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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剥夺自由 “你和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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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刺目的白。
然后是消毒水尖锐的气味,无情地扎进他的鼻腔,刺入混沌的大脑。
身体很沉,沉得像被浇筑在了冰冷的混凝土里,动弹不得。但听觉却像被无限放大,扭曲地捕捉着外界破碎的声响。
“……心率过快……静脉推注……”
模糊的、冷静到近乎无情的声音,从很远的水底传来。
为什么不来……
冰冷的液体顺着留置针涌入血管,带来一阵突兀的寒意。
你说好在外面等我的……骗子……
“……按住他!小心导管!”
有手压在他的胳膊上,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皮肤被摩擦的触感让无比他恶心,想吐。
碰我……别碰我……脏……
你也觉得我脏了,对不对?所以不来了……步榆火……你也不要我了……
呼吸面罩扣了上来,气流强制涌入,压迫着面部,带来窒息的恐惧感。
滚开……都滚开……让我死……
恨你……步榆火……我恨你……
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而急促的滴滴声,敲打在他的耳膜上。
凭什么……凭什么我在这里……像块烂肉一样被摆弄……你却不知道在哪里……
都是骗人的……谎话……
“……情绪应激反应太剧烈……加大镇静……”
声音变得更遥远,像是隔了厚厚的玻璃。身体的知觉在一点点抽离,沉向更深的黑暗。
但那意识里的风暴却愈演愈烈。
把我丢在这里……和那些人一样……看着我烂掉……你就满意了吗……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关机……
死了就好了……死了你就……
恨意像毒藤疯狂滋长,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带来近乎快意的痛苦。可在那片剧毒的荆棘最深处,又渗出血淋淋的、不堪一击的渴望。
……来找我啊……
……求你……
……步榆火……
最后一点意识彻底被拖入黑暗前,外界的声音和脑海里怨毒的诅咒与卑微的乞求彻底搅浑在一起,变成一片无止境的,喧嚣的混沌。
只有那两个字,那个名字,像最后熄灭的灰烬里唯一一点残红,烫得他灵魂都在发抖。
恨。
和……爱。
一样浓烈,一样绝望。
…… ……
意识缓慢地从漆黑冰冷的海底向上浮。
最先恢复的是听觉。心电监护仪单调的滴滴声,液体滴入血管的微弱声响,远处模糊的脚步声和推车声。
然后是一种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宣告着此地的属性。
他睁开眼。
视野花了片刻才聚焦,对上惨白的天花板,刺目的白光让他立刻又闭上了眼,一阵眩晕恶心感涌上喉咙。
为什么还醒着。
这个念头冰冷地滑过,不带任何情绪,只是单纯的疑问。
为什么不是永恒的黑暗。
身体沉重,连动一下手指都耗费巨大的力气,并且伴随着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和虚无感。
一切感觉都隔着一层厚厚的、模糊的膜。
他试着回想,记忆碎片像锋利的玻璃渣,胡乱地刺入脑海:法院门口黑压压的人群、冰冷的女声“已关机”、窒息般的绝望、剧烈的抽搐、还有……
步榆火。
这个名字出现的瞬间,猛地捅进心脏最柔软的地方,带来一阵尖锐至极的生理性疼痛,让他几乎蜷缩起来,尽管他的身体只是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
恨意如同沸腾的沥青,瞬间包裹住早已千疮百孔的他。
骗子。
说好的。
你和他们一样。
看我笑话。
终于甩掉我了。
恶毒的念头不受控制地滋生、盘旋,带着一种自毁的快意。他几乎能想象出步榆火此刻或许正轻松地坐在某个温暖明亮的地方,早已把他这个麻烦忘得一干二净。
可下一秒,另一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又像冰冷的潮水般涌上来,将恨意暂时淹没,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和被抛弃的绝望。
不是的……他一定是有事……
他会不会出意外了?
我需要他……
回来……求你回来……
爱和恨剧烈地撕扯着他,像两股相反的力量要将他彻底肢解。前一秒还恨不得将对方碎尸万段,后一秒又恐惧得浑身发抖,害怕对方真的再也不出现。
情绪像失控的过山车,在极端的高峰和低谷间疯狂颠簸,找不到任何一个平稳的落点。
我烂透了。
活该被丢下。
他不来是对的。
自我厌恶感浓稠,他将所有被抛弃的愤怒最终都转向了自己,归结于自己。
护士进来换药,轻声询问他感觉怎么样,那声音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他听不清,也不想听,只是麻木地看着天花板,没有任何回应。
都在看我。
都在嘲笑我。
被迫害感悄无声息地蔓延,觉得每一个靠近的人都带着恶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他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几小时。
他只是静静地躺着,意识在恨意、乞求、自我毁灭和彻底的虚无中反复循环。
身体被困在这张惨白的病床上,灵魂却被扔进了滚油里反复煎炸。
直到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脚步声。
不是护士那种轻快规律的步子。
更沉,更急。
脚步声停在床边。
不是那种带着消毒水味的轻盈,而是更沉,带着室外的寒气和一种……刻意放轻却依旧掩不住的局促。
江千顷凝固的血液瞬间冷下去。
不是步榆火。
那点可悲的、不受控制升起的期盼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噗地一声,瘪下去,留下更空洞的绝望和……一股迁怒的、尖锐的失望。
不是他。
谁都可以,为什么偏偏不是他。
他依旧死死盯着天花板,连眼珠都没有转动一下,抗拒着任何外来者的侵入。
“……江千顷?”
一个温和的,带着明显担忧和小心翼翼的声音响起。
是秦愈兰。
江千顷的睫毛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但没有给于任何回应。
走开。
不需要你可怜。
假惺惺。
恨意无理取闹地蔓延,将眼前这个唯一来看望他、或许是真关心他的人也一同拖入憎恶的范围。
“你……还好吗?”秦愈兰的声音干巴巴的,显然不擅长应对这种场面,“我听说了庭审的事……还有你……”
听说了?听说了多少?怎么说的?是不是都在笑我?
秦愈兰似乎叹了口气,拉了把椅子在旁边坐下。
“我试着联系你……但电话打不通。问了法院那边的人,才知道你……”他顿了顿,没说出“进了医院”这几个字,“我很担心。”
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死不了吗?
江千顷的嘴唇抿得发白,喉咙里堵着无数尖刻恶毒的话,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化作更深的自我厌弃。
“外面……好像要下雨了。”秦愈兰找不到话说,干涩地评论着天气,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吵死了。
内心的嘶吼几乎要冲破喉咙。
沉默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尴尬。秦愈兰坐立不安,能清晰地感受到床上那人散发出的,几乎实质化的排斥和绝望气息。那不是简单的悲伤,而是一种要拉着一切陪葬的黑暗。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安慰的话,最终却只是又叹了口气,低声说道:“……你好好休息。我……我先走了。有事……随时找我。”
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离,病房门被轻轻带上。
确认人走了之后,江千顷一直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空虚和恨意。
都走了。
果然都走了。
步榆火……你看到吗?谁都会走……你也会……
他猛地侧过头,将脸深深埋进枕头里,牙齿死死咬住布料,阻止自己发出任何丢人的呜咽。身体因为极力压抑而微微发抖。
恨他。
更恨依旧可悲地期盼着他的自己。
…… ……
卢森堡机场VIP候机室内,步榆火焦躁地瞥了一眼腕表。距离登机还有不到十分钟,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反复查看手机,没有信号,没有江千顷的新消息,只有一种莫名的心悸感越来越强烈,几乎让他坐立难安。
必须立刻回到他身边。这个念头像疯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就在他拿起随身行李,准备走向登机口时,候机室的门被无声地推开。
不是地勤人员。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身形高大、面容冷硬的男人走了进来,步伐沉稳,无声地切断了他通往登机口的路线。他们身上带着一种步榆火极其熟悉的,属于步家核心保镖的冰冷气息。
步榆火脚步猛地顿住,瞳孔骤缩,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滚开。”
为首的那个保镖,是跟了他父亲十几年的老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微微躬身,声音平板无波:“小步先生,抱歉。大小姐紧急命令,请您立刻跟我们回去。”
“我姐?”步榆火眉头死死拧紧,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他,“她有什么屁事?我现在没空!”
“老爷在澳门赌场视察时突发意外,情况危急。”保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家族内部现有不稳迹象,大小姐需要您立刻回去稳定局面。”
父亲……出事了?
步榆火的心脏猛地一沉。
那个强势的男人,会突然倒下?
理智告诉他,这很可能是个陷阱。
步书雨那个女人,野心从来不小。
但……万一是真的?
赌场那边一旦乱起来,后果不堪设想。
回,还是不回?
江千顷惨白绝望的脸在他眼前一闪而过,那声带着哭腔的“我害怕”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
等我。
他承诺过的。
“告诉我姐,”步榆火的声音冷得掉冰渣,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天塌下来也等我回来再说。现在,给我让开。”
他试图强行穿过保镖的阻拦。
但四个训练有素的男人纹丝不动地挡在他面前,为首的那个甚至上前一步,姿态恭敬,力道却毫不留情地按住了他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小步先生,请不要让我们为难。大小姐吩咐,事关步家存亡,必须带您回去。如果您执意不肯……”
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登机通道的方向,“……我们只能采取一些非常措施。我想,您也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骚动,耽误更多时间吧?”
步榆火的拳头猛地攥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眼底翻滚着暴怒。
他被困住了。
步书雨算准了他不敢在机场这种地方彻底撕破脸,把事情闹大,那样只会耽误更久,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关注,波及到远在厦门的江千顷。
该死。
他盯着近在咫尺的登机口,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痉挛。
最终,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滔天的恨意和不甘。
“……走。”
保镖们立刻松开他,形成一个半包围圈,“护送”着他,迅速而沉默地朝着与登机口完全相反的方向离开。
步榆火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越来越远的门,眼神阴鸷得可怕。
被强行“护送”上私人飞机,再一路沉默地回到步家位于香港深水湾的庞大宅邸,步榆火心中的焦灼和疑虑已经攀升到了顶点。宅子里异常安静,下人们步履匆匆,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气氛压抑得诡异。
他甩开身后的保镖,径直冲向主卧。房门虚掩着,他一把推开。
父亲步渺并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他靠坐在床头,脸色确实有些异常的苍白疲倦,眼神也有些涣散,但看起来远非“情况危急”。私人医生刚给他做完检查,正在低声和站在一旁的步书雨交代着什么。
看到步榆火冲进来,步渺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虚弱地咳嗽了两声。
“爸?”步榆火快步走到床边,眉头紧锁,“你怎么样?到底出什么事了?”
步渺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微弱:“……没事,老毛病……可能最近太累了……”
他的话语有些断续,逻辑似乎也不太清晰。
步书雨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了步榆火和父亲之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和一丝责备:“步榆火,你怎么才回来?爸爸刚才情况真的很吓人,突然就晕倒了,医生说必须绝对静养,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她叹了口气,语气放缓,像是无奈又心疼的姐姐:“赌场那边几个元老听说爸爸出事,已经开始有小动作了。家里现在不能乱,你得留下来稳住局面。”
她的话听起来合情合理,眼神里的关切也似乎无懈可击。但步榆火心底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父亲的身体一向硬朗,怎么会突然衰弱到这个地步?而且步书雨的反应太快了,快得像是一切早已准备好。
“只是太累了?”步榆火盯着父亲,试图从他脸上找出蛛丝马迹,但步渺只是疲惫地闭上眼,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
步书雨顺势挽住步榆火的手臂,力道不容拒绝地将他往门外带:“让爸爸休息吧。听话,榆火,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步家需要你。”
她的手指冰凉,带着一种掌控的意味。步榆火猛地甩开她的手,眼神锐利地看向她:“我需要立刻回厦门一趟,有急事。处理完就回来。”
步书雨的眉头立刻蹙起,那份担忧下面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什么急事能比爸爸的身体和步家的基业更重要?步榆火,你已经十七岁了,不是小孩子,该懂事了。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离开香港。”
“我必须走。”步榆火的态度同样强硬,转身就要往外走。“而且你也说了,我才十七岁,在这个事上做不了什么。”
步书雨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掩饰那份掌控欲:“我已经通知下去了,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能放你离开香港。机场、码头,你都走不了。”
步榆火猛地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步书雨!你软禁我?!”
“这是保护你,也是保护步家!”步书雨拔高了声音,随即又强压下去,试图用怀柔政策,“听话,等爸爸身体好点,局面稳定了,你想去哪里姐姐都不拦你。但现在,绝对不行。”
她走上前,放软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步榆火,我们就剩彼此了,姐姐难道会害你吗?那个江千顷……他牵扯的案子太复杂,你跟他走得太近,只会把步家也拖下水……”
又是这样。
用家族,用责任,用看似为你好的理由,捆绑他,剥夺他的自由。
步榆火看着姐姐那张写满“关切”和“无奈”的脸,一股巨大的、黏腻的恶心感从胃里翻涌上来。他想起了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总是温柔地笑着,说着“为你好”,然后毫不犹豫地把他推向最危险的境地,作为换取利益的筹码。
背叛的阴影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要远离什么极其肮脏的东西,眼神里的温度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冷的失望和厌恶。
“步书雨,”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十七岁少年不该有的穿透力,“你和她……真像。”
他没有明说“她”是谁,但步书雨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仿佛被一句无声的惊雷劈中,所有伪装的表情都僵在了脸上。
步榆火不再看她,也不再试图争辩,转身大步离开。背影决绝,带着一种被彻底背叛后的孤狼般的冷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