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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竭力治愈 “抓到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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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黎迪士尼乐园的入口处挤满了欢笑的人群,步榆火第三次确认腕表上的时间——14:23,比预约的快速通行证还早了七分钟。他转头看向身侧的江千顷,对方正盯着售票处飘动的气球,睫毛在阳光下投出细碎的阴影。
他拉着江千顷,做上几小时的高铁到达此地。江千顷没有拒绝,只是在他提议时没头脑地说了句:“好贵。”
步榆火摇头:“不要你钱。”
江千顷眼神黯淡:“是以陪玩的身份吗?”
步榆火一顿,胸口像被细线缠绕,每一次呼吸都牵扯出隐秘的疼。他轻声道:“不是的。”
“是以朋友的身份。”
此时江千顷似是没有精力,走的每一步都勉强。
步榆火的目光落在江千顷微微发颤的指尖上,不动声色地靠近半步,恰好挡住刺眼的阳光。门票在掌心折出一道浅痕,途中查阅的心理学资料,专业术语此刻都化作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江千顷的卫衣领口随着呼吸起伏,露出一截细白的后颈,像株长期生长在背阴处的植物。
步榆火调整了下站姿,让两人的影子在地面上重叠成保护的姿态。
江千顷穿着一件路上临时买的浅灰色连帽卫衣,袖子略长,遮住了半个手掌,只露出几根苍白的手指。阳光耀眼,照得他发梢泛着一点浅棕,安静得像一幅画。
“吃吗?”
步榆火递过刚买的草莓可丽饼,奶油顶上缀着三颗鲜红的草莓。江千顷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卫衣抽绳,手腕内侧的淤青已经褪成淡黄色。
“待会想玩什么?”
江千顷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于是步榆火擅作主张,将他拉向旋转木马。
步榆火替江千顷选了匹雪白的独角兽,自己坐上一旁的黑马。当机械音乐响起时,步榆火发现他正用指甲抠着独角兽的鬃毛接缝处,指节发白。
“换这个。”步榆火刚迅速把自己那匹黑马的缰绳塞进江千顷手里,“它脖子上的宝石会变色。”
黑马确实在转动时折射出彩虹光斑,江千顷的指尖渐渐放松,在第三次转到面向城堡的角度时,嘴角扬起0.5厘米的弧度。
旋转木马的金色穹顶在阳光下流转着蜂蜜般的光泽,八音盒旋律裹挟着孩童的笑声在空气中轻盈跳跃。江千顷的白色独角兽随着音乐缓缓起伏,鬃毛上缀着的七彩水晶折射出细碎光斑,像被碾碎的彩虹洒落在他的指尖。
步榆火看见他苍白的指节渐渐松开缰绳,任由旋转带来的微风掀起卫衣下摆。那一瞬间,光与影在他周身编织出一个透明的茧,将地下城的铁锈味、警报器的尖啸、监控器的红光统统隔绝在外。
木马转过第五圈时,一片粉色花瓣落在江千顷的膝头,他低头凝视的样子,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这片柔软的粉。
刚下旋转木马,人群就爆发出一阵欢呼。
花车巡游开始。
步榆火下意识抓住江千顷的手腕想带他往前挤,却在触碰的瞬间感受到对方明显的颤抖。他立即松开手,转而轻轻拽住江千顷的卫衣下摆。
“跟着我,好吗?”
江千顷正盯着地面,那里有片被踩碎的冰淇淋,白色的奶油混在灰尘里。
步榆火没有得到回应并不气馁,只是笑了下。
花车巡游的音乐从城堡转角处涌来,欢快的铜管乐声像打翻的蜂蜜罐子流淌在人群之间。江千顷被步榆火刚轻轻拉到前排,米奇造型的花车正喷洒着金色彩带,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白雪公主的花车经过时,七个小矮人突然朝他们撒出一把亮片,江千顷下意识抬手遮挡,却看见那些亮片在空气中缓慢旋转,如同被施了魔法的雪花。
花仙子造型的舞者正从他们面前掠过,翅膀上的荧光粉末随着舞动簌簌飘落。一只穿着礼服的唐老鸭无意凑近,江千顷往后缩了缩,后背却撞上步榆火刚抬起的掌心。
当最后一辆公主花车驶过时,贝儿公主朝江千顷的方向抛出一朵玫瑰。江千顷没有接,反而还向后缩了缩。步榆火反应迅速,接住玫瑰,发现花瓣上沾着和江千顷眼底一样的碎光。
他笑着,将玫瑰递给江千顷:“你看,是卡布奇诺。”
随后步榆火马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
卡布奇诺,一个复杂不已的词语,是他过去不堪狼狈的泥泞。
江千顷明显一僵,步榆火刚准备道歉并撤回一朵玫瑰,他却颤抖着抬手,接过了那朵花,握在手心里。
花瓣像是被晨光浸透的羊皮纸,一层层包裹着温柔的暖调。最外层是掺了奶沫的浅咖色,边缘微微卷曲,带着自然生长的随意弧度;向内渐渐过渡成象牙白,花心处却意外地晕开一抹杏粉,似是被指尖不小心蹭上的水彩。
每一片花瓣都质地厚实,触感宛如天鹅绒与宣纸的交织,在阳光下能看见纤细的脉络。花型不算规整,茎秆修长,新生的棘刺还泛着红褐色,在墨绿的叶片衬托下格外鲜明。
当微风拂过时,整朵花轻轻颤动,散发出似有若无的香气。
不是浓烈的玫瑰香,而更像是旧书页、杏仁奶与阳光混合的温暖气息。
他将玫瑰藏入袖中。
“我们去鬼屋吧。”
他无预兆开口时,步榆火差点没听清。花车巡游的铜管乐队正轰鸣着经过,米奇造型的鼓手把镲片敲得震天响,但江千顷的声音却清晰地穿透了这片嘈杂。他眼睛看着远处哥特式尖顶的鬼屋建筑,睫毛在阳光下镀了层金边。
步榆火挑眉:“你确定?”
江千顷已经往前走了两步,回头时嘴角挂着极淡的弧度:“比这个安静。”
他指了指身后载歌载舞的花车队伍。
鬼屋入口处排队的多是情侣,女孩们尖叫着往男友怀里钻。江千顷站在队列里,手指闲适地绕着卫衣抽绳打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前面爆发的尖叫声。
步榆火盯着他侧脸看。
地下城的监控器灯光曾在这张脸上投下青灰的阴影,现在却被阳光晒得几乎透明。
江千顷见对方一直看着自己,忍不住道 :
“怕的话……你可以拉着我的手。”
步榆火被他这一声叫回过神,噗嗤一声笑了:“谁怕了?”
木门“吱呀”打开时,冷气混着人造雾霭涌出来。江千顷率先踏进去,黑暗立刻吞没了他的轮廓。步榆火刚跟上去,在拐角处差点撞上他后背。
江千顷正饶有兴致地研究突然弹出的骷髅,甚至伸手碰了碰它塑料制的肋骨。
“做工一般,”他评价道,指节敲了敲骷髅的颈椎,“接缝太明显了。”
步榆火抓住他手腕往前带:“这个比较有意思。”
他们闯进一间灵堂布景,棺材盖突然炸开,一具“尸体”直挺挺弹起来。江千顷连眼皮都没眨,反而凑近观察尸体脖子上挂的仿制锁链:“嗯?好像比地下城用的细。”
“别闹。”
步榆火把他往后拽,忍不住笑,实际却很想哭。
明明那么疼,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像是飘飘云烟。
他只有十七岁,怎么能够被那样子玩弄。
全身都流淌着干净的,澄澈的血。
迷宫里,江千顷故意在每面镜子前停留,看着无数个步榆火刚的影像在扭曲的镜面里变形。他伸手,真实的指尖碰上镜中虚影的嘴唇。他没有出声,步榆火却轻易辨出了他的嘴型:
“抓到你了。”
步榆火呼吸一滞。
我也抓到你了。
不会再放开了。
镜子内指尖相触的刹那,他的心跳震耳欲聋,却假装是鬼屋音效太吵。
最后一段走廊突然倾斜,地板模拟出地震效果。江千顷踉跄了一下,步榆火条件反射地搂住他的腰。在频闪的红色警报灯里,他们看见彼此脸上跳动的光影。
掌心稳稳扣住腰侧,隔着单薄衣料传来惊人的热度。
两人同时僵住。
江千顷的后背绷成一道漂亮的弧线,步榆火甚至能数清他脊椎的每一节凸起。黑暗中,彼此的呼吸声突然变得异常清晰。
步榆火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地板……”
江千顷的应答带着细微的颤音:“嗯。”
几乎同时,他们像触电般分开。步榆火的手悬在半空,掌心还残留着腰线的弧度;江千顷低头整理根本不乱的衣摆,睫毛在频闪的警报灯下投下细碎的阴影。
三秒后,鬼屋的音效适时爆发出凄厉尖叫。
“走……走吧。”
步榆火率先转身,后颈发烫。
江千顷默默跟上,两人之间重新空出恰到好处的二十厘米距离。足够安全,又足够让残留的体温在记忆里反复灼烧。
“好玩吗?”走出出口时步榆火问道,“我觉得还可以。”
阳光重新笼罩下来,江千顷的瞳孔收缩成琥珀色的细线他抬手摘掉不知何时粘在步榆火刚头发上的假蜘蛛网:
“嗯。”
他卫衣后领还沾着鬼屋的干冰雾气,像一小片正在融化的雪。
步榆火拧开草莓味气泡水的瓶盖:“要喝水吗?”
江千顷接过瓶子时,指尖在瓶身上留下潮湿的指印。
“看。”
步榆火发现了什么,指向天空。
江千顷抬头时,米奇形状的云朵正飘过城堡尖顶。步榆火趁机拍下他仰头的侧脸,阳光在他鼻梁上投下浅浅的光斑。江千顷发现被偷拍后皱眉,步榆火立刻把手机屏幕转向他:“要删掉吗?”
江千顷看着照片犹豫两秒,轻轻摇头。
下午茶时间,步榆火前往甜品屋买了双份草莓蛋糕。下午三点的阳光斜斜地穿过甜品屋的玻璃窗,落在铺着格子桌布的小圆桌上。他将两份草莓蛋糕轻轻放下,瓷盘与木质桌面相触,发出细微的声响。
江千顷坐在他对面,低垂着眼睫,目光落在蛋糕上,却迟迟没有动叉子。他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微微泛白,像是不知道该拿它们怎么办。
“尝尝看?”步榆火轻声说道,声音比平时柔和许多。他伸手,将自己面前的那份蛋糕往江千顷的方向推了推,“这家的草莓很新鲜,不会太甜。”
江千顷抬起眼,看了他一眼,又很快垂下视线。最终,他拿起叉子,轻轻戳了戳蛋糕上的草莓,果肉渗出一点鲜红的汁液,浸染了雪白的奶油。
步榆火没有催促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阳光落在江千顷的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让他整个人看起来柔软了几分。
“不喜欢吗?”
江千顷摇了摇头,叉起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奶油沾在他的唇角,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慢慢地咀嚼着,眼神放空,仿佛是在想什么遥远的事情。
步榆火看着他,胸口泛起一阵绵密的疼。他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方深蓝色的手帕,递了过去。
“嘴角沾到了。”
江千顷怔了怔,下意识地抬手去擦,却因为动作太急,反而让奶油蹭得更开。步榆火忍不住低笑了一声,伸手接过手帕,轻轻替他擦拭。他的动作很轻,指尖几乎没有碰到江千顷的皮肤,可江千顷还是微微僵住了,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别紧张,”步榆火收回手,将手帕折好放在一旁,“慢慢吃,不急。”
江千顷低头,又叉了一小块蛋糕,这次的动作比之前自然了些。步榆火看着他,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又酸又软。
窗外的旋转木马音乐隐约传来,欢快的旋律与甜品屋里的安静形成微妙的对比。江千顷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跟着节奏打拍子,又像是单纯地想要抓住一点什么。
步榆火注意到却没有点破,只是拿起自己的叉子,也切了一小块蛋糕,送入口中。草莓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奶油的绵密让人忍不住眯起眼。
“好吃吗?”
江千顷点了点头,依旧没有说话。
步榆火笑了笑,伸手将江千顷面前那杯有些融化的草莓冰淇淋拿过来,换上一杯新的。
“化了就不好吃了。”他说道,语气自然。
江千顷看着被换掉的冰淇淋杯,睫毛轻轻颤了颤。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步榆火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陪着他,偶尔切一块蛋糕,偶尔看向窗外。阳光渐渐西斜,甜品屋里的客人也少了许多,只剩下他们这一桌,还沉浸在一种静谧的氛围里。
过了许久,江千顷终于放下了叉子,蛋糕还剩下一半,但他似乎已经吃不下了。步榆火没有勉强,只是轻声问道:“饱了?”
江千顷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他。
步榆火看着他,忽然说道:“要不要回家了?我父亲说事情处理完了,今天就可以回卢森堡,不过你还是先去我家那里吧,我那边安全——”
江千顷猛地抬头,眼神里闪过一丝错愕,像是没料到他会提出这样的邀请。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江千顷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他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布边缘,“不去你那里。”
他的声音在发抖:“我哪都不去。”
“会……害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