有什么“几天时间”!
她只是在用更狡猾的谎言,拖延时间,把他困死在这里!
“步!书!雨!”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仿佛野兽受伤般的低吼,从步榆火的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他猛地将手中的新手机狠狠砸向墙壁!
砰地一声巨响!
手机零件和屏幕碎片四溅开来。
巨大的动静立刻引来了门外的保镖,门被推开。
步榆火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是一片彻底失控的、毁灭一切的猩红。他看着冲进来的保镖,像看着一群死人。
完了。
步书雨彻底断了他最后的路。
也逼出了……真正的困兽。
…… ……
步书雨站在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着香港璀璨却冰冷的夜景。指尖夹着的细长女士香烟燃了一半,烟雾袅袅,却驱不散她眉宇间深锁的阴鸷烦躁。
步榆火那双疯狂决绝的眼睛和父亲步渺濒死指控的扭曲面容交替在她眼前闪现,像一场永不落幕的噩梦。
软禁步榆火只是权宜之计,那个小杂种就是个不定时炸弹,随时可能拖着所有人同归于尽。而远在厦门那个叫江千顷的祸水,更是这一切的导火索和步榆火唯一的软肋。
必须彻底解决掉这个隐患。越快越好。
但她的手不能直接沾上这条脏血。
需要一把更隐蔽、更恶毒、也更……好用的刀。
就在这时,私人加密线路的手机屏幕亮了起来,显示着一个没有备注但她却并不陌生的境外号码。
她眯起眼,深吸一口烟,按下了接听键,却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的是一个年轻、清澈,甚至带着点乖巧意味的男声,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和……兴奋?
“步姐姐?晚上好。没打扰您休息吧?”
是叶夕源。
步书雨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这把刀,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之前就诧异,这个远在厦门、看似毫无交集的少年,怎么会如此精准地找到她的私人联系方式,并提供了一些关于江千顷和步榆火关系的、“有趣”的细节。
现在看来,他的“价值”远不止于此。
“说。”步书雨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直接而冷漠。
叶夕源在电话那头似乎轻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却透着一股毒蛇般的黏腻:“步姐姐最近好像有点小烦恼?关于我那个……不省心的哥哥?”
步书雨没有否认,吐出一口烟圈:“你有办法?”
“办法嘛,总是人想的。”叶夕源的声音轻快起来,仿佛在讨论一场有趣的游戏,“我哥那个人啊,看着软弱,其实骨子里倔得很。不过呢,再硬的石头,也有裂缝。他现在啊,差不多就只剩最后一口气吊着了。”
他顿了顿,缓缓地、清晰地吐出恶毒的计划:
“您说,如果在这个时候……让他最后那点指望也彻底破灭,比如……让他坚信步少爷早就忘了他,厌弃了他,甚至……巴不得他消失……”
“或者,让他那点不切实际的、关于未来的可笑幻想……比如想当什么甜点师之类的梦……在他眼前被砸得粉碎,还告诉他,这都是因为他自己太脏太恶心,不配……”
“再不然……让他觉得,他活着,就是对他所在乎的、仅剩的那一两个人……最大的拖累和灾难……”
叶夕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您觉得,他那块硬石头,还能撑多久?是会自己彻底碎掉呢……还是干脆变成一摊再也不会碍事的烂泥?”
步书雨静静地听着,烟雾后的眼睛冰冷一片。她不得不承认,电话那头年轻的嗓音里包裹着的恶意,精准而高效,甚至……颇有她母亲当年的风范。
步书雨直接问道:“你需要什么?”
“我?我什么都不要。”叶夕源笑得天真无邪,“只要能看到我哥得到他‘应有’的结局,我就很开心了。当然,如果事后步姐姐能记得我这点微不足道的‘功劳’,将来在某些小事上行个方便,那就更好了。”
一场心照不宣的、肮脏的交易,在冰冷的电波中无声达成。
“做得干净点。”步书雨最后冷冷地丢下一句警告,“别留下任何把柄。”
“要么逼死,要么逼疯。”
“放心吧,步姐姐,”叶夕源的声音甜腻,“保证……天衣无缝。”
电话挂断。
步书雨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看着窗外繁华的夜景,眼底没有任何温度。
借刀杀人。
这把自己送上门的、淬满了少年恶毒的刀,或许比她自己动手,要有效得多。
她也很好奇,那个叫江千顷的,最终会以怎样一种干净的方式,彻底消失。
这是一场捕猎性质的审判。
狼与猫,狐与蛇。
…… ……
屏幕暗下去,映出叶夕源那张清冷漂亮的脸。
十六岁的少年独自坐在昏暗的房间里,脸上没有任何刚刚完成一场恶毒交易的紧张或激动,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甚至嘴角还残留着一丝极淡旦未散尽的愉悦弧度。
他随手将手机扔在一旁松软的被褥上,身体向后一倒,陷进昂贵的电竞椅里,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没有开主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照亮他过分白皙的皮肤和那双看不出情绪的、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屏幕上或许还停留着某个论坛关于他哥哥的恶毒帖子,或许只是某个游戏的登陆界面……
这都不重要了。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仿佛在回味刚才那些从自己嘴里流畅吐出的,能将人彻底摧毁的计谋。
逼死?
逼疯?
这些词语从他十六岁的大脑里过滤出来,没有引发任何道德上的不适或恐惧,反而像解一道有趣的数学题,需要考虑的只是步骤的精准和结果的完美。
步书雨……步家……真是比想象中还要腐烂得有趣。他漫不经心地想着。
那个步榆火,看起来像头狼,结果软肋这么明显,真好拿捏。
至于哥哥……
叶夕源的眼底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扭曲的光亮,像是孩子看到了心仪已久、即将到手的残酷玩具。
他同样很好奇。
那块已经布满裂痕的石头,最后是会砰一声彻底碎成粉末呢?还是会慢慢、慢慢地瘫软、融化,变成一滩再也拼凑不起的、无声无息的烂泥?
无论哪种结果,似乎都……很有趣。
他轻轻晃动着椅子,哼起一段不成调的、轻快的旋律,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又悚然。
十六岁的少年,脑子里装满了最干净的数学公式和最恶毒的毁灭计划,脸上却依旧是可以骗过任何人的、无辜又漂亮的冷漠。
哥哥啊……
叶夕源脑子里忽然就冒出这么一个词——玫瑰。
对,就是那种东西。看起来挺像那么回事,花瓣层层叠叠,颜色扎眼,好像多独特多不可侵犯似的,枝干上还带着几根可笑的、自以为能保护自己的刺。
他极轻地嗤笑了一声。
有刺又怎样?
掐断根茎,扔进脏水里,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还不是一样得蔫、得烂、得变成灰?
再漂亮,再倔强,也改变不了本质就是脆弱易碎的事实。轻轻一碾,就什么都不是了。
他甚至有点厌倦了。
这朵玫瑰挣扎得太久,凋零的过程拖沓得让人失去耐心。就该更快一点,更彻底一点,让他自己看清楚,那点可怜的硬刺和所谓的坚持,在真正的恶意面前,是多么不堪一击。
烂泥就该有烂泥的样子。
乖乖待在阴沟里发臭,才是他最好的归宿。
叶夕源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蜷在椅子里,眼底闪过一丝近乎无聊的、残忍的期待。
快点结束吧。
这场无聊的游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