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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一刀两断 “……可不 ...


  •   医院的空气依旧滞重,但那种尖锐的、要撕裂一切的痛苦似乎被大剂量的药物暂时压了下去,沉淀为一种死水般的麻木。江千顷能稍微坐起来一点了,靠着摇起的床头,眼神空茫地望着窗外一成不变的灰白色天空。

      门被轻轻推开。

      他没有回头,直到脚步声停在床边,带来一丝陌生却又隐约有点熟悉的香水味。

      他缓慢地、极其僵硬地转过头。

      是他的母亲。

      穿着得体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果篮,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混合着疏离、些许尴尬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的神情。她看起来老了一些,眼角的细纹更深了。

      “……千顷。”她开口,声音干涩,像是很久没叫过这个名字,“听说你……进医院了。来看看你。”

      江千顷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又缓缓移开,落在那个过于鲜艳漂亮的果篮上。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沉默在母子间蔓延,比病房里的消毒水味更令人窒息。

      母亲似乎也找不到话说,局促地站了一会儿,抬手理了理其实并不乱的头发:“……你……好好休息。听医生的话。”

      她顿了顿:

      “我……我就先走了。”

      她转身,高跟鞋踩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一步步走向门口。

      就在她的手握住门把的那一刻……

      一个极其微弱嘶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破碎的祈求。

      “……妈。”

      母亲的背影顿住了。

      江千顷看着她停住的背影,眼睛里是一片荒芜的空洞,却又像燃着最后一点微弱的火星。他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羽毛落地。

      “……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属于幼兽般的哀鸣和渴望。

      时间仿佛凝固了。

      母亲握着门把的手紧了紧,却没有回头。她沉默地站在那里,背影僵硬。

      几秒钟后。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更用力地拧开了门把手,拉开门,侧身走了出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也彻底隔绝了那一点微弱且可悲的祈求。

      江千顷依旧维持着那个微微抬头的姿势,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睛一眨不眨。

      仿佛过了很久。

      他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缩回了被子里,将自己重新裹紧,连头也蒙了进去,蜷缩成一小团。

      被子下面,没有任何声音。

      只是那单薄的身影,似乎比刚才更加缩小了一圈,彻底融进了那片惨白的、冰冷的背景里。

      妈妈,我身体好凉。

      为什么不抱抱我。

      …… ……

      高跟鞋敲击在医院光洁如镜的地板上,发出清脆而孤绝的声响,一下下,敲在肖思妍自己的心口上,让她莫名有些烦躁。手里拎着的果篮像个烫手山芋,鲜艳俗气的包装与她一身低调奢华的打扮格格不入。

      推开那扇病房门之前,她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试图揉捏出一种恰到好处的、属于母亲的担忧和疏离。不能太热切,免得让他产生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能太冷漠,毕竟……

      毕竟表面功夫总要做足。

      门内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她的儿子,江千顷,缩在惨白的病床上,像一具被抽干了魂灵的苍白人偶。比上次见时更瘦了,露在被子外的手腕细得惊人,仿佛一折就断。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死寂和脆弱,让她下意识地想后退一步。

      脏。

      这个字莫名其妙地蹦进脑海,不是指外表,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让她本能排斥的东西。仿佛他周身都萦绕着那条阴暗巷子里的血腥味和……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不正常”的晦暗气息。

      这感觉让她恐慌,像是靠近什么不洁的、会沾染上自己的东西。

      她强迫自己走过去,放下果篮,干巴巴地说了几句场面话。每一秒都像是煎熬。她能感觉到他空洞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却比任何控诉都让她坐立难安。

      为什么非要我来?

      又不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

      有一个烂赌鬼、死得又不光彩的前夫已经够我受的了,凭什么还要我来收拾这个烂摊子?

      她在心里不耐地想着。那段充斥着债务、羞辱和担惊受怕的婚姻,耗干了她对生活所有的热情和耐心。

      好不容易挣脱出来,靠着几分姿色和运气嫁给了现在这个还算体面的丈夫,过了几年安生日子,她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再来破坏她好不容易维持住的、表面的平静。

      江千顷的存在,就是他那个垃圾父亲留给她的最后一块污渍,一个随时会爆炸、将她拖回泥潭的隐患。尤其是现在,还牵扯上了人命官司,闹得满城风雨……

      想到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和丈夫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她就一阵反胃。

      她一分钟也待不下去了。

      匆匆丢下几句苍白的话,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转身逃离。高跟鞋的声音显得格外急促。

      就在她的手握住冰凉的门把,即将获得解脱的那一刻……

      身后那声微弱嘶哑的“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还有那句……“可不可以抱我一下?”

      肖思妍的后背瞬间僵直。

      拥抱?

      那么亲密……那么……黏糊的接触?

      她几乎能想象到抱住他时,会感受到怎样硌人的骨头和怎样令人不适的冰冷体温。而且,拥抱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认可?意味着安慰?意味着要把这个巨大的、肮脏的麻烦重新揽回自己身上?

      不。

      绝对不行。

      她不要。

      她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给他交了之前的学费,给了他一个住处,现在甚至还来看他……

      她还有什么亏欠他的?

      没有。

      一丝一毫都没有。

      她猛地拧开门把,几乎是粗暴地拉开门,没有回头,没有停顿,径直走了出去。

      冰冷的门在她身后合拢,彻底隔绝了病房里那片令人窒息的气息。

      走廊的空气似乎都清新了许多,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直到坐进自己温暖舒适的车里,锁上车门,她才长长地、彻底地舒了一口气。拿出手机,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江千顷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就这样吧。

      她得为自己活着。

      …… ……

      手机屏幕的光幽幽地照亮叶夕源的脸,他窝在自己房间的电竞椅里,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近乎兴奋的弧度。

      指尖熟练地滑动着屏幕。

      #富宁巷杀人案被告当庭崩溃#

      #防卫过当还是故意伤害?#

      #起底嫌疑人江千顷#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tag下面,是海啸般的评论和转发。他点开那个播放量最高的、对方家属哭诉的视频,看着里面那个憔悴衰老的女人声嘶力竭地喊着“还我儿子公道”,下面的评论清一色的“支持阿姨!”“严惩凶手!”“重刑!”。

      “呵。”他极轻地笑了一声,心情愉悦地点了赞,甚至还手滑转发了一条骂得特别难听的微博,配上一个[吃瓜]的表情。

      他又点开那个所谓的“知情人”爆料帖。看着里面那些模糊的、刻意选取角度的照片,和那些暗示性极强的文字:

      什么“性格孤僻”、“眼神阴沉”、“听说喜欢男的,还跟踪骚扰过同学”……

      太完美了。

      简直像按照他期望的剧本在发展。

      他切换小号,在下面用义愤填膺的语气评论:天啊!原来是这样!我就说他看起来怪怪的!真可怕!支持受害者家属!不能让这种人渣逍遥法外!

      发送成功。

      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评论瞬间被点赞顶了上去,成为热评之一。

      舆论就像一群没脑子的鬣狗,只需要扔出一块带着腥味的肉,它们就会疯狂地扑上去撕咬,根本不在乎那块肉底下埋着什么真相。而他现在,就是那个优雅的投喂者,躲在屏幕后面,欣赏着这场由他一手引导的狂欢。

      看着“同性恋”、“精神病”、“杀人犯”这些标签像烙铁一样,一个个狠狠烫在江千顷的名字上,他感到一种扭曲的快意。

      哥,你看见了吗?

      现在全世界都知道你是个什么东西了。

      他想起江千顷那天晚上满身是血、失魂落魄冲进家门的樣子,心脏因为回忆而兴奋地加速跳动。

      真刺激。

      手机又弹出推送,是江千顷二次开庭后情绪崩溃被送医的模糊照片和报道。

      下面的评论更加不堪入目:

      装疯卖傻吧?

      怎么不直接死了算了?

      建议直接关进精神病院别放出来了!

      ……诸如此类。

      叶夕源舔了舔嘴唇,眼底闪烁着冰冷而兴奋的光芒。

      对,就是这样。

      烂掉吧。

      彻底烂掉。

      最好永远别再回来。

      这个家,有他一个儿子就够了。

      他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脸上尚未褪尽的扭曲笑意。

      …… ……

      叶家书房内。

      叶成琨放下手中的财经报纸,揉了揉眉心。客厅里很安静,只有落地钟指针规律的滴答声。但这安静并不能让他真正放松下来。

      那个名字,像一道不祥的阴影,又悄然浮现在脑海里。

      江千顷。

      麻烦,彻头彻尾的大麻烦。

      他当初同意肖思妍把这小子接过来,不过是看在她刚跟了自己、面子上需过得去的份上,权当多养只不怎么叫唤的猫狗。一个沉默寡言、几乎没什么存在感的拖油瓶,虽然看着碍眼,但好歹没惹出什么事端,他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谁能想到,这闷不吭声的东西,居然能捅出这么大的娄子!

      杀人?

      叶成琨的太阳穴突突地跳。虽然说是防卫,但闹出了人命,还搞得满城风雨,这就不仅仅是“麻烦”两个字能概括的了。

      这是丑闻!是能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脸面和生意都拖下水的泥石流!

      公司里大把风言风语,几个平时就不太对付的生意伙伴,看他的眼神都带上了似笑非笑的探究。甚至有两笔谈得差不多的合作,对方也突然变得含糊其辞起来。

      都是被这扫把星害的!

      一想到自己的声誉和公司的股价可能都要被这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小崽子牵连,叶成琨就气得肝疼。

      他奋斗了大半辈子,好不容易才有了今天的地位和财富,绝不能让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肖思妍去医院了?

      哼,妇人之仁。

      去看有什么用?能让他无罪释放吗?能堵住悠悠众口吗?

      只会让外界觉得他们家跟那个杀人犯还牵扯不清!

      还有夕源……叶成琨皱了皱眉。自己这个亲生儿子最近似乎也有点沉默得反常,虽然没说什么,但家里气氛变成这样,肯定也受影响。这才是他最在乎的。他的亲生骨肉,他的继承人,不能被这种污糟事影响到一分一毫。

      他拿起桌上的内部电话,按下快捷键,语气冷硬地吩咐助理:“……嗯,是我。之前让你处理的,关于……那件事的所有网络舆情,加大力度压下去。任何可能关联到我和公司名字的报道、帖子,不管花多少钱,立刻给我删干净!……对,不惜一切代价。”

      挂了电话,他心里的郁气并未消散,反而更添了一层烦躁。

      这都是额外的、不必要的支出和精力。

      他甚至阴暗地希望,法院赶紧判了算了。最好判重点,直接关进去别再出来。这样虽然短期内会有些难听的话,但长痛不如短痛,彻底切割干净,时间久了,人们自然就忘了。

      至于那小子是死是活,在里面过得怎么样……

      叶成琨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眼神冷漠。

      关他什么事?

      他只要确保这把火,绝对烧不到他自己和叶家身上就行。

      指尖的雪茄燃到了尽头,烫了一下,叶成琨才猛地回神,烦躁地将烟蒂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书房里烟雾弥漫,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

      没有明天开庭这根迫在眉睫的刺扎着,那股焦虑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像慢性毒药一样,更深入地渗透进四肢百骸。

      拖延,意味着这场噩梦还要无休止地延续下去,意味着他还要继续活在这个丑闻的阴影下,每一天都提心吊胆,防备着不知从哪个角落又会射来一支冷箭。

      他重新坐回宽大的皮椅里,身体深陷进去,却感觉不到丝毫舒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红木桌面,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切割,必须彻底切割。

      那份准备发出的声明草案就躺在邮箱里,措辞冰冷,界限分明。

      但这够吗?

      叶成琨的眉头越皱越紧。

      舆论是头喂不饱的野兽,今天扔出一块肉暂时安抚了,明天闻到别的腥味又会扑上来。只要江千顷还顶着“叶成琨继子”这个名头,只要他们还有法律上那层可笑的关系,这污点就永远有被重新翻出来炒作的可能。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一家三口的合影上:他,肖思妍,还有笑得一脸阳光的叶夕源。这才是他的家,他的核心利益,不容有失的堡垒。

      任何威胁到这张照片里和谐的人或事,都必须被清除。

      一个更阴暗、更彻底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或许……应该让肖思妍去办。她是亲生母亲,由她出面,在某些操作上会更“方便”,也更不容易引人怀疑。比如,彻底放弃监护权,或者,想办法让那小子在判决后“自愿”远走高飞,永远别再回来?甚至……让他签下某些声明,彻底断绝与这个家的一切关系?

      钱不是问题。

      只要能永绝后患,花多少钱都值得。

      叶成琨的眼神变得冰冷而锐利,像一个精于算计的商人正在评估一笔高风险投资的处置方案。

      情感?愧疚?在巨大的利益和声誉风险面前,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一文不值。

      他想起江千顷那张苍白沉默的脸,心里只有厌烦和憎恶。

      他拿起手机,翻到肖思妍的号码,手指悬停在拨打键上,犹豫着。

      该怎么跟她说?直接命令?还是……用夕源的前程来暗示施压?她虽然有时候感情用事,但在关乎现实利益,尤其是关乎她现在优渥生活的事情上,向来不蠢。

      就在他下定决心,准备拨号的时候,书房门被轻轻敲响了。

      “爸?”是叶夕源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你还没睡?”

      叶成琨迅速收敛了脸上所有冷酷算计的表情,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嗯,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怎么也没睡?明天还要上学。”

      “就睡了。”门外的声音顿了顿,“……爸,哥……他那边,明天……”

      听到儿子提起那个名字,叶成琨的心猛地一揪,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严厉和回避:“那不是你该操心的事!管好你自己的学习,其他什么都别问,也别管!听见没有?”

      门外的叶夕源沉默了一下,低低应了一声:“……哦,知道了。爸你也早点休息。”

      脚步声远去了。

      叶成琨看着重新关上的房门,脸色更加阴沉。

      看,特么的连叶夕源都开始被影响了。

      他不再犹豫,按下了拨打键。

      电话接通了,肖思妍的声音带着睡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传来:“成琨?这么晚了,什么事?”

      叶成琨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思妍,明天来我书房一趟。关于你儿子……江千顷的事,我们需要好好谈谈,必须做一个彻底的了断了。”

      通话结束。

      书房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冰冷的脸上一明一暗地划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6章 一刀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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