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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不同抉择 “永远别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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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一半,上午惨白的光线斜斜打入书房,却驱不散室内的阴沉。
肖思妍坐在叶成琨对面的扶手椅上,姿势有些拘谨,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精心打扮过,但眼底的疲惫和隐约的不安却难以完全掩盖。
叶成琨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语气是一种经过一夜沉淀后的冰冷决断。
“他的事,不能再这么拖下去了。”叶成琨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千斤重量,砸在肖思妍的心上,“每一次开庭,每一次媒体报道,都是在把叶家放在火上烤。公司的损失,声誉的损害,这些你都清楚。”
肖思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夕源才十六岁,马上就要升高三,这是他人生最关键的时候,一步都不能错。”叶成琨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住她,刻意加重了语气,“难道你要让你那个儿子惹出的烂摊子,毁了你小儿子的前程?让他才十六岁就在学校里抬不起头,一辈子活在这个污点的阴影里?”
“夕源”和“十六岁”这两个词被重重强调,精准地戳中了肖思妍最脆弱的地方。她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带着颤:“不……不能……夕源他……”
“所以,必须做个了断。彻底的了断。”叶成琨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摆出谈判的姿态,“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几份文件。”
他顿了顿,观察着肖思妍惨白的脸色,继续用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第一,放弃你对他的监护权——如果法律上还有效的话,彻底撇清关系。”
“第二,我会安排一笔钱,足够他……嗯,‘离开’后,短期内生活。但这笔钱,需要他签署一份声明,自愿放弃与叶家、与你的一切关系和未来可能的一切诉求,保证永不再出现在我们面前,特别是绝不能打扰叶夕源的生活和学习。他还未成年,绝不能受这种影响。”
叶成琨的声音冷硬,每一个字都像敲在冰面上:
“他才十六岁,前途无量,绝不能被他这个没有血缘关系哥哥的事情毁了一生!你明白吗?”
肖思妍的身体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手指攥得更紧,指节泛白。
小儿子的脸和未来,像最坚固的枷锁,牢牢铐住了她最后一点摇摆的母性。
她艰难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我明白了。”
“很好。”叶成琨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很快又收敛起来,变得更为严肃,“但是,思妍,光这样可能还不够。”
他微微倾身,压低了声音:“舆论是健忘的,但也是恶毒的。只要他还在国内,还在呼吸,就有可能被那些无良媒体再次挖出来炒作。这次是开庭,下次呢?万一他以后出了什么别的‘状况’呢?我们防不胜防。”
肖思妍的心猛地一沉,一种更深的寒意爬上脊背:“你……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为了叶夕源,为了这个家真正的安宁,或许……需要让他走得更远一些。”叶成琨的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她,“彻底离开。出国。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找不到他的地方。”
“永远别再回来。”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冷酷的建议在空气中沉淀。
“当然,这需要有人去跟他‘谈’。”叶成琨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推卸的暗示,“你是他母亲,有些话,由你来说,效果会更好。让他‘自愿’离开,对大家都好。告诉他,这是他能为我们……尤其是为叶夕源,做的最后一件好事。”
他又将“自愿”和“为叶夕源”咬得格外重。
肖思妍的脸色苍白如纸。
她听懂了丈夫话里所有的残忍和算计。
这不是商量,这是命令。
用她没有血缘关系儿子的未来,逼她亲手将亲生儿子放逐到天涯海角。
她感到一阵剧烈的反胃,但看着叶成琨那双冰冷不容置疑的眼睛,所有抗议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想起了现在优渥的生活,想起了叶夕源的笑脸,想起了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可能崩塌的一切……
她不能失去这一切。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再次点了一下头。
叶成琨终于露出了一个算是宽慰的表情,尽管眼底没有丝毫温度:“我知道这很难。但为了这个家,我们必须做出最理智的选择。”
“文件我会让律师尽快准备好。你……准备一下,去医院把这件事了结了吧。”
他挥了挥手,像是打发一件微不足道的麻烦。
肖思妍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她停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最终只是拉开门,默默地走了出去。
书房门轻轻合上。
叶成琨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切割即将完成,隐患即将被永久流放。
…… ……
肖思妍脚步虚浮地走出书房,脑子里嗡嗡作响,丈夫冰冷的话语和那个残酷的计划像冰锥一样反复凿击着她的神经。
她需要一点新鲜空气,或者一点时间消化这迫不得已的“选择”。
刚走到楼梯转角,一个身影斜倚在雕花栏杆上,拦住了她的去路。
是叶夕源。
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脸上挂着十六岁少年特有的、似乎毫无阴霾的笑容,手里漫不经心地抛着一个苹果。
“妈,”他叫得很自然,声音轻快,“和爸谈完了?聊什么呢,这么久?”那双看起来清澈的眼睛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肖思妍心里一慌,下意识地想掩饰,勉强挤出一个疲惫的笑:“没什么,就是……就是一些公司上的烦心事。你快去上学吧,要迟到了。”
她试图从他身边绕过去,叶夕源却灵活地挪了一步,再次挡住她,脸上的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一些:“是吗?可我好像听到……你们在说哥哥的事?”
他歪了歪头,语气天真又残忍:“是不是在商量,怎么把他送走?送出国外,永远别再回来那种?”
肖思妍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被叶夕源当面剥开了所有伪装。
他是在诈他吗?还是真的知道?
她嘴唇哆嗦着,看着继子那张漂亮无害的脸,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悄然爬上脊背。
她惊慌失措地想要否认,想用更温和的词汇粉饰:“夕源,你听错了……我们只是……只是想给你哥哥找个更好的环境疗养,他需要安静……”
“疗养?”叶夕源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笑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肩膀微微抖动。他咬了一口苹果,咀嚼了几下,然后慢悠悠地,用一种近乎愉悦的、带着点惋惜的语调,喃喃低语。
说的不是中文。
是一句发音标准、却冰冷黏腻得像毒蛇吐信般的英文。
“That's not nearly enough.”
肖思妍的英语不算精通,但这简单的几个词和对方脸上的笑容结合在一起,让她瞬间听懂了一种远超字面的、令人胆寒的意味。
那不是疑问,不是评价。
那是一种……否定。
一种觉得他们的计划太过仁慈、太过肤浅的……嘲弄和不满。
苹果清脆的咀嚼声在空旷的楼梯间显得格外刺耳。
叶夕源咽下果肉,看着肖思妍瞬间血色尽失且惊骇交加的脸,笑容越发灿烂无害,仿佛刚才那句恶魔低语只是她的幻觉。
“妈,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他语气关切,甚至伸出手似乎想扶她一下。
肖思妍却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瞳孔因为巨大的震惊和恐惧而收缩。
眼前的少年,还是她熟悉的那个聪明乖巧的继子吗?
那句轻飘飘的英文,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一扇通往深渊的门,让她窥见了一丝隐藏在那张笑脸下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叶夕源收回手,无所谓地耸耸肩,最后对她笑了笑,转身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轻快地下楼去了。
只剩下肖思妍独自僵立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连血液都冻结了。
丈夫的冷酷算计已经让她难以承受。
而继子方才那句轻描淡写的低语,更是让她坠入了彻骨的冰窟。
Not nearly enough…
那怎么样才算足够?怎样才够?
…… ……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医院外围墙上,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附近花坛里残花的混合气味。叶夕源轻松地翻过一段矮墙,拍了拍校服裤子上蹭到的灰,脸上看不出半点逃课的心虚,反而带着一种闲逛般的悠闲。
他避开了正门可能有的眼线,熟门熟路地绕到住院部侧面的一个小花园。这里人迹罕至,只有几个穿着病号服的老人在晒太阳打盹。
他找了个背阴的长椅坐下,并不急着进去。从书包里拿出手机,不是玩游戏,而是再次点开了那些关于他哥哥的、不堪入目的论坛帖子和新闻评论区。
看着里面新增的恶毒诅咒和“最新进展:嫌疑人情绪崩溃入院治疗”的模糊报道,他嘴角弯起一个细微的、满足的弧度。
真好。
烂得更彻底一点吧。
他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像只是来看望一个普通熟人一样,慢悠悠地晃进了住院部大楼。
叶夕源站在病房惨白的灯光下,身形高挑清瘦,已然有了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利落轮廓。他生得极好,皮肤是那种不见天日的冷调白皙,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唇形却格外清晰优美。
他的一双眼睛黑白分明,瞳仁比常人大些,看人时总带着点疏离的、玻璃珠子似的清冷光泽,偶尔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便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无端显出几分易碎的乖巧。
这副皮相极具欺骗性,干净又漂亮,任谁看了第一眼,都会觉得这是个家境优渥、心思纯净的乖巧少年。
走廊里消毒水味更浓。
他找到江千顷的病房门牌,门虚掩着。他顿了顿,脸上那点悠闲瞬间收敛,换上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担忧和不安的表情,甚至努力让眼神看起来湿润一点,这才轻轻推开门。
病房里比走廊更安静,静得能听到点滴液滴落的声音。江千顷依旧缩在床上,背对着门口。
“哥?”叶夕源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丝怯生生的试探,走了进去。
床上的人影动了一下,但没有回头,也没有回应。
叶夕源走到床边,看着江千顷露在被子外、瘦得几乎见骨的手腕和那头凌乱的黑发,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兴奋,但声音却更加柔软甚至带上了哭腔:“哥……你怎么样?我……我偷偷跑出来的……听说你进医院了,我好担心……”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江千顷的肩膀,又在半空中停住,像是怕惊扰到他,演技无可挑剔。
江千顷的身体僵硬着,依旧沉默。但叶夕源能感觉到那被子里散发出的、死寂的绝望气息,这让他心情愈发愉悦。
“家里……爸妈他们……”叶夕源吸了吸鼻子,语气变得低落又无奈,“他们也很担心你,但是……但是你知道的,外面那些记者和话说得那么难听,爸的公司受影响很大,他压力也大……妈她……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他巧妙地将父母的“无奈”和“压力”传递过去,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江千顷本就沉重的枷锁上又添了一块砖。
“哥,你别怪他们……”他小声地,像是为家人辩解,又像是在给予最后一击,“他们……他们可能也是没办法了……”
床上的人似乎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叶夕源看着那细微的反应,心里冷笑,面上却依旧是那副纯良担忧的模样。他顿了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书包里拿出一瓶包装精致的维生素饮料,放在床头柜上。
“哥,这个给你。你肯定没好好吃饭……补充点体力。”他语气恳切,“你一定要好好的……快点好起来……”
说完这些,他站在原地,像是在等待回应,又像是在欣赏对方无声的痛苦。过了几分钟,见江千顷依旧毫无反应,他才像是失望又理解地轻轻叹了口气。
“那……哥,我先回去了,不然被老师发现就惨了。”他脚步很轻地退到门口,最后看了一眼那团蜷缩的背影,语气充满了真挚的关怀,“你好好休息……别想太多……”
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隔绝了内外。
门内,是死一般的寂静和更深的绝望。
门外,叶夕源脸上的担忧和悲伤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亢奋的笑意。他舔了舔嘴唇,脚步轻快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依旧很好。
但他带来的,只有彻骨的寒毒。
嘻嘻。
我真是个好弟弟。
爸爸妈妈都想着将你永久流放。
只有我想让你死在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