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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狐狸与狼 “像狐狸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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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窗帘将外界的光线彻底隔绝,房间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壁灯,空气凝滞,弥漫着一种被软禁的、压抑的暴戾气息。
步榆火像一头困兽,在铺着昂贵地毯的房间里焦躁地踱步。手机被收走了,房间里的座机线被掐断,网络自然也是没有的。门口二十四小时守着两个他父亲麾下最死忠、也最冰冷的保镖,寸步不离。
他试过强行闯出去,结果就是被毫不客气地“请”回房间,手臂上现在还留着对方用力钳制后的淤青。步书雨这次是铁了心,动用了真正核心的力量来困住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在他心脏上凌迟。
江千顷。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烙铁,反复烫着他的神经。二次开庭怎么样了?他为什么进医院?情况到底有多糟?那些噩梦是不是又把他拖进去了?自己失约了……他会不会……会不会已经彻底绝望了?
无数可怕的猜想几乎要逼疯他。
“操!”他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沙发上,昂贵的真皮面料发出沉闷的响声,却无法宣泄他内心万分之一的焦灼和怒火。
步书雨来过一次,假惺惺地带来一些吃食,被他连盘子一起砸了出去。那个女人只是冷笑着看着满地狼藉,丢下一句:“别白费力气了,老实待着对你,对那个小玩意儿,都好。”
赤裸裸的威胁。
他恨不得掐死她。
但他不能。
他现在被困在这里,动弹不得,甚至无法确认江千顷是否安全。
他走到墙边,拳头狠狠砸在冰冷的墙壁上,骨节处瞬间泛红破皮,渗出血丝。刺痛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一点。
不能乱。
步榆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暴躁。步书雨以为这样就能完全控制住他?把他当成什么了?一个只会发脾气砸东西的废物小少爷?
他闭上眼,大脑飞速运转。步家在香港盘根错节,但并非铁板一块。父亲旧部里,总有那么几个对步书雨迅速揽权不满的,或者……对他这个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还存着几分心思的。
他需要找到一个缝隙。
一个能传递消息出去,或者至少,能让他知道外面确切情况的缝隙。
目光落在房间角落里那个沉重的、装饰用的黄铜摆件上。或许……可以试试看能不能撬开窗户的锁?或者制造点别的什么动静,引起外面某些人的注意?
他的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起来,像淬了火的刀,所有的焦躁和愤怒被强行压制成一种冰冷的、危险的决心。
步书雨,你最好祈祷他没事。
否则……
步榆火看着自己渗血的指节,眼底是一片毫无温度的、近乎疯狂的暗火。
否则,他不介意把整个步家,连同自己,一起拖进地狱。
…… ……
试图撬窗的动静到底还是引来了门外保镖更严密的监视。
步榆火被近乎粗暴地按回房间中央,手腕上新增的挫伤火辣辣地疼,提醒着他此刻的无力。所有可能被用作工具的边角物品都被收走,房间变得更加空旷和窒息,
焦灼和愤怒在一次次徒劳的挣扎中慢慢熬煮,变成一种更深沉、更蚀骨的绝望。
这才一天不到。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片死寂逼疯的时候,深夜,房门锁忽然传来一阵极其细微却极不正常的窸窣声。
不是保镖例行检查的粗暴开锁。
步榆火瞬间警觉,猛地从浅眠中惊醒,肌肉绷紧,悄无声息地滚到床侧阴影里,目光死死盯住房门。
门被极其缓慢地推开一条缝隙。
一个佝偻、摇晃的身影踉跄着挤了进来,伴随着一股浓重的药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衰败的气息。
是步渺。
步榆火的心脏猛地一沉。
一天不见,他父亲的状态差得骇人。脸色是一种死灰般的蜡黄,眼窝深陷,瞳孔涣散没有焦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依靠着门板才勉强站稳。
他看起来比之前病重时更加糟糕,生命力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流逝。
“爸?”步榆火压低声音,惊疑不定地靠近两步,保持着距离。眼前的父亲让他感到陌生和一种莫名的不安。
步渺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浑浊的眼睛艰难地转动,试图聚焦在他脸上。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枯瘦如柴、布满针孔和淤青的手,想要抓住什么。
“火……榆火……”他的声音嘶哑破碎,气若游丝,却带着一种濒死般的急切和恐惧,“……是她……是书雨……那个贱货……”
步榆火瞳孔骤缩。
步渺猛地抓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抠进他的肉里,力量大得不像一个垂死的病人。他凑近,呼吸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气味,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惊恐和怨毒,反复地、颠三倒四地喃喃:
“她给我下药……一直下……慢性毒……我看错了她……她和她妈一样……都是毒蛇……要夺走一切……要害死我……”
断断续续的词语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步榆火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就在他震惊失语的瞬间……
“爸!你怎么跑这里来了!”
步书雨冰冷的声音猝然在门口响起。她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穿着一身睡袍,脸上却毫无睡意,只有一片骇人的阴沉和怒火。
她身后还跟着那两个面无表情的保镖。
步渺身体剧烈地一抖,抓着步榆火的手猛地松开,惊恐地看向门口,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类似窒息的声音。
步书雨快步走进来,一把搀扶住摇摇欲坠的父亲,力道毫不温柔,脸上却挤出担忧焦急的表情:“爸,你病糊涂了,又开始说胡话了!快跟我回去休息!”
她转头对着保镖厉声道:“还愣着干什么!扶老爷回房!叫医生!”
两个保镖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搀住步渺。
“不……不……是她……”步渺徒劳地挣扎着,眼睛死死瞪着步书雨,充满了绝望的控诉,但声音越来越微弱,被强行拖着往外走。
步书雨这才转向步榆火,眼神锐利如刀,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警告和威胁:“管好你的嘴。别忘了,谁才是能决定那个厦门小玩意儿生死的人。”
说完,她不再多看步榆火一眼,转身跟着离开了房间。
门再次被重重关上,落锁声清晰刺耳。
步榆火僵立在房间中央,手臂上还残留着父亲冰冷颤抖的触感和掐痕。
是她……一直下药……慢性毒……
她和她妈一样……都是毒蛇……
父亲的指控和步书雨方才那毫不掩饰的威胁交织在一起,像一场冰暴,将他彻底淹没。
原来囚禁他的,不止是这间屋子。
是一个早已陷入疯狂、弑父篡位、并且手握着他最致命软肋的亲姐姐。
步榆火缓缓抬起手,看着手腕上新增的淤青和之前破皮渗血的地方,忽然极低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冰冷和……某种被逼到绝境后、即将挣脱所有束缚的疯狂。
所有的焦躁、愤怒、无力感,在得知父亲真正病因的这一刻,被一种极致冰冷的疯狂所取代。
步书雨已经彻底疯了,为了权力,她可以弑父,可以软禁亲弟,可以毫无底线地威胁他最重要的人的性命。
谈判?妥协?
在她做出这些事情之后,还有什么谈的必要?
他走到那扇坚固的房门前,没有试图撬锁或砸门,只是用指节,冷静地、一下下地叩击着门板。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力。
门外的保镖显然听到了,但没有立刻回应。
步榆火停下敲击,将嘴唇贴近门缝,声音压得极低,却清晰无比,每一个字都精准地递出去:
“告诉步书雨。”
“我要见她。”
“现在。”
“如果她还想保住她刚刚到手、还没捂热乎的江山,最好立刻滚过来。”
门外一片死寂。
几分钟后,门外传来解锁的细微声响。门被推开,出现的却不是步书雨,而是那个为首的保镖,脸色冷硬:“大小姐现在没空……”
步榆火猛地抬眼,那双眼睛里翻滚的黑暗和暴戾让久经沙场的保镖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没空?”步榆火扯出一个极其冰冷且毫无笑意的弧度,“那就告诉她,我不介意把父亲刚才跟我说的那些‘胡话’,比如……关于某种‘慢性毒药’的精彩描述,想办法让外面该知道的人都听到一点风声。你说,那些早就对她快速上位不满的元老,还有盯着步家这块肥肉的对手,会不会很感兴趣?”
保镖的脸色终于变了。
步榆火的话精准地戳中了最致命的要害。
步书雨现在的地位并不稳固,弑父的指控一旦流传出去,哪怕只是捕风捉影,也足以引发地震般的后果。
“……您稍等。”保镖的声音干涩下去,迅速关上门,脚步声匆匆远去。
这一次,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房门再次被打开。
步书雨站在门口,身上已经换上了日常的衣服,但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眼神死死盯着步榆火。她挥手让保镖退到远处,自己走了进来,反手关上门。
“步榆火,”她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你最好知道你在说什么,做什么!”
步榆火站在房间中央,背对着窗外投进的微光,整张脸陷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我当然知道。”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我在跟一个给亲生父亲下毒的傻逼谈判。”
步书雨瞳孔猛缩,厉声道:“你胡说八道什么!爸他是旧疾复发……”
“是吗?”步榆火打断她,向前逼近一步,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竟让步书雨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他刚才抓着我的手,一遍遍说‘是书雨下的毒’的时候,也是旧疾复发产生的幻觉?”
步书雨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
步榆火不再给她思考和组织语言的机会,继续用那种冰冷的、宣判般的语气说道:“步书雨,收起你那套恶心的把戏。我们之间,早就没什么姐弟情分可讲了,只剩下交易。”
他盯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第一,立刻撤销对江千顷的所有潜在威胁。他少一根头发,我保证,你下毒的事,第二天就会出现在所有元老和对手的桌子上。我说到做到。”
“第二,放开对我的软禁。步家的权力,赌场的生意,你想要,尽管拿去,我没兴趣。但别再来烦我,也别想再动我的人。”
“第三,”他顿了顿,眼神里的疯狂几乎要溢出来,“准备好飞机和手续,开庭一结束,无论结果如何,我要立刻带他走。永远离开这里。你和你那肮脏的王国,我们一刻都不会多待。”
“答应,你暂时还能坐在你偷来的位置上。”
“不答应,”步榆火扯出一个极其残忍的笑,“我们现在就一起下地狱,看看谁更亏。”
步书雨死死地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显然被步榆火这不管不顾、直接撕破所有伪装的疯狂态度打得措手不及。她试图从他眼里找出一丝血丝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疯狂和决绝。
她毫不怀疑,如果她此刻拒绝,这个被她逼到绝境的弟弟,真的会毫不犹豫地毁掉一切,包括他自己。
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对峙。
最终,步书雨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步榆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仿佛在看一个死物。
“记住你的话。”
步书雨脸色铁青,呼吸急促,显然这笔被迫的交易让她极其不甘却又无可奈何。她转身欲走,手指已经搭上了冰凉的门把。
就在这时,步榆火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精准地刺入她刚刚松懈一丝的神经。
“步书雨。”
她背影一僵,没有回头。
步榆火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剥皮剔骨般的残忍和洞悉:“你以前说,我像父亲,骨子里流着和他一样野的狼血。”
他顿了顿,看着那个女人瞬间绷紧的脊背,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嘲讽的弧度。
“可你知道吗?”
“你其实……像那个你一直憎恶、模仿又最终超越了的母亲。”
步书雨的呼吸骤然停止。
“像狐狸一样的……欺诈,妖艳。”
我本以为从小开始的数次不重要欺骗只是幼童的无端心机。
实际上却是狐狸的本性。
步榆火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字字清晰,慢条斯理地割开她所有华丽的伪装,露出底下不堪的内里。
“为了目的,什么都可以出卖,包括至亲,包括自己。演技比她更好,心肠……也比她更毒。”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里死寂得能听到灰尘漂浮的声音。
步书雨搭在门把上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死白色,微微颤抖着。她没有反驳,没有怒斥,只是那样僵硬地站着。
几秒钟后,她猛地拧开门把,几乎是逃也似的拉开门,快步冲了出去,一次也没有回头。
门砰地一声在她身后甩上,震得墙壁似乎都嗡鸣了一声。
步榆火依旧站在原地,阴影笼罩着他年轻却已然染上无尽戾气和疲惫的脸庞。
狼性?或许吧。
但被逼到绝境的狼,撕咬起来,从来不管对方是狐,还是更毒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