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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两败俱伤 “是我做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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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月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冷白的线。江千顷轻轻挪开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男朋友的呼吸声均匀而温暖。
他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爬上来。抽屉滑轨发出细微的声响,他僵在原地,屏住呼吸回头。床上的人只是翻了个身,睡颜依然平静。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碰到金属的瞬间触电般缩了一下。美工刀的棱角硌着掌心,他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
浴室门打开时发出“咔哒”轻响。
镜子里的人脸色惨白,眼睛却亮得吓人。
江千顷的手指有节奏地摩挲着美工刀的金属边缘,冰凉的触感不断刺激着他的神经。血管在苍白的手腕下微微跳动,那抹淡青色的脉络在不断地引诱他。
只要轻轻一划,就能看见鲜艳的红色涌出来。
这种冲动来得毫无预兆,却又熟悉得令人安心。
每当情绪像潮水般淹没他时,尖锐的疼痛反而成了唯一的浮木。
他想象着刀刃割开皮肤的瞬间,那种清晰的、纯粹的痛感会怎样冲刷掉脑海里嘈杂的声音。身体上的伤口至少是看得见的,至少是可以愈合的,不像心里那些溃烂的、无法言说的部分。
他用力攥紧刀片,指节发白,呼吸不自觉地加快。既恐惧又渴望,既抗拒又沉迷。疼痛是惩罚,也是救赎;是自毁,也是他唯一能掌控的东西。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他值得更好的。
刀刃轻轻抵在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他微微战栗。
压下去的瞬间,皮肤先是微微凹陷,像被拉紧的绸缎。他屏住呼吸,指尖稍稍用力。一道锐利的凉意划过,起初甚至不觉得疼,只有种奇异的、被剖开的触感。
然后血珠便冒了出来。
先是细小的、圆润的一点猩红,像朱砂痣般缀在苍白的皮肤上。接着越来越多的血珠争先恐后地涌出,沿着刀痕连成一条完美的细线,在重力作用下缓缓流淌。
他怔怔地看着,呼吸渐渐急促。温热的液体流过手腕时带来细微的痒意,血腥味混着铁锈味在空气中弥散。血滴落在纸巾上,瞬间晕开成暗红色的花,边缘还泛着新鲜的亮色。疼痛这才迟钝地漫上来,火辣辣的,却奇异地让他感到清醒。
刀锋上残留的血迹渐渐氧化成褐色,而新的伤口仍在缓慢地渗出液体。
他的目光忽然凝滞。
会被看到的。
步榆火会觉得恶心。
他怎么能让他看到血?
江千顷慌乱地用纸巾按住伤口,血色很快在白色纸巾上晕染开来。指甲不自觉地掐进另一只手臂的内侧,在看不见的地方留下月牙形的凹陷。
这里就好了。
衣服能遮住的地方,没人会看见的地方。大腿内侧、腰腹、肩胛骨……
他转而用指甲狠狠地掐着大腿,直到那片皮肤泛起紫红的淤血。
耳边传来嗡鸣。
不够,还不够。
这怎么会够呢?
自残是一种畸形的赎罪。
而他欠了步榆火这么多。
既然无法回报同等的爱,那就用疼痛来惩罚自己。
如果我把所有的阴暗和痛苦都锁在这具身体里,至少就不会弄脏光吧。
…… ……
步榆火猛地睁开眼睛,冷汗浸透了后背,黏腻的睡衣紧贴在皮肤上,似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他急促地喘息着,喉咙干涩发痛,仿佛刚刚真的嘶吼过。
梦里,江千顷站在悬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冷风呼啸,卷起他单薄的衬衫,衣角翻飞,如同一只濒死的鸟。
摇摇欲坠。
步榆火拼命向前跑,可双腿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可怕。他张开嘴,声音却被风撕得支离破碎。
“江千顷——!”
那人缓缓回头,脸色苍白。眼睛空洞无光,棕褐色的瞳孔映不出任何影子。他望着步榆火,嘴角却轻轻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解脱。
然后,他向后仰去。
步榆火的心脏几乎停跳,他猛地扑上前,指尖几乎触到江千顷的衣袖。
却只是抓到一把冰冷的空气。
江千顷的身影急速下坠,被深渊吞噬,最后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步榆火猛地坐起身,冷汗顺着额角滑落。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只有风吹动窗帘的沙沙声,像一声声压抑的呜咽。
他猛地转头看向身旁。
江千顷不在。
床的另一侧空荡荡的,被子凌乱地掀开,枕头上还残留着一点温度。步榆火的心脏瞬间被攥紧,他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冲出卧室。
走廊一片漆黑,只有尽头的浴室透出一丝微弱的光。
步榆火几乎是跑过去的,推开门的瞬间,血液瞬间凝固。
江千顷跪在浴缸旁,瘦削的脊背弯成一道紧绷的弧线。睡衣袖口被水浸透,深色布料晕开成墨。他整张脸深深埋在灌满水的枕头里,湿发黏在枕面上。手臂绷紧时凸起的骨节发白,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要把自己钉进这场永眠。
浴缸边缘的水珠沿着瓷砖蜿蜒而下,与枕角滴落的水声应和。他肩膀剧烈颤抖,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胸腔里挣扎着要逃出去,又被更重的力道按回水中。水面咕嘟冒出一串气泡,又很快归于平静。只有垂落的左手还在抽搐,五指在瓷砖上划出几道湿痕。
像在书写遗书。
“江千顷!!”
步榆火冲过去,一把拽开枕头。水花四溅,江千顷猛地抬起头,湿透的黑发黏在苍白的脸上,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大口喘息着,眼神却空洞得可怕,像是灵魂早已经抽离,只剩下一具麻木的躯壳。
步榆火的心脏几乎要炸开,他死死攥住江千顷的肩膀,声音发抖:“你在干什么?!啊?!”
江千顷没有回答,只是缓慢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水珠滚落,像是眼泪,却又不是。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诡异,仿佛刚才差点窒息而死的不是他自己,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步榆火的理智在那一瞬间崩断了。
“你他妈到底在想什么?!”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你想死吗?!你就这么想死吗?!”
江千顷依然沉默,只是垂下眼睫,避开他的视线。
步榆火突然觉得呼吸困难,连声音都开始发抖:“你是要死在我面前吗江千顷?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
他的喉咙发紧,眼眶灼热:“是我做的不够好吗你要这样折磨我……”
你要这样折磨我……
江千顷的睫毛颤了颤,却仍然没有抬头。
我在,折磨你……
步榆火的膝盖重重砸在湿冷的地砖上,一把将江千顷拽进怀里,手臂勒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别这样对我……”
一瞬间,呼吸变得急促而破碎。每一次吸气都像有尖刺扎入肺叶,喉间哽着灼热的硬块。他张了张嘴,眼泪却先于声音滚落,砸在手背上,洇开一片冰凉。
“你试着活下去好不好……求你活下去好不好……”
江千顷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他僵硬地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步榆火的脸颊,触到一片湿润。
“……别丢下我。”
江千顷的指尖顿了顿,缓缓回抱住他,很轻。
我也不想丢下你的。
因为短暂的离开令人痛苦,所以我只能选择长久沉眠。
浴室里只剩下压抑的啜泣声,和两人交错的呼吸。片刻后,步榆火一把将江千顷打横抱起,动作近乎粗暴。他大步走回卧室,不轻不重地关上门,然后将怀里的人丢在床上。
“躺好。”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手臂肌肉绷紧,不容拒绝地把江千顷塞进被窝。江千顷湿透的睡衣贴在身上,发梢还在滴水,却乖顺至极,任由步榆火摆布。
步榆火扯过干燥的浴巾,几乎要把他擦破皮。他咬着后槽牙给江千顷擦头发,手指穿过冰凉的发丝时还在发抖。江千顷安静地垂着眼,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只有被弄疼时才会轻轻颤一下。
“转身。”
命令般的语气。
江千顷缓慢地翻过身,露出瘦得突出的肩胛骨。步榆火用浴巾重重擦过他的后背,皮肤很快泛起不正常的红。他盯着那些泛红的痕迹,突然俯身将人整个箍进怀里,手臂勒得江千顷肋骨生疼。
但他没挣扎,潮湿的身体渐渐被体温烘干。步榆火的掌心贴在他后心,感受着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
步榆火把脸埋进江千顷的肩窝,呼吸间全是沐浴露的苦涩香气。他又收紧了手臂,死死抱着对方。
“睡,”他哑着嗓子命令,手指插入江千顷指缝,十指相扣压在枕头上,“我盯着你睡。”
江千顷在他怀里轻轻点头,表面上极其平静,然而实际上他快疯了。
不该是这样的,不应该是这样的……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就不应该遇见。
不遇见,也就不会落得这样两败俱伤的下场。
……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步榆火就睁开了布满血丝的眼睛。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生怕惊醒身旁好不容易睡着的江千顷。
步榆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轻轻带上卧室门,开始了他的清扫工作。
厨房里,他打开每一个抽屉,将水果刀、牛排刀、削皮器统统收进黑色密码箱。陶瓷刀在晨光下泛着冷光,他握在手里停顿了几秒,最终还是锁进了保险柜。连开瓶器、磨刀石这些不起眼的小物件都没放过,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
客厅里,他拆下装饰画框的金属挂钩,收起茶几上的开信刀,甚至把壁炉边的铁制火钳都用铁链锁了起来。书房里的裁纸刀、圆规、订书机,全部被收进上锁的抽屉。
还剩下浴室。
步榆火盯着那个湿透的枕头看了很久,最后把它扔进了垃圾桶。镜子换成防爆材质,玻璃杯换成塑料的,连剃须刀都被他锁进了自己的行李箱。
做完这一切,步榆火靠在墙上深深喘了口气。他抬手看了看表,才过去四十分钟。回到卧室时,江千顷已经醒了,正抱着膝盖坐在床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步榆火汗湿的额头上。
“饿不饿?”
步榆火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却在走近时不受控制地抓住了江千顷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指痕。江千顷没有挣脱,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步榆火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忙松开手,却发现江千顷白皙的手腕上已经浮现出淡淡的红痕。他的心脏猛地揪紧,正要道歉,江千顷却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紧绷的下颌线。
步榆火一把将人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对方肩窝,声音沙哑:“别再做那种事了……”
江千顷安静地任他抱着,并没有答应。
步榆火的视线突然凝固在江千顷的手腕内侧,几道新鲜的、泛红的划痕,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的呼吸一滞,怒火和心疼同时炸开,烧得他眼前发黑。
“这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手指颤抖着扣住江千顷的手腕。
江千顷想抽回手,却被步榆火握得更紧。少年的睫毛不安地颤动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始终不肯与他对视。
步榆火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将江千顷推倒在床上,双手撑在他耳侧,眼眶通红:“你……”
话戛然而止。
我干嘛要凶他呢。
又不是他想生病的。
对啊。
步榆火仿若在一瞬间抓住了救命稻草,脑中一片混乱
他只是生病了而已……他只是生病了……他不是不爱我……他爱我的……
他颓然地低下头,嘴唇颤抖着贴上那些伤痕。先是轻轻碰触,然后是一个接一个的吻,沿着伤痕的走向,无比虔诚。江千顷的脉搏在他唇下跳动,温热而鲜活。
步榆火哑着嗓子,舌尖尝到淡淡的血腥味:“疼不疼?”
江千顷摇摇头,手指悄悄钻进步榆火的指缝。
然后,他说了这几天以来最为清醒,最为认真的话。对方瞳孔猛地一震,眼睛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我说,步榆火,我要回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