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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复仇子弹 “无所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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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很沉。
江千顷的手指扣在扳机上,却像是被冻僵了,连弯曲的力气都没有。他的手腕在抖,枪口晃得厉害,视野里莱卡的身影已经快要逃到消防通道口,而卢卡斯正狼狈地爬向另一侧的侧门。
他的声音哽咽,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花,呼吸急促得像是快要窒息。
“我……我按不下去……”
步榆火站在他身后,胸膛贴着他的背脊,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他发抖的手腕,另一只手覆在他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节。
“你可以的,”步榆火的声音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想想他们对你做过什么。”
江千顷的呼吸一滞,眼前闪过无数碎片般的画面。莱卡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按在墙上,卢卡斯微笑着递给他一份虚假的合同,地下室冰冷的金属床,电流窜过脊椎时的剧痛……
“不行……我真的不行……”
他的声音几乎破碎,眼泪砸在手背上,烫得像是要灼穿皮肤。
杀人吗?
他做不到。
一次就够令人恐惧了。
步榆火的手指收紧,牢牢地包裹住他的手,枪口被强行稳住,对准了莱卡的后心。
“看着我,”步榆火的声音贴着他的耳廓,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侧脸,“你不想让他们再伤害任何人,对吧?”
江千顷的睫毛颤抖着,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死死盯着莱卡的背影。那个男人曾经踩着他的手指,笑着说你真好操。
“我……我害怕……我杀不了人……”
他哽咽着,手指依旧僵硬,被无形的锁链束缚着。
步榆火低笑了一声,笑声里带着某种近乎病态的温柔。
“那就别想了,我帮你。”
然后,手指猛地压下江千顷的食指——
砰!
枪声在混乱的宴会厅里并不突兀,但江千顷却觉得自己的耳膜被震碎了。莱卡的身体猛地一颤,后背炸开一朵血花,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手指徒劳地抓挠着地毯,最终瘫软在地,再也没能爬起来。
江千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瞳孔紧缩,像是无法理解自己刚刚做了什么。
“……我……”
步榆火没给他思考的时间,枪口已经转向卢卡斯。那个曾经优雅从容的男人此刻狼狈不堪,金丝眼镜歪斜着,西装上沾满了酒渍和血,正拼命往门口爬。
“还有一个,”步榆火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他吃糖,温柔得令人毛骨悚然,“来,我们一起。”
江千顷的指尖冰凉,冷汗浸透了后背,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步榆火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不……不要……”他摇着头,眼泪不停地往下掉,“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步榆火的手指再次收紧,强硬地扣住他的手指,枪口对准了卢卡斯的后脑。
“为什么不行呢?”步榆火的声音沉下来,带着某种不容抗拒的命令感,“他们把你弄成这样,凭什么活着?凭什么?”
江千顷视线模糊,但步榆火的脸近在咫尺,那双眼睛黑得像是深渊,却又亮得像是燃烧的火焰。
“你难道不恨他们吗?”
怎么可能不恨?
“……我恨……”
步榆火笑了,带着毫不掩饰的野性。
“那就结束它。”
他的手指攀上江千顷的指关节,再次扣下扳机——
砰的一声,卢卡斯的身体猛地一僵,随后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栽倒在地。
血花四溅。
江千顷的手终于脱力,枪从指间滑落,砸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双腿发软,整个人向后倒去,被步榆火稳稳地接住。
“做得很好。”步榆火的声音贴着他的耳畔,带着满足的笑意,“他们再也没办法伤害你了。”
眼泪无声地往下掉,呼吸急促。他的手指还在发抖,但步榆火已经紧紧握住,十指相扣,像是要把他所有的恐惧都攥进掌心。
但这让他抖得更厉害了。
“结束了,”步榆火轻声说,“以后没人能再碰你。”
江千顷没忍住前所未有的恐惧,甩开了他的手,声音淡然且发抖:
“步榆火,放开。”
“我清醒了。”
他是真的清醒了。
像快要溺毙的人,从湖里出来了。
那些依赖着的情绪,随着枪响全无。
步榆火的手还悬在半空,指节处沾着一点干涸的血迹。宴会厅里人群早已散去,只剩几盏应急灯在香槟塔的碎玻璃上投下粼粼的光。
江千顷看着地上那滩暗红色的酒渍,鸡皮疙瘩冒出。
他杀人了。
他又杀人了。
“怎么办?”
他没忍住说出来,对方愣了一下,意识到他在说什么后回道:“你就当是我做的,你不要有负担。”
步榆火伸手想拉他出去,对方却瑟缩着把手缩了回来。
他目光黯淡,只是说了声:“回医院吧。”
江千顷微微侧过头:“……不用了,医药费太贵,我付不起。”
步榆火如梦初醒。
他已经醒了,自己也该醒了。
他收回手,转而从口袋里摸出什么:“给。”
是一颗太妃糖,包装纸已经有些皱了。江千顷盯着糖纸上那个小小的凹陷,想起这是上周看电视时他顺手塞进步榆火口袋的。当时他因为药物反应手抖得厉害,剥不开糖纸,是步榆火帮他剥好又喂到他嘴边。
糖很甜,甜得他眼眶发酸。
他想说谢谢,想说其实我一直记得,想说你能不能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但一切的一切都像一层厚厚的玻璃,把他和整个世界隔开。连那些隐秘的、潮湿的暗恋都变得模糊不清,只剩下无尽的疲惫。
步榆火看着他把糖含进嘴里,忽然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太自然,自然到江千顷差点又要像以前那样蹭蹭他的掌心。
“睡一觉吧。”步榆火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小孩子,“我就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对自己那么好。
不要这样。
江千顷撇开脸:
“我说我清醒了,步榆火,我彻底清醒了。”
“不要对我那么好了,我现在不是哭着要糖的小孩子。”
…… ……
残光里,江千顷将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手臂上:“我要回卢森堡。”
步榆火正在擦手上的血迹,闻言动作一顿,餐巾纸上晕开红色。
“不行,”他头也不抬,“蒋家的人在那边等着收你的尸。”
手机屏幕亮起,步渺的讯息跳出来。步榆火把屏幕转给他看:“我父亲安排我们去巴黎住两天。”
光线下他指关节的擦伤格外明显,是刚才护着江千顷躲避时在桌角蹭的。
江千顷望着窗外渐亮的天色,慕尼黑的晨雾爬上玻璃。
“我自己能处理。”
步榆火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他上前一步,阴影笼罩下来时带着未散的硝烟味:“你能处理什么?”
香槟塔的残液滴答作响。
江千顷看着地上卢卡斯的血迹,想起那人最后看他的眼神。
就像毒蛇记住猎物的气味。
凶狠如野兽。
他闭了闭眼,药盒的棱角硌着掌心:
“巴黎哪里?”
步榆火收起手机,袖口掠过他手腕:“玛黑区有套公寓。”
…… ……
私人飞机降落在勒布尔热机场时,巴黎正下着细雨。黑色轿车穿过玛黑区狭窄的街道,最终停在一栋奥斯曼风格公寓前。铜制门把手上凝着水珠,步榆火用指纹解锁时,指甲缝里还残留着些许火药痕迹,识别了两遍才通过。
公寓里暖气充足。
江千顷洗完澡出来时,发现床头放着叠好的睡衣。棉质的,袖口有些起球,是步榆火平时会穿的那种。他换上衣服,布料带着淡淡的洗涤剂味道,没有香水或硝烟的气息。
敲门声响起时,江千顷正在整理药盒。步榆火走进来,手里拿着杯温水。他换了件灰色家居服,头发半干。
“该吃药了。”他把水杯放在床头柜上,叮嘱了声。灯光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小的阴影,表情平静得看不出情绪。
江千顷接过药片,指尖碰到步榆火的手掌。对方的皮肤很暖,仿佛冬日里晒过太阳的毛毯。药片在舌尖化开苦涩,他皱了下眉。
“我爷爷呢?”
步榆火愣了一下:“什么?”
“莱卡把他弄死了,我至少得见到尸体吧?”
冷冰冰的,不带任何感情。
这么直白露骨,让人从头冷到脚的表达。
步榆火呼吸头一回有些颤抖:“……太久了,火化了,已经下葬了。”
“……哦。”
“你要是想去看看他,我们回去的时候我可以……”
“你有病吗?”江千顷扭头,眼中暗淡无光,“让一个拖累他到死的人去看他。”
步榆火突然特别想哭,就单纯觉得鼻子酸酸的。
他可能确实病了。
眼前的这个人明明就不是江千顷。
冷漠的,病态的,毒辣的。
下一秒他就猛的回神,想扇自己。
你在想什么?
他就是江千顷啊……他病了啊……
可越是这样,他越想逃避。
无力感一拥而上,步榆火转身要走,江千顷开口道:“为什么帮我?有什么意义呢?”
声音很轻:“我们只认识了两个月。”
门把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步榆火停顿了几秒,嘴角扯出一个很淡的笑,但没回答。
他转身关上了门。
江千顷望着天花板,听着窗外巴黎的雨声。隔壁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步榆火大概也在准备就寝。他翻了个身,睡衣领口蹭过下巴,带着一股淡淡的薰衣草香气。
…… ……
巴黎的雨在凌晨转成了雾。
江千顷醒来时,听见厨房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推开门,看见步榆火正对着微波炉发呆,操作面板上闪烁着“00:00”的红字。
“要按启动键。”
步榆火明显僵了一下,手里的牛奶盒被捏出轻微的响声。
“……我知道。”
他低头按了几下按钮,微波炉依然毫无反应。
江千顷走过去,伸手按下右侧的启动键。微波炉立刻运转起来,发出轻微的嗡鸣。两人站在电器前,盯着旋转的马克杯,谁都没有说话。
“咖啡还是茶?”
“都可以。”
“牛奶要加糖吗?”
“不用。”
微波炉“叮”的一声停了,步榆火取出杯子,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吐司要烤吗?”
“随便。”
步榆火把面包放进烤面包机,按了三次才按对档位。
“你……”
“那个……”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闭嘴。烤面包机突然弹出面包,步榆火吓了一跳,差点打翻果酱瓶。
“你先说。”
步榆火盯着流理台上的水渍:“今天……要不要出去走走?”
“随便。”
“嗯。”
对话像坏掉的唱片一样断断续续,毫无逻辑。步榆火把果酱瓶转了三圈才拧开,江千顷数着瓷砖上的花纹。窗外的雾更浓了,连对面建筑的轮廓都变得模糊,
步榆火放下餐刀,金属碰撞瓷盘的声音格外清脆。他转身时衣袖带倒了盐罐,细白的颗粒撒了一桌:
“对不起。”
江千顷看着盐粒在桌面上画出奇怪的图案,木然道:“为什么道歉?”
“我昨天,逼你开枪,是我不对,”步榆火抿了下唇,“我不该逼你的,我就应该自己解决。”
“无所谓,死的好,”江千顷起了身,“我回房间了。”
他起身时带起一阵微风,让步榆火面前摊开的报纸轻轻颤动。他看着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发现江千顷今天穿的毛衣是反的,内侧的洗涤标还露在后颈处。
病症导致的冷漠吗?
步榆火心里一阵失落。
还不如是个小孩子,至少容易哄。
他怀疑自己是个笨拙的人。
即便此生从未如此笨拙过。
厨房水龙头没拧紧,水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步榆火把江千顷剩下的半杯牛奶端起来,就着那个唇印的位置一饮而尽。
冷掉的牛奶苦得发酸,特别特别酸。
他想吐掉,但就像曾经吃了他给的糖却因重度抑郁味觉扭曲的江千顷一样。
含在嘴里,就吐不掉了。
那些积攒的欲言难止。
…… ……
江千顷回到房间,坐在床边,盯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指节修长,皮肤苍白得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可明明很脏。
步榆火碰过的地方,都像被烙铁烫过一样,灼烧感挥之不去。
他怎么能碰我?
他怎么能……不嫌脏?
江千顷缓缓蜷缩起手指,指甲陷入掌心,疼痛细微却清晰。
他应该疼的。
他这样的人,活该疼。
江千顷听见走廊走动的脚步声,轻而稳。
他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明可以不管我的。
他却带着我,亲手杀了那些畜生。
恐惧,同时是真的爽了。
复仇的快乐。
江千顷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睡衣裤腿下露出一截脚踝,苍白、瘦削,像是一折就断的枯枝。耳边响起莱卡掐着他脖子时,在他身边低笑的声音:
“谁会要一个被玩烂的东西?”
江千顷的呼吸微微发颤,他攥紧了床单,布料在指间皱成一团。
步榆火不该救我的。
我这样的人……不值得。
我连自己都厌恶自己。
他缓缓躺下,侧身蜷缩起来。被子很软,枕头带着淡淡的洗涤剂香气,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像是躺在冰窖里。
步榆火给他准备的睡衣很干净,床单是新换的,连房间里的空气都像是被过滤过,没有一丝灰尘。可江千顷仍然觉得,自己躺在这里,就像一团污秽的淤泥,迟早会弄脏这一切。
他会后悔的。
总有一天,他会发现,救我是个错误。
江千顷闭上眼睛,可黑暗里浮现的仍是那些挥之不去的画面。
肮脏的、破碎的、不堪的。
他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
我宁愿……他从没遇见过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