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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狂风骤雨 “我会好好 ...

  •   又下雨了。

      从巴黎迪士尼回来的路上,江千顷一直盯着车窗外的雨。游乐园的霓虹在身后渐远,化成一片模糊的彩色光晕,像被水洗褪色的童话。他的手腕上还系着步榆火硬给他戴的发光手环,此刻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廉价的蓝光,一闪,一闪,像某种微弱的心跳。

      江千顷拒绝回卢森堡和他待一起,步榆火也不敢强求,就说今天晚上还是先回公寓,其他的明天再说。

      江千顷答应了。

      步榆火把沾了雨水的鸭舌帽扔到后座,发梢还滴着水。

      “喝点热的。”

      步榆火从便利店纸袋里掏出罐装可可,易拉罐拉开时发出轻响。江千顷没接,他看着凝结在罐身上的水珠滑下来,在步榆火虎口的旧伤疤上短暂停留,然后坠落。

      …… ……

      步榆火伸手从酒柜深处勾出那瓶百利甜时,玻璃瓶身上还凝着薄薄一层冰雾。他指尖一挑,锡箔封口便嘶啦一声绽开。

      “啪——”

      软木塞弹出的瞬间,甜腻的奶油香气混着威士忌的醇烈溢出来,像打翻了一罐融化的焦糖。琥珀色的酒液滑进玻璃杯时挂壁黏稠,在暖光下泛着蜂蜜般的色泽,杯壁上很快凝出细密的水珠。

      玛黑区的公寓里,落地窗外巴黎的夜色像融化的黑巧克力。现在已是凌晨时分,江千顷盯着茶几上的百利甜酒,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杯里晃荡,倒映着天花板上暖黄的吊灯。

      步榆火盘腿坐在地毯上,指尖轻轻敲着杯壁。

      “医生说少量酒精不影响药效,”他推过一杯加了冰块的酒,“试试?”

      江千顷没动。

      酒精的味道甜腻得让人反胃,他在地下城就已经闻够够了。

      他微微撇开脸,步榆火也没有勉强:“不想喝就算了。”

      步榆火收回手,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时锁骨上的红痕若隐若现。

      江千顷突然抓起酒杯一饮而尽。

      甜腻的奶油酒滑过喉咙,烧出一片虚假的暖意。

      “慢点喝,”步榆火皱眉,“这酒后劲大……”

      “你管得着吗?”江千顷放下杯子,玻璃底座磕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刺耳的声响,“再说了,在赌场我连伏特加都被人强灌过。”

      步榆火一僵。

      他根本就没想过江千顷有一天嘴巴会跟淬了毒一样。

      百利甜在舌尖化开丝绸般的甜腻,奶油与威士忌交融出太妃糖的暖意,酒精的灼热却像钝刀划过后颈,甜得发苦,腻得窒息。

      江千顷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酒精烧得眼眶发烫。他看着站在面前的步榆火——

      少年领口微敞,锁骨上还沾着一点刚才溅到的酒渍,眼睛里全是没藏住的担忧。

      为什么偏偏是你?

      为什么……偏偏是你看过我最恶心的样子?

      “你满意了吗?”江千顷突然笑起来,声音嘶哑,“看着我像条丧家犬一样发抖,看着我连杯酒都拿不稳——”

      他猛地抓起茶几上的酒瓶灌了一口,甜腻的液体顺着下巴往下淌:“现在是不是特别有成就感?高高在上的步少爷,随随便便就能把烂泥一样的我捡回来?”

      步榆火伸手想夺酒瓶:“别喝了,你还在吃——”

      “关你什么事!”江千顷甩开他的手,玻璃瓶砸在墙上炸成碎片,“你凭什么管我?凭什么每次都是你?!”

      凭什么在我最难看的时候出现?

      凭什么你见证了我所有狼狈的模样?

      步榆火站在原地没动,睫毛垂下来投下一片阴影。江千顷看着他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就是这双手把他从血泊里抱出来,就是这双手替他扣下扳机杀了那些人渣。

      真可笑。

      “江千顷。”步榆火连名带姓地叫他,声音很轻,“我们之前在……”

      “闭嘴!”江千顷浑身发抖,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不许提!不许你提——”

      不许你提我对你所有的懈怠与放松。

      不许你提我像个傻子一样对你笑。

      那些干净的、像个人样的时刻……现在想起来比挨打还疼。

      步榆火突然上前一步,江千顷条件反射地往后缩,后背撞上冰冷的墙面。少年却只是弯腰捡起滚落脚边的药片,指尖沾了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药效要过了。”他说着,掌心摊开两颗白色药片,“先吃药,然后你再继续骂。”

      江千顷盯着那两粒药,突然崩溃般地滑坐在地上。他猛地抬头,酒精和情绪在血管里炸开,他一把打翻步榆火掌心的药片,白色药粒滚落在地毯上,沾染上了尘。

      “为什么——!”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嘶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撕出来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

      “为什么偏偏是你?!为什么每一次,每一次我最狼狈的时候,都是你站在旁边看着?!”

      步榆火愣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递药的姿势,指节微微发白。

      江千顷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酒精让他的视线模糊,可步榆火那张脸却清晰得刺眼。

      “你知不知道我宁愿是别人?!就因为是你,我甚至宁愿我没有被任何人救!!”他猛地揪住步榆火的衣领,声音发颤,“我宁愿烂在里面也不要你救我,你知道吗?!”

      步榆火的呼吸明显滞了一瞬,喉结滚动,被刺得生疼。可江千顷已经停不下来了,情绪像决堤的洪水,冲垮了所有理智。

      “你见过我被打的样子,见过我像畜生一样被绑在转盘上任由别人插刀子,见过我在医院里对着你像孩子一样哭……”他的声音不住发抖,指甲几乎要掐进步榆火的肩膀,“现在又看着我像个醉鬼一样发疯——你满意了吗?!看够了吗?!”

      步榆火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江千顷根本不想听。

      “闭嘴!”他猛地推开步榆火,自己却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酒柜,玻璃震得哗啦作响,“你凭什么……凭什么总是这副表情?别那么看着我!!”

      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我?

      好像我真的值得被救一样。

      江千顷忽然想起来什么,急速喘息着,质问道:“之前……那个送了我一束卡布奇诺的人是不是也是你,是不是?”

      步榆火没说话。

      “就是你对不对?我猜的,肯定是的,你今天递给我那朵玫瑰的时候我就知道了,莫名其妙的第六感,”江千顷又哭又笑的,“你看,又是你,早在四个月之前,你就见证了我所有的狼狈与不堪。”

      他像疯子一样喃喃自语:“玫瑰,玫瑰,玫瑰……”

      忽地一笑:

      “我讨厌玫瑰,我讨厌你。”

      步榆火站在原地没动,胸口剧烈起伏,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得彻底。可江千顷已经看不清了,酒精和眼泪糊住了视线,他只能听见自己破碎的喘息,和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

      下一瞬,所有委屈和怒火就哽在喉咙中,再也出不来了。

      他惊愕地微微瞪大眼睛。

      步榆火死死咬住手背,睫毛颤动如垂死的蝶。他别过脸去,在江千顷愣怔的目光里硬扯出微笑,喉间却涌上铁锈味的哽咽。泪水在眼眶蓄成两湾晃动的湖,他仰头盯着天花板的裂缝,鼻翼急促翕动。

      “江千顷……”

      话音未落就碎在陡然急促的呼吸里,他低头捂住眼睛,指缝间溢出小兽般的呜咽,单薄的脊背绷成一张拉满的弓。

      他哭了。

      江千顷怔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看着对方哭得发抖的样子,胸口发闷,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都怪我。

      我都说了什么。

      我都干了什么。

      接近我会很痛苦,对吗?

      手刚无措地搭上对方的肩膀,步榆火便像被烫到般剧烈颤抖起来,压抑多时的哭声决堤而出。泪水汹涌而下,浸湿了整张脸,在衣襟上洇出大片深色水痕。

      “我说话太冲了,对不起,我错了……”江千顷慌忙四处张望寻找纸巾,愧疚到语无伦次,“你不要在意我说的话好不好?对不起,对不起……”

      步榆火肩膀抽搐着,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动作却轻轻柔柔的:“江千顷,我好难过。”

      江千顷愣住。

      “你明明都那么苦了,为什么总是要道歉呢?为什么总是要替别人着想呢?”

      步榆火的眼泪越掉越凶,砸在地板上,绽出晶莹的花瓣。

      “我好难过啊,替你难过的要死了……”

      江千顷更加不知所措,他张口就想说对不起,突然反应过来对方根本不想听他道歉,改口道:“……那你呢?你又为什么呢?”

      “你为什么会替我难过呢?”

      他眼中的光暗淡,伸出右手,指尖揪住衣袖,用手腕的布料搭上对方的脸颊,想要擦去上面的泪痕。

      “我那么脏,那么懦弱。”

      闻言,步榆火借着酒意,一侧头,咬上对方的手腕。江千顷被这突如其来的疼痛弄的瑟缩了一下,但并没有躲,任由对方咬着。就是这样的包容,让步榆火的火气一下子就消失的无影无踪,牙齿一松。

      他怎么能咬他呢。

      都那么痛了。

      步榆火极力克制着嗓音的颤抖,却没能控制眼泪的流淌。或许是隐忍克制太久,又或是酒劲上头,他喘息一声,张开双臂,抱住了眼前的人。

      江千顷浑身一僵,但并没有推开。百利甜的气息在空气中横冲直撞,霸占了原本属于理智的地盘。

      “江千顷,你真的很好,很好。”步榆火一只手揽住他的腰,一只手扣住他毛茸茸的后脑勺,“不要那么说你自己,求你。”

      “我不是故意要参与你所有的过去的,我就是单纯的想把你拉出来。我不想看着你挣扎在噩梦里,也从没有觉得你恶心或者脏。你听我说……”

      眼泪蹭湿了他的白色衬衫,凉凉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你真的想不开了,真的就……走了……”

      最后两个字简直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拥抱逐渐变紧。

      他在做自己最不想做的假设,可又不得不提前假设。

      江千顷真的可能会走,悄无声息地走。

      可他偏偏想留住他。

      “世界万物都值得做你的陪葬品,包括我。”

      一片寂静。

      他感受到了,江千顷在他怀里抖,是那种轻微的战栗:“你喝醉了,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根本没有你想的那么好,我真的,真的……”

      他真的怎么样?

      为什么非得这样呢?

      江千顷近乎崩溃。

      他明明也想毫无顾忌地抱住眼前的人,可他做不到。

      那些畜生在他身上留下的污渍是真的,就算洗干净了也没用,他会一辈子都记得。

      “可是你有,”步榆火的嗓音哑得不像话,“可是你偏偏就有。”

      “你看看我好不好?你看看我。”

      步榆火松开手臂,两人再次面对面,只不过,步榆火轻轻地,捧住了他的脸。

      “安德里国际高中高二A班的江千顷同学,你实话实说。”

      “你喜欢高二B班的步榆火同学吗?”

      江千顷双眼失焦,眼睛里流淌的棕色变成了融化的糖霜,盛满盈盈秋水。撞上宇宙墨色,便输了满盘。

      他自暴自弃地任由温热的液体从眼角滑落,精准地落在对方的指尖上:

      “喜欢,特别喜欢,喜欢得快疯了。”

      自己的声音近在咫尺,抖的不行,却仿佛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的:

      “可是我碰不了,我不敢碰,关于他的一切都好像一场梦,梦醒了他就会消失。”

      他近乎哽咽:“我失去太多了……我不敢拥有了……你是梦吗……你会是梦吗……”

      你会是梦吗?

      一个我夜夜编织的,虚无缥缈的梦。

      你是梦核坐标系,是我在现实中无法触碰到的光。

      步榆火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满身炙热再加上酒精灼烧,浑身飘飘然。

      “可是人和梦是捆绑在一起的,当生命存在时,梦就不会消失。”

      他睫毛微颤,再抬起时,眼中的墨色更令人陷落:

      “而且是你说过的,医学肯定过的,我是你唯一的梦核坐标系。”

      他抹去对方的眼泪,指腹粗糙却柔和。

      “我喜欢你,特别喜欢,喜欢得快疯了。”

      他低下头凑近,鼻息轻轻拂过江千顷的唇畔,带着一丝温热,然后,毫无预兆地贴了上来。

      他整个人僵住,唇上的触感太过柔软,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因为哽咽而微微发干的唇纹。

      对方吻得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只是用嘴唇小心翼翼地摩挲着他的唇瓣。他能感觉到对方的睫毛扫过自己的脸颊,痒痒的,带着少年特有的、洗发水干净的香气。

      他微微张开唇缝,对方却直接加深了这个吻,强硬的,不能拒绝的。

      舌尖试探性地碰了碰他的唇瓣,又立刻退缩,只留下一片湿润的温热。他的耳膜嗡嗡作响,分不清是耳鸣还是自己剧烈的心跳。

      这是他的答案吗?

      他也喜欢我吗?他怎么会……喜欢我呢?

      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狂风骤雨,根本不容他反应。

      “江千顷。”步榆火退开,郑重地、连名带姓地喊他。明明看上去那么冷冰冰的人,也没有什么甜腻的昵称,言语间却全是温柔与炽热。

      只属于他一人的溺爱,独一无二的。

      “救你不是可怜你,而是喜欢你,纯粹的喜欢你。”

      步榆火抓住他苍白的手,摊开,放在自己胸前。江千顷一次又一次地数着他的脉搏心跳,有力,热烈。

      “你可不可以勇敢地喜欢我一下。”

      他望着他,满眼星光。手再次被轻轻抓起,步榆火低头,无比认真地亲吻他的指骨。

      “我会好好Aimez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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