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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二次开庭 “有罪,我 ...


  •   出租屋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外面世界的最后一丝声响也彻底隔绝。

      冰冷且带着霉味的空气瞬间包裹上来,比室外更令人窒息。江千顷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在绝对的黑寂里蜷缩起来。秦愈兰留下的那点微弱暖意,早已在回来的路上被寒风吹得一丝不剩。

      口袋里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像一个微小的烙铁,烫着他的皮肤。

      还有……那部手机。

      步榆火。

      这个名字像一道强光,猛地刺入他混沌的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痛楚和……

      无法抑制的、汹涌的渴望。

      后天……后天就要开庭了。

      他可能会被押上囚车,关进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没有步榆火的牢笼。

      这个认知像最后的催命符,击垮了他所有的伪装和试图维持的,可笑的“不打扰”。

      黑暗中,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出那部旧手机。屏幕冰冷的光亮起,映亮他苍白失焦的脸和微微发抖的指尖。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卢森堡那边应该是下午,电话只响了一声,几乎是被瞬间接起。

      “江千顷?!”

      步榆火的声音猛地冲出来,嘶哑,紧绷,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急切和难以置信,甚至忘了平日里伪装出的冷静。

      “是你吗?说话!江千顷!”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江千顷的喉咙突然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压抑不住的、破碎的吸气声从口罩边缘溢出来。

      “江千顷?你怎么了?别吓我!说话!”步榆火的声音明显慌了,背景音里传来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声响,他似乎猛地站了起来,“你在哪?是不是出事了?!”

      “……后……后天……”江千顷艰难地挤出了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几乎语无伦次,“……开庭……”

      电话那头骤然沉默了一瞬,随即是步榆火更加沉郁紧绷的声音,强行压下了所有的恐慌,努力让语气听起来镇定:“我知道。律师刚刚跟我通过电话。别怕,听着,江千顷,我……”

      “我害怕……”江千顷打断他,声音小的像呜咽,把自己蜷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离电话那头的声音更近一点,“步榆火……我害怕……”

      他反复说着这几个字,所有的坚强与麻木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依赖。

      “我知道,我知道……”步榆火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催眠般的安抚力度,却又透出不容置疑的强硬,“听着,我已经在机场了,最快的一班飞机,后天早上就能到厦门。你待在那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听见没有?”

      他要来?

      江千顷的心脏猛地一缩,不是喜悦,而是更深的恐慌。

      “不……不要!”

      他几乎是尖叫出来,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你别来!你不能来!他们会看见你!会连累你……我……我……”

      我这么脏……会弄脏你的……

      这句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口。

      “闭嘴!”步榆火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种罕见的、失控的暴怒:

      “什么叫连累?!江千顷,我是步榆火!”

      “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关系吗?!啊?!”

      江千顷没说话。

      我们是恋人。

      ……不可能的恋人。

      对方喘着粗气,似乎在极力平复情绪,再开口时,声音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承诺:“你给我好好待着。后天,我会在法庭外面等你。无论结果如何,我都会带你走。”

      “如果……如果……”

      江千顷绝望地呢喃着,结果那个最坏的可能他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

      “没有如果,”步榆火斩钉截铁地打断他,每一个字都像砸进他的灵魂深处,“有罪,我陪你上诉。无罪,我带你离开。无论你去哪,做什么甜点师也好,做什么都好,我都陪着你。”

      “你的刑期,只能由我判决。”他重复着那句霸道的话,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恳求,“所以,江千顷,等我过来。”

      电话两端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通过电波微弱地交织在一起。

      过了很久,江千顷极轻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应了一声:“……嗯。”

      步榆火似乎终于松了口气,声音也放缓了些:“别挂电话……就这样……让我听着你。”

      江千顷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发烫的手机紧紧贴在耳边,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步榆火清晰的呼吸声。

      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滑过脸颊,滴落在黑暗里。

      电话没有挂断。

      听筒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声,在跨国电波的微弱杂音中交织,仿佛两条濒死的鱼,在干涸的岸上做着最后徒劳的挣扎。

      步榆火那边偶尔传来极其模糊的机场广播登机提示,还有他似乎刻意放轻的、收拾东西的细微声响。他不再说话,只是这样保持着通讯。

      江千顷蜷在地板上,冰冷的温度透过薄薄的地板渗入骨髓,他却毫无所觉。耳朵紧紧贴着发烫的手机外壳,那里面传来的每一声细微的响动,每一次呼吸的起伏,都成了支撑他不至于彻底碎裂的支点。

      时间在沉默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步榆火那边传来飞机起飞前的最后广播提示。

      他的声于再次响起,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我要关机了。记住我的话,江千顷。”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咬得极其清晰:“等我。”

      然后,不等江千顷回应,电话□□脆利落地挂断。

      嘟——嘟——嘟——

      忙音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涌来,填满了死寂的房间,也淹没了他的听觉。

      刚刚汲取的那一点点虚幻的暖意和支撑骤然抽离,留下更庞大、更冰冷的空虚和恐惧。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很久都没有动。

      手机屏幕的光最终暗下去,彻底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城市的霓虹无法照亮这个阴暗的角落,只有偶尔驶过的车灯,将斑驳诡异的光影短暂地投在天花板上,一闪即逝。

      像是一场无声的默剧,上演着绝望的倒计时。

      后天。

      审判日。

      他缓缓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冰冷的臂弯里。

      步榆火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霸道,急切,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等我。

      这两个字,像最后一口稀薄的空气,吊着他这条残破的命。

      撑住。

      为了那个或许永远无法抵达的“以后”,为了那个关于甜点师的、镜花水月般的梦。

      为了……不可能的恋人。

      在无尽的黑暗和寒冷里,他凭借着这最后一点虚幻的养分,艰难地、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天明。

      …… ……

      二次开庭的日子,是一个阴沉的冬日早晨。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空气湿冷,渗入骨髓。

      法院门口果然如预料般嘈杂,长枪短炮的记者们早已守候在此,彼此交谈着,呵出白气,像一群等待猎物的秃鹫。警戒线外,还有一些举着手机直播的“网红”和零星的、情绪激动的、似乎是对方家属找来造势的人,拉着模糊了事实、极具煽动性的横幅。

      出租车在离法院还有一段距离的路口就被迫减缓了速度,龟速前进。

      江千顷透过车窗看着那片黑压压的人群和闪烁的镜头,胃里一阵翻搅,脸色瞬间褪得比纸还白。他几乎是立刻缩回了后座阴影里,手指冰凉地攥紧了衣角。

      司机瞥了他一眼,似乎习以为常,嘟囔了一句:“又是这案子啊……啧。”

      在法警的协助下,他才得以从侧门艰难地进入法院,但无法完全避开所有的镜头。

      快门声和零星尖锐的提问像冰雹一样砸过来。

      “江千顷!你对受害者家属有什么想说的?”

      “二次开庭你有信心吗?”

      “听说你的精神病鉴定报告有很大争议?”

      他低着头,帽檐压得极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整个人缩在过于宽大的外套里,像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被法警护着快速穿过人群。

      那些恶意的、探究的目光几乎要将他洞穿。

      好疼。

      庭审的过程压抑而漫长。

      检方和原告律师显然做了更充分的准备,攻势凌厉。他们再次重点质疑凶器的存在,强调现场勘查结果的“完整性”和“客观性”,将江千顷的陈述与现场证据之间的巨大矛盾无限放大。

      “被告人始终无法提供任何关于那把所谓‘刀具’的有效线索,所有描述都模糊不清,且与现场物证严重不符。这不得不让人怀疑其陈述的真实性!”

      原告律师言辞尖锐,有理有据到连他自己都怀疑自己。

      而当江千顷的辩护律师再次试图引入案发后江千顷所遭受的网络暴力、家庭背弃及其造成的严重精神创伤,以解释他当时及事后行为的部分异常时,立刻遭到了对方猛烈的反击。

      “反对!法官大人,辩方律师试图用案发后的社会舆论影响来混淆视听,掩盖被告人行为本身的违法性和过度性!这与本案核心事实无关,且所谓‘网络暴力’并无直接证据证明与本案原告方有关!”

      法官支持了反对。

      辩护律师脸色凝重,江千顷放在桌下的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抠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感,才能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休庭间隙,他独自坐在休息室里,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感觉不到一丝希望。步榆火没有出现。或许是被什么事绊住了,或许是……改变了主意。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本就摇摇欲坠的神经。

      再次开庭后,情况并未好转。对方甚至传唤了新的“证人”,是当初那个在网上发布爆料帖所谓的“知情人”,虽然其证词含糊其辞、充满臆测,但在刻意引导下,依旧成功地向法庭渲染了江千顷“品行不端”、“有暴力倾向”的负面形象。

      法庭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法官的脸色一直很严肃。

      漫长的举证和辩论似乎看不到尽头,每一次交锋都像是在将他推向更深的深渊。

      最终,在经历了又一轮激烈而无效的争辩后,法官看了看时间,和左右低声交谈了几句,然后敲响了法槌。

      “本案案情复杂,争议较大,相关证据及证言仍需进一步核实甄别。现宣布休庭,择日进行第三次开庭审理。具体时间另行通知。”

      法槌落下。

      没有当庭宣判。

      还要再开一次庭。

      这个结果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开了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没有立刻被判有罪,似乎该松一口气,但这无尽的拖延和折磨,更像是一种凌迟。

      他麻木地站起身,在法警的示意下,跟着往外走。

      法院侧门再次被打开,外面等待的记者人群并未完全散去,看到他们出来,立刻又骚动起来,镜头再次聚焦。

      “第三次开庭?是不是证据对被告很不利?”

      “江千顷!你对这个结果有什么看法?”

      “你的家人为什么一直没有露面?”

      混乱的追问和刺眼的闪光灯中,他被法警护着,踉跄地走向等待他的车辆。

      阴冷的寒风吹在他脸上,他却感觉不到丝毫冷意,只有一片彻底的、死寂的茫然。

      第三次开庭。

      还要……再来一次。

      车子像一艘笨重的破冰船,艰难地驶离了法院门口那片喧嚣沸腾的人海。引擎的轰鸣和窗外的嘈杂被隔绝后,车内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江千顷瘫软在后座,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帽子和口罩早已在匆忙中被蹭得歪斜,露出小半张惨白得毫无血色的脸和一双空洞失焦的眼睛。

      他没有去看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是僵硬地、执拗地扭着头,视线死死地钉在法院门口的方向,尽管那里早已被建筑和人群挡住。

      他在找。

      疯狂地,绝望地,在每一个晃过的人影中搜寻。

      没有。

      哪里都没有,他怎么都找不到。

      步榆火……没有来。

      他说好的。

      他明明在电话里,用那种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的语气说的:

      “后天,我会在法庭外面等你。”

      等我。

      这两个字像魔咒,支撑着他熬过了庭审上每一秒的凌迟。

      可现在……

      一股冰冷的、灭顶的恐慌猛地攫住了他的心脏,几乎让他停止呼吸。

      他像是突然惊醒般,手忙脚乱地在自己身上摸索,颤抖得不成样子,好不容易才从口袋里掏出那部冰冷的旧手机。屏幕解锁,直接跳到通话记录,第一个名字就是步榆火。

      按下拨打键。

      听筒里传来的,不是预想中的接通音,而是冰冷而规则的……

      “您所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怎么会关机?他应该在飞机上?不对……这个时间,他早就该到了。就算晚点,也该开机了……

      他不信邪地再次拨打。

      一遍。

      两遍。

      三遍。

      回应他的,始终是那个冰冷的女声,一遍遍重复着“已关机”,像一把钝锤,反复砸碎他最后一点可怜的希望。

      他说:

      你不能来……

      对方说:

      闭嘴!等我过来!

      电话里步榆火暴怒又急切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此刻却像一个残酷的玩笑。

      为什么关机?

      是出事了吗?

      还是……

      终于厌倦了?

      终于发现他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和累赘?

      终于……决定放手了?

      那为什么要耍我……为什么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这个念头猛地窜入脑海,瞬间将他最后一点强撑的理智彻底摧毁。

      “啊哈——!”

      一声不似人声的,极度痛苦的呜咽猛地从他喉咙深处撕裂出来。

      不是哭泣,而是某种器官被硬生生扯碎的哀鸣。

      他猛地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抱住头,指甲用力抠抓着头皮,想要将里面那些可怕的念头和绝望从体内挖出来。

      身体开始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额头重重地撞在前座的靠背上。呼吸变得极其急促而浅短,胸口剧烈起伏,吸不进一丝氧气,只有拉风箱般的嗬嗬声。

      脸色由惨白迅速转为一种骇人的青紫。

      眼泪决堤般涌出,却不是悲伤,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痛苦崩溃,混合着鼻涕和失控的口水,糊满了下半张脸,狼狈又可怖。

      “喂!你怎么了?!喂!”

      前座的司机从后视镜看到这骇人的一幕,吓得猛地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戛然而止。

      但江千顷已经完全失去了对外界的感知。

      他陷入了一种彻底的重度抑郁急性发作状态,被巨大的、无法言说的痛苦和虚无彻底吞噬。

      世界变成了一片扭曲的,只有尖锐噪音和黑暗的漩涡,要将他彻底搅碎。

      自我了结的念头以前所未有的强度疯狂冲击着他残存的意识。

      死掉就好了……就不痛了……就不用了……

      消失……彻底消失……

      陪同的法警车辆也立刻停了下来,两名法警冲了过来,拉开车门看到里面的景象,也是脸色一变。

      “快!联系法院医务室!不,直接送医院!最近的医院!”

      一名法警当机立断,协助司机试图控制住还在剧烈挣扎,甚至开始用头撞击车窗的江千顷。

      “冷静点!冷静!”

      另一名法警试图按住他自残的动作,却被一股爆发出的力量甩开。

      场面一片混乱。

      最终,在强行压制下,几乎失去意识的江千顷被迅速抬下车,转移到了法警的车上,警笛凄厉地响起,朝着最近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细雨还在下,冲刷着法院门口残留的喧嚣,却冲不散车内留下的那片绝望死寂的气息。那部旧手机掉落在后座的地毯上,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无数次拨打失败的记录页面上。

      步榆火……你个骗子……

      你每次……都让我等那么那么久……

      我不信你了……我不敢信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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