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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回归故土 “如果…… ...

  •   飞机轮子接触厦门高崎机场跑道,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机身轻微颠簸着滑行。

      距离从多哈转机再到厦门,已经过去整整24小时。

      江千顷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并不足以抵御此地冬季湿冷寒风的外套,将领子立到最高,几乎遮住了下半张脸。一顶黑色的鸭舌帽压得很低,帽檐投下的阴影彻底掩盖了他的眼睛。他混在旅客中走下舷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而不真实。

      厦门的冬天,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沁入骨髓的阴冷潮湿,和卢森堡干冷的暖气房截然不同。这种冷,带着熟悉又陌生的、属于故土的气味。

      海风的咸腥、汽车尾气的微呛、还有某种无法言说的、压抑的尘埃感。

      他下意识地将自己缩得更紧,仿佛这样就能隔绝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口罩下的呼吸变得急促而湿闷,每一次吸气都像吸入了冰冷的针。通道两侧巨大的玻璃幕墙映出他此刻的模样: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形迹可疑、与周遭归家心切的旅客格格不入的黑色剪影。

      他低着头,加快脚步,只想迅速穿过这明亮宽敞的通道,找到一个角落把自己藏起来。

      仿佛只要不被任何人看见,那钉在他身上的无数道无形的、审判的视线,就能暂时消失片刻。

      他没有打算告诉任何“家人”他回来了。

      母亲、继父、还有那个……叶夕源。他们想必早就知道了,庭审信息是公开的,或许那些无孔不入的媒体早已将消息塞满了他们的邮箱或门缝。

      他们此刻是何种心情?

      是厌烦这瘟神再次搅扰平静,还是冷眼等着看最后的判决?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走出机场,湿冷的空气像冰冷的裹尸布瞬间贴上来,穿透并不御寒的衣物。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一个在网上匆忙找好的、位于老城区边缘的地址,声音隔着口罩,闷哑含糊。

      车子驶离机场,窗外的景色从开阔现代逐渐变得拥挤陈旧。最终停在一个墙皮剥落、电线杂乱缠绕的旧楼前。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饭菜混合的油腻气味。

      他用现金付了押金和第一个月的租金,从眼神警惕、不停打量他的房东手里接过一串冰凉沉重的钥匙。

      房间狭小逼仄,只有最基本的家具,蒙着一层薄灰。窗户对着另一栋楼的墙壁,光线昏暗。空气冰冷得像个冰窖,甚至比外面还要冷上几分。

      他反锁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滑坐下去,行李箱孤零零地倒在脚边。

      这样就好。

      一个临时的、肮脏的、配得上他的巢穴。

      安静地等待审判来临。

      或者,安静地腐烂。

      …… ……

      时间在冰冷的出租屋里仿佛凝固了,又仿佛加速腐烂。

      江千顷几乎不出门。冰箱是空的,他也没有食欲。偶尔实在渴得受不了,才会戴上帽子和口罩快速下楼,去街角最不起眼的小卖部买最便宜的瓶装水和面包。他总是低着头,避开所有视线,递钱和接东西时手指都在不受控制地轻颤。

      国内用的那把手机一直关着。

      他不敢开。

      他知道一旦连接网络,那些恶毒的浪潮会瞬间将他这具早已千疮百孔的躯壳彻底冲垮。与外界唯一的联系,是律师会定时将一些庭审准备的摘要和注意事项,通过邮件发送到一个新注册的、一次性的邮箱里。他每次都是手指冰冷地快速浏览,然后立刻关闭,像是被烫到一样。

      邮件里的字眼冰冷而客观:“防卫过当要件”、“主观故意辨析”、“精神鉴定报告的有效性质疑”、“对方可能提出的新证据”……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砸在他心上,带来一阵麻木的钝痛。

      他没有联系步榆火。

      那个名字,那个人,像遥远星河里一颗温暖却不可触及的星星。他把自己弄得太脏了,从里到外都散发着连自己都无法忍受的腐臭。步榆火的每一次越洋电话,每一次焦急的邮件,都像一面擦得雪亮的镜子,照出他何等不堪。

      他连点开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大部分时间蜷在床上,裹着那床散发着霉味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被子,睁着眼看天花板上不断蔓延的、潮湿留下的污渍水痕。有时会恍惚觉得那水痕像极了那条巷子里蔓延的血迹,正一点点滴落下来,要将他淹没。

      睡眠是奢侈的,即使偶尔陷入昏沉,也立刻会被冰冷的砖头触感、男人倒下的黑影、法庭上尖锐的质询、还有地下俱乐部里那些扭曲的面孔和疼痛惊醒。醒来时总是浑身冷汗,心脏狂跳,在死寂的黑暗里剧烈地喘息,仿佛刚刚从溺毙的边缘挣扎回来。

      开庭的日子一天天逼近。

      像悬在头顶的铡刀,缓慢却无可阻挡地落下。

      他甚至开始出现幻觉。有时会突然听到门外有脚步声停留,听到记者咄咄逼人的提问,听到母亲冰冷的哀求,听到步榆火压抑着怒火的呼唤……每次他都会惊恐地屏住呼吸,死死捂住嘴,直到那幻听消失,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窗外呼啸而过的车声。

      他像一只被扔在岸上太久、即将干涸而死的鱼,鳃盖艰难开合,却只能吸入令人窒息的空气。

      等待他的,似乎只有法庭上最终的判决,或者,在这冰冷的囚笼里提前自我了结。

      那部在卢森堡用的旧手机自从昨天被步榆火连环call后,一次也没开过机了。

      就在开庭前三天,房间里死寂得只剩下自己呼吸声时,他鬼使神差地,翻出了那个冰冷的物件,插上了充电器。

      屏幕亮起,电量格缓慢爬升。他盯着那光芒,心脏莫名地开始加速跳动,一种混合着恐惧和微弱期盼的情绪在胸腔里滋生。

      开机提示音在绝对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手机开始疯狂地震动,一下,两下,十下……几十条未读短信和未接来电提示瞬间涌入,几乎要让这小小的机器卡顿。

      但大部分来自一个刻入骨髓的名字。

      步榆火。

      那些短信的预览文字,哪怕只看一眼,都像带着滚烫的温度灼伤他的视网膜。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想要立刻关机,将这一切再次深深埋葬。

      就在这时,一条新的短信,顶开了那些密密麻麻的、来自步榆火的信息,突兀地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一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名字。

      秦愈兰。

      江千顷?我是秦愈兰。听说你回国了,要开庭了,你还好吗?

      我一直相信你。

      如果需要什么,或者只是想找人聊聊,随时找我。

      简短的几句话,没有过多的追问,没有泛滥的同情,只有一句沉甸甸的“我一直相信你”,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漾开细微却清晰的涟漪。

      秦愈兰……那个高中时总是温和笑着、会把笔记借给他、在他被其他人用异样眼光打量时会不动声色帮他解围的同桌。那个在事发后,是极少数没有躲着他、反而试图给他递过一瓶水、却被他当时浑浑噩噩状态推开的人。

      他竟然……还留着这个号码?他还……相信?

      江千顷盯着那几行字,手指僵硬,呼吸都屏住了。

      过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第二条信息跟着钻了进来。

      我知道可能很冒昧。但如果你愿意……或许我们可以见一面?

      就我们俩,找个安静的地方。

      见一面?

      这三个字让他本能地感到恐惧。

      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

      让另一个人看到他现在这副鬼样子?

      可是……那句“我一直相信你”像微弱的萤火,在无边黑暗里固执地闪烁着。

      他枯死的心湖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颤抖着手指,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极其缓慢地敲下一个回复。

      好。

      几乎是在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对方立刻回应了一个地址和时间,是明天下午,一个离他出租屋很远、看起来像是某个安静书店咖啡馆的地方。

      明天见。

      手机屏幕再次暗下去。

      江千顷握着发烫的手机,蜷缩在冰冷的床头,心脏在死寂的房间里跳得一声比一声响,仿佛要挣脱胸腔的束缚。

      恐慌和后悔几乎立刻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却奇异地被那一丝微弱却坚定的期盼稍稍压了下去。

      明天……要见人了。

      …… ……

      隔天下午,江千顷几乎是耗尽了全部勇气,才将自己挪到了那家藏在巷弄深处的书店咖啡馆。他到的很早,挑了个最隐蔽的角落,背对着门口,帽檐压得极低,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外套里。

      当秦愈兰找到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

      近一年不见,眼前的江千顷比记忆中更加单薄苍白,仿佛一碰即碎,周身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紧张的脆弱感。

      秦愈兰心里一酸,面上却努力扬起一个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温和笑容,自然地在他对面坐下。

      “好久不见,江千顷。”

      江千顷身体几不可查地抖了一下,极快地抬眼看了一下对方,又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短暂的沉默有些尴尬。

      秦愈兰没有追问任何关于案子、关于他状态的问题,只是像普通老同学寒暄一样,聊起了自己:“高三真是累死人,卷子永远做不完,感觉头发都要掉光了。”

      他故作轻松地抱怨着,语气里带着点学生特有的、对学业的负担感。

      江千顷安静地听着,紧绷的肩颈线条微微放松了一点。

      “你……准备得怎么样?”

      他声音很小,几乎埋在衣领里。

      “还行吧,就是压力有点大,爸妈比我还紧张。”秦愈兰笑了笑,很自然地把话题抛回去,“你呢?以后……有什么打算?”

      他问得极其小心,避开了所有敏感的雷区。

      江千顷沉默了很久,久到秦愈兰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极轻地开口,声音飘忽得像梦呓:“……还没想。”

      秦愈兰看着他那副仿佛已经对未来毫无指望的样子,心里堵得难受。他吸了口气,故作轻松地假设道:“哎呀,我就是随便说说啊……你看,要是……要是这次没事了,法官明察秋毫,还你清白了,你……会回来读书吗?以你的成绩,冲刺一下top2肯定没问题。”

      回来读书?

      江千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极其微弱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更像是一种无言的苦涩。那个充斥着异样目光、窃窃私语和彻底崩塌的世界,他怎么可能回得去。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弱的、连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向往:“……不读了。”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给自己鼓劲,然后继续低声说,目光虚虚地落在面前的柠檬水上:“如果……如果真的有那么好的事情发生……”

      “我想去学烘焙。”他轻轻地说,仿佛这是一个藏在心底很久、不敢见光的秘密,“去国外,最好的烘焙学校。挑战那些……很厉害的甜点师的奖项。”

      他顿了顿,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微弱光芒:“做一个甜点师。”

      秦愈兰愣了一下,显然这个答案出乎他的意料。

      他记忆里的江千顷,是那个沉默却总能解出最难题目的学霸。但他很快反应过来,眼里流露出真诚的赞赏:“甜点师?很好啊!听起来就很厉害!你做出来的东西,一定很好吃。”

      江千顷因为他这句直接的肯定耳根微微泛红,又迅速地把头埋得更低了。但秦愈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对方身上那种死气沉沉的绝望,似乎被“甜点师”这三个字稍稍驱散了一丝丝。

      哪怕只是镜花水月般的假设,也能暂时充当一点点止痛剂吧。秦愈兰想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又继续聊起了别的轻松话题。

      窗外的天色在不知不觉中染上了黄昏的灰调,咖啡馆里暖黄的灯光亮起,像一层柔和的滤镜,暂时模糊了现实的锋利边缘。

      秦愈兰看了一眼手表,脸上露出一丝歉意:“时间差不多了,我晚自习快要迟到了。”

      他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疑,看着依旧缩在座位里的江千顷,语气充满了不放心:“你……真的没问题吗?一个人可以吗?”

      江千顷极轻地点了一下头,依旧没有抬头:“……嗯。”

      秦愈兰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从书包里拿出纸笔,快速写下了一串数字,推到江千顷面前:“这是我的新号码,24小时开机。有任何事,任何时候,哪怕只是……想听人说说话,就打给我。”

      “江千顷,你不是一个人。”

      江千顷的目光在那串数字上停留了几秒,手指蜷缩了一下,没有去拿,也没有拒绝。

      秦愈兰知道不能逼他,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保重。开庭……加油。”

      说完,他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座位上又只剩下江千顷一个人。周围的空气仿佛随着秦愈兰的离开瞬间冷却下来,重新变得沉重而窒息。刚才那片刻虚假的、关于“甜点师”的微光,像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湮灭在现实的黑暗里。

      不是一个人?

      他在心里无声地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他从来都是一个人。

      从那个巷子开始,到法庭,到被家人抛弃,到异国他乡的泥沼,再回到这里……每一步,都是他独自在黑暗里踉跄前行。

      他最终还是伸出手,将那张写着号码的纸条仔细对折,再对折,塞进了外套最里面的口袋,紧贴着心脏的位置。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又或者,是一枚注定不会拨出的、无用的护身符。

      他又在角落里坐了很久,直到服务生开始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这个唯一的、久久不走的客人。他才像被惊醒一样,猛地站起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外面的冷风立刻灌满他的衣襟,比来时更刺骨。他拉紧帽子,将自己重新缩回那层无形的盔甲里,沿着来时的路,一步步走回那个阴暗冰冷的出租屋。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发出涩滞的轻响。

      推开门,迎接他的只有一室冰冷的、凝固的空气,和窗外逐渐沉沦的夜色。

      后天,就是开庭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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