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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步步紧逼 “有人会在 ...


  •   步榆火的呼吸骤然停滞,他猛地攥紧江千顷的手指:

      “你说……什么?”

      他又问了一遍,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江千顷平静地注视着他,眼底却是一片荒芜。他缓慢而坚定地抽出手,指尖划过步榆火掌心时带着诀别的温度:“后天的航班,我已经定好了。”

      窗外突然下起雨来,雨滴拍打着玻璃,像无数细小的碎裂声。

      “为什么?”步榆火抓住他的手腕,指腹按在那道最深的伤疤上,“是因为……”

      “因为我脏透了。”

      江千顷突然笑起来,那笑容像摔碎的玻璃。

      “从里到外,每一寸都脏。”

      他指向床头柜上静音震动的手机:“有些债主找上门了。”

      雨声越来越大,吞没了步榆火的喘息声。江千顷轻轻抚摸他的脸颊:“所以啊,我得回去……把这些肮脏的东西,全部埋在国内的泥土里。”

      步榆火的指尖不受控地发着抖,呼吸困难。

      他当然明白江千顷在说什么。

      那些国内发生的破事,他都一清二楚。

      “你……还生着病……不能走……”

      窗外的雨更大了,雨滴在玻璃上蜿蜒成泪痕般的痕迹。江千顷轻轻笑了下:

      “重要吗?”

      步榆火心脏一阵绞痛。

      “有人会在意将死之人是否有病吗?”

      步榆火这才绝望地意识到了什么。

      他那天要自杀,就代表着他不想走了。

      他打算死在这,一辈子就在他身边了。

      可是他亲手打破了这种可能,于是他不得不走了。

      他的少年早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回国不是去解决问题,而是去……结束一切。

      …… ……

      他竟然没有感到震惊。

      自己的手指还搭在江千顷的手腕上,却已经感受不到应有的心痛。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习惯对方谈论死亡的?什么时候开始麻木地接受那些自毁的言论?

      也许不是接受,也不是习惯。

      是他下意识屏蔽太久了。

      他以为只要自己给他的爱够多了,他就不会走了。

      江千顷的指尖在他掌心轻轻动了动,冰凉得像具尸体。

      步榆火恍惚地想着,或许从第一次在地下城遇到满身是伤的江千顷开始,他就已经在为这一天做准备了。每一次包扎伤口,每一次喂药,每一次听见枕边人的干呕声,都是在预习这场永别。

      雨声忽然变得很远,步榆火看见自己的手正机械地抚摸着江千顷的发梢,动作熟练得令人作呕。

      他应该发怒的,应该砸碎眼前的一切,应该歇斯底里地挽留。

      可他只是静静地坐着,像在参加一场提前举行的葬礼。

      江千顷歪头靠在他肩上,呼吸轻得几乎消失。步榆火低头看他苍白的脖颈,那里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他突然很想知道,当这具身体真的变成冰冷的尸体时,自己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连一滴泪都流不出来。

      步榆火猛地打了个寒颤,从噩梦中惊醒。

      我在想什么?

      这个念头像闪电般劈开他混沌的思绪。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头的江千顷,少年纤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投下脆弱的阴影,仿佛下一秒就会永远合上。

      我怎么能……怎么能就这样看着他去死?

      那我又能怎么办?把江千顷锁起来吗?把他关在地下室?还是每天跪下来求他活下去?

      没用……都没用……

      步榆火痛苦地闭上眼睛。

      我能有什么办法……他又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都还只有十七岁……

      为什么要这样……

      …… ……

      晨光未明,步榆火已经醒了。

      他侧过身,看着蜷在被子里的江千顷。少年睡得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也不得安宁。步榆火伸手,指尖悬在他额前几寸,最终只是轻轻拨开他散落的额发。

      “江千顷。”

      他低声唤道,声音比晨雾还轻。

      江千顷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琥珀色的瞳孔里还带着未散的困意。步榆火看着他,嘴角弯了弯:“今天陪我去教堂吧。”

      江千顷没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像是还没完全清醒。步榆火坐起身,从衣柜里取出两套熨烫整齐的西装。

      一套墨黑,一套象牙白。

      “穿这个。”他把白色那套递给江千顷,指尖在袖口的银线刺绣上停顿了一秒,“……很适合你的。”

      江千顷低头看着怀里的西装,手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面料。步榆火没催他,只是安静地等着。过了好一会儿,江千顷才慢慢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毯上。

      阳光透过纱帘,在他单薄的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步榆火看着他慢吞吞地换衣服,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口妥帖地贴着脖颈,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了起来。

      “领带不用系。”步榆火伸手替他理了理微乱的衣领,“这样就好。”

      江千顷抬头看他,目光安静。步榆火笑了笑,指尖轻轻蹭过他的下巴:“走吧。”

      他们一前一后下楼,脚步声在木质楼梯上轻轻回荡。管家已经准备好了热牛奶和面包,但步榆火只是摇了摇头,从门厅的抽屉里取出一把铜钥匙。

      “不吃早饭?”江千顷终于开了口,声音有些哑。

      步榆火回头看他,晨光里,少年的轮廓像是被镀了一层柔和的边。

      “祷告完再吃。”他轻声说,伸手推开大门,“……我想和你一起,在教堂里安静地待一会儿。”

      江千顷看着步榆火伸过来的手,犹豫了一秒,然后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放了上去。

      晨风微凉,石板路上还凝着露水。步榆火放慢脚步,让江千顷能跟得轻松些。少年穿着那件象牙白西装,在灰蓝色的晨雾里像一截新雪,干净得几乎刺眼。

      他们穿过老城的拱门时,早市的面包车正卸下第一笼牛角包。甜腻的黄油香飘过来,江千顷的脚步不自觉地顿了顿。步榆火注意到他的迟疑,从口袋里摸出两颗太妃糖。

      “先垫一下吧。”

      他剥开糖纸,指尖蹭到江千顷的掌心,触到一片冰凉。

      江千顷低头含住糖果,右腮鼓起一个小包。步榆火看着他被糖块顶出形状的脸颊,伸手碰了碰。江千顷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步榆火淡笑着摇了摇头。

      教堂的尖顶在巷尾浮现时,晨祷的钟声正好敲响。步榆火摸出铜钥匙,却在推开侧门前发现江千顷盯着门楣上的荆棘浮雕出神。那些石雕的尖刺上停着几只麻雀,正歪头打量他们。

      步榆火捏着钥匙的指节发白,插进去,转了两圈。他推开门,陈旧的铰链发出呻吟般的声响。

      管风琴的声浪扑面而来,江千顷在门槛前瑟缩了一下。步榆火的手及时贴在他后腰,温度透过单薄的西装面料:“跟着我就好。”

      阳光倾泻而下,他们踏进了彩窗投射的光瀑里。江千顷的白西装瞬间被染成琉璃色,被圣徒们亲手披上了绶带。步榆火看着他被光穿透的耳廓,忽然想起《雅歌》里的句子:

      我的佳偶,你全然美丽,毫无瑕疵。

      晨光透过彩绘玻璃,在古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斓的光斑。两个少年并肩跪在褪色的红丝绒跪垫上,阳光在他们交叠的手背上流淌。

      步榆火先是在胸前划了个十字,动作干净利落。他的指尖从额头点到胸口,再从左肩划到右肩,最后轻轻按住胸前的银质十字架。江千顷学着他的样子,动作却慢了半拍,手指在空气中留下迟疑的轨迹。

      他们同时俯身,额头抵在前排椅背的雕花木栏上。步榆火的背脊挺得笔直,黑色西装在肩胛处绷出锋利的线条。江千顷的白色衬衫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淡青的血管。

      步榆火交握的双手骨节分明,江千顷的手指则松松地绞在一起。阳光穿过他们之间的空隙,在地面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

      当管风琴的低鸣从祭坛后方升起时,步榆火直起身,指尖沾了圣水在胸前再次划十字。水珠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在领口洇开深色的痕迹。江千顷盯着自己的膝盖,直到步榆火用手肘轻轻碰他,才如梦初醒般抬手触碰圣水盆。

      他们同时走向烛台。

      步榆火掏出硬币投进木箱,金属碰撞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他取下细长的白烛,就着永恒火焰点燃,烛泪立刻滚落在他虎口的薄茧上。江千顷学着他的样子,却差点烧到刘海,步榆火及时伸手挡了一下,火光在他们相触的皮肤上跳动。

      “上主,求祢开启我的口。”

      步榆火念起开经词,拉丁文在齿间流转如同古咒。

      “我的口要赞美祢。”

      “愿光荣归于父、及子、及圣神。”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

      江千顷苦涩地微微扬了扬嘴角,内心一同默念着。

      起初如何,今日亦然,直到永远。

      回到跪垫前,步榆火单膝点地,从内袋掏出烫金边的祷告书。江千顷没有经书,只是盯着祭坛上的十字架,嘴唇无声地开合。

      最后的钟声敲响时,步榆火收起经书,指尖在封面烫金的十字上停留片刻。他侧头看向江千顷,发现少年正用袖口擦拭烛台上滴落的蜡泪。

      他们一前一后走向圣水池,步榆火蘸水时故意多停留了一秒,让江千顷能看清他划十字的弧度。水珠从江千顷指尖坠落,在石板上溅开细小的十字架。

      推开教堂大门的瞬间,城市的声音潮水般涌来,步榆火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回头。

      他的爱人站在阴影处看他,一身柔和。好像在笑,又好像在哭。

      而他的心脏破了个洞,好像咧开嘴在笑,又好像眼睛在哭。

      …… ……

      晨祷结束后,阳光已经驱散了教堂尖顶上的薄雾。江千顷站在石阶上,突然开口:“我想去看看爷爷。”

      步榆火正在整理手套的动作顿了一下。

      江安腾死于突发心梗,葬在卢森堡郊外的枫林墓园。那是他派人安排的,虽然素未谋面,但想着毕竟是江千顷的亲人。

      “现在去?”步榆火看了眼腕表,声音平静。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朝路边的司机打了个手势。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到面前,两人上了车。

      枫林墓园坐落在山麓的缓坡上,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步榆火在前台取了电子导览图,输入编号时才发现江千顷正盯着展示柜里的骨灰盒样品出神。

      “怎么了?”

      江千顷回过神,摇摇头。

      其实他在想以后自己的骨灰盒是什么样子的。

      他也许连骨灰都不会有,随便就烂在一个荒郊野岭。

      “B区17号,”步榆火递给他一支白玫瑰,“需要带路吗?”

      江千顷摇头,接过花时指尖擦过步榆火的手套,羊皮料的触感让他缩了一下。他们沿着银杏小道沉默地走着,直到看见那棵标着铜牌的山毛榉。树下的墓碑很新,黑色大理石上只刻了生卒年份,没有墓志铭。

      步榆火停在五步之外,看着江千顷蹲下身,把玫瑰横放在墓前。

      风掠过树梢,一片枫叶落在江千顷肩头。步榆火看着他没有颤抖的肩膀,没有泛红的眼眶,只是安静地维持着那个触碰的姿势。

      “要单独待会儿吗?”

      江千顷站起身,西装裤上沾了两片草叶。他摇了摇头,最后看了眼墓碑,转身时衣摆带起一阵微弱的气流,那支白玫瑰轻轻颤了颤。

      爷爷不会想看到他的。

      他是害死爷爷的凶手。

      …… ……

      回程的车上,江千顷望着窗外流动的树影:“我……还想回公寓看看。”

      步榆火正在平板上查看邮件的手指一顿:“……好。”

      司机调转方向时,步榆火发了条加密信息。当迈巴赫停在斑驳的公寓楼下时,提前收到通知的安保人员已经拉好了警戒带。

      他们沿着楼梯往上走,江千顷的皮鞋踩在锈蚀的铁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202室的门锁换了新的。

      江千顷盯着那个陌生的指纹锁看了几秒,直到步榆火从西装内袋掏出一把黄铜钥匙:“原装的,一直留着。”

      锁舌弹开的声响惊动了屋内尘埃,阳光从沾染上灰尘的玻璃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漂浮的微末。江千顷站在门口,突然不敢踏进去。

      步榆火率先走进去,皮鞋碾碎了地板上干涸的药片。他拉开窗帘,灰尘在光柱中起舞:“要带走什么?”

      江千顷的视线落在电视柜的相框上。玻璃碎了,但照片里戴老花镜的爷爷还在笑着揉他的头发。他伸手去拿,却在触碰前突然收回了手指。

      相框边缘有褐色的污渍,可能是血,也可能是咖啡。

      他愣了一下,轻声道:“今天不走了,我想在这里待一晚上。”

      步榆火沉默地看了他几秒,最终点头,转身吩咐助理准备过夜的必需品。很快,崭新的床品、食物和医药箱被送了上来,原本死寂的公寓突然多了几分生息。

      江千顷在房间里缓慢地移动着,到处翻翻找找。

      他翻开爷爷的书桌抽屉,里面还躺着半包受潮的香烟和一副老花镜。几分钟后,他蹲在衣柜前,指尖抚过那些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口还留着缝补的痕迹。最后他停在厨房,盯着墙上歪斜挂着的日历。

      步榆火始终站在门口,看着他如同拾荒者般收集着这些零碎的痕迹,却始终没有触碰任何一件带走。

      江千顷突然直起身,转头看向门口的步榆火,声音很轻:“我想喝酒。”

      步榆火皱眉,手指已经摸到了口袋里的手机:“我让人送……”

      “不要,”江千顷打断他,眼神固执得近乎执拗,“去便利店。”

      步榆火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将手机塞回口袋。他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袖扣将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那走吧。”

      夜色已深,老旧小区的路灯坏了大半。江千顷的白西装在黑暗里像一抹游魂,步榆火始终走在他外侧,皮鞋碾过积水坑时溅起的泥点弄脏了裤脚。五百米外的24小时便利店亮着惨白的灯光,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冷气混着关东煮的味道扑面而来。

      他曾经在这里遇到过凌晨两点刚从地下城下班的江千顷。

      江千顷径直走向冰柜,手指在玻璃上留下雾蒙蒙的指印。他拿了三罐百利甜,又在收银台前抓了包廉价的烟。

      步榆火挑眉:“你抽烟?”

      “嗯,”江千顷没有回避,“在那种地方,你不抽都有人教。”

      步榆火沉默了。

      回程时江千顷抱着塑料袋走得很快,铝罐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步榆火拽住他手腕:“看路。”

      江千顷抬了抬眼。

      前方道路施工的牌子横在路中央,他刚刚差点撞上。

      江千顷轻轻挣开步榆火的手,却在转角处突然停下。路灯下蹲着只猫,正舔着前爪看他。

      是吐司。

      吐司冲上前来喵了一声,蹭着江千顷的裤腿。

      步榆火:“你认识它?”

      江千顷:“它跟我混的很熟,上学路上经常跟我讨吃的。”

      他蹲下身,在袋子里翻了翻才意识到自己什么正常的吃的都没买。他无奈的摊开手,吐司凑过来嗅了嗅,嫌弃地走开了。

      江千顷抿了抿唇。

      对不起。

      不过他说不了下一次再给你带猫条的话了。

      可能没有下一次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9章 步步紧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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