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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久违阳光 “但是我 ...

  •   步榆火麻利地撕下江千顷嘴上缠着的布条,解开绑住他双手的金属手铐,拉着人就往外面跑。然而江千顷跪了太久,膝盖发紫,没跑几步就跌倒在地。步榆火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将人抱在怀里,向外冲去。

      通风管道的金属边缘割得掌心发烫,步榆火用肩膀顶开锈蚀的栅栏,铁锈簌簌地落进黑暗里。跑开一段距离后,江千顷拍了拍他的肩以示他将自己放下。步榆火没有勉强,快速让他落地,手却没放开,紧紧地拉着。

      江千顷跟在他身后,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步榆火刚能感觉到他指尖的颤抖。仿佛一只被雨淋湿的鸟,羽毛湿透,却不敢停下。

      “再撑一会儿,”步榆火压低声音,手指扣紧江千顷的手腕,那里的皮肤因为长期被镣铐摩擦而泛红发烫,“前面就是配电室。”

      警报器猝不及防地在身后炸响,刺眼的红光扫过管道内壁,划过他们的后背。江千顷的呼吸猛地一滞,步榆火立刻拽着他往前爬,膝盖碾过尖锐的螺丝钉,布料撕裂的声音混着血腥味在狭窄的空间里弥漫。

      通风管道的拐角处有一道铁丝网,步榆火用鞋尖猛踹,金属断裂的瞬间,江千顷的袖子被勾住,“刺啦”一声撕开一道口子,苍白的皮肤上立刻渗出一道血线。

      明明江千顷一声未吭,步榆火却还是下意识安慰:“忍一下,很快就到了……”

      配电室的门卡死了,步榆火用整个身体撞上去,肩膀传来钝痛,但门纹丝不动。江千顷突然伸手,指尖在控制面板上飞快地敲了几下。情报没有出错,密码是卢卡斯获得他父亲权利的那一天日期。红灯转绿,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走廊尽头的监控摄像头缓缓转动,步榆火拽着江千顷贴墙闪避,后背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壁。江千顷的嘴唇咬出了血,但没发出一点声音。步榆火摸到腰间的工具钳,猛地掷向摄像头,镜头爆裂的瞬间,玻璃碎片多且凶猛地砸在地上。

      最后一道铁栅栏外就是夜色,但警卫的脚步声已经逼近。步榆火把江千顷推到身前,冷汗淌过脸颊:“踩着我翻过去!”

      江千顷的鞋底碾过他的肩膀,布料摩擦出细小的火花。当步榆火自己也翻越栅栏时,一枚子弹擦着耳廓呼啸而过,灼热的痛感像一根烧红的铁丝刺进皮肉。

      血飞溅而出。

      他们跌进灌木丛里,荆棘划破手背,泥土混着血腥味灌进衣领。江千顷的膝盖磕在石阶上,但他没出声,只是死死攥着步榆火刚的衣角。远处,地下城的警报声渐渐被晨雾吞没。

      世界都安静了。

      江千顷颤抖着手,轻轻揭开步榆火脸上的面具。

      眼睛黑得纯粹,如同是子夜最深沉的天幕,又似一汪化不开的浓墨。瞳孔里沉淀暗色,在光线下却会泛起细碎的微光,如同黑曜石被打磨出的冷冽锋芒。

      步榆火喘着气看向江千顷,对方仍旧盯着他,没有动。

      他的睫毛上沾着铁锈和冷汗,嘴唇被咬得发白,但眼睛在破晓的天光里亮得惊人。

      江千顷站在光中,身体微微发着抖。他的瞳孔涣散地收缩着,像是无法聚焦眼前真实的天空。苍白的嘴唇轻轻开合,却只呼出破碎的气音。手指神经质地揪住衣角,指节因用力而泛青。一滴泪悬在下颌摇摇欲坠,他却不敢抬手去擦,仿佛任何动作都会惊醒这场虚幻的自由。

      黎明的风吹起他凌乱的额发,露出那双盛满惊惶与不敢置信的眼睛。

      是他。

      是步榆火。

      竟然会是步榆火。

      陆先生……就是步榆火。

      从那颗廉价的草莓糖出现的那一刻,一切答案呼之欲出。

      真相温柔得让人窒息,也绝望得让人溺毙。

      为什么偏偏是他?又为什么偏偏是我……

      最终,呼吸坠入微风,他们跌进淡淡的晨光。

      像两朵被暴雨冲散的卡布奇诺玫瑰,带着温室培育的娇嫩与铁栅栏的刮痕,在沥青路面上滚落层层花瓣。

      警报器的红光渐渐褪成玫瑰茎上的刺,那些人工驯养的尖锐,此刻正一针针脱落。

      江千顷的颤抖很轻,轻得像花心最里层被药剂灼伤的绒毛。而步榆火的掌心,仍托着他折断的花枝。被营养液浸泡的脉络里,正渗出乳白色的愈合汁液。

      自由来得太烫,仿若一杯被失手打翻的热可可。他们带着咖啡渍般的淤青,重新舒展。

      塞纳河的波光,映出两朵残缺的倒影,那么皱,那么柔软,像被摘下太久,却固执地要在混凝土缝隙里,再开一次的玫瑰。

      他说:“乖。”

      没有说“别哭”。

      于是他掉了眼泪,砸下的瞬间全世界仿佛都已破碎。

      黑色轿车碾过积水,溅起的水花在路灯下泛着碎金般的光。江千顷靠在车窗上,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蛛网般的阴影。

      步榆火把毛毯往上拉了拉,盖住他输液的手。针头埋在泛青的血管里,连着悬挂的镇静剂。江千顷没有反应,只是安静地望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瞳孔里倒映着斑斓的光点,又很快熄灭。

      “体温36.2°,血压偏低。”副驾的医生压低声音,“营养不良引发的低血糖,还有……”

      步榆火摇摇头。

      车内重归寂静。江千顷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在毛毯上划出几道褶皱。步榆火立刻握住他的手,却发现对方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毛毯边缘,像在确认某种触感。

      医院走廊的灯光惨白。推床轮子碾过地砖时,江千顷忽然蜷缩了一下。步榆火俯身,挡住刺目的顶灯,在他耳边说了什么。江千顷的瞳孔终于聚焦,迟缓地眨了眨。

      蓝调时刻,一只知更鸟落在枝头,私人医院顶层的VIP诊疗区亮起了柔和的灯光。

      步榆火站在单向玻璃外,看着医疗团队围绕江千顷忙碌。主治医师调暗了检查室的灯光,护士们交流时都刻意放轻声音,因为所有人都收到了关于患者精神状况的特别提示。

      “我们先做基础扫描。”戴着金丝眼镜的神经科主任滑动平板,“脑部MRI显示海马体有轻微萎缩,这符合长期应激状态的特征。”

      检查床上,江千顷安静地躺着。他的睫毛在CT扫描仪的蓝光下投下细碎的阴影,像是睡着了一般。只有当护士要固定他的头部时,他的手指才突然攥紧了床单,指节发白。

      “放松,”护士轻声说,没有贸然触碰,“只是拍个照。”

      江千顷的瞳孔微微扩大,但还是松开了手。

      步榆火看着显示屏上逐渐成形的三维图像,胃部一阵绞痛。江千顷的肋骨轮廓清晰可见,左侧第三根有陈旧性骨折愈合的痕迹,右侧肩胛骨下方嵌着半片金属碎片。

      像是被故意留下的。

      “体表检查完成。”女医生摘下橡胶手套,“全身共37处疤痕,其中8处呈现规则的网格状,疑似电击伤。最新的是……”她停顿了一下,“颈动脉旁的穿刺伤,约48小时内形成。”

      心理医师正在床边进行初步评估。江千顷对问题没有反应,但当医师拿出彩色卡片时,他的视线在明黄色卡片上停留了3.2秒,比其它颜色长一倍。

      “创伤后解离状态,”心理医师记录道,“建议优先处理躯体伤害,待生理指标稳定后再……”

      话音戛然而止。

      江千顷毫无预兆地转向单向玻璃的方向,目光穿透镜面,准确锁定了步榆火的位置。干裂的嘴唇微微张开,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步榆火按住玻璃,辨别了口型。

      ——他在说“糖”。

      医疗团队惊讶地看着患者第一次主动伸手,指尖轻轻碰触诊疗推车上的不锈钢托盘。金属表面倒映着顶灯的光斑,仿佛融化糖纸上的反光。

      “准备营养注射,”主治医师迅速调整方案,“先补充维生素B族和……”

      步榆火推门而入,从口袋里掏出那颗黏糊糊的草莓糖,当着所有人的面,轻轻放在江千顷掌心。

      医疗设备发出规律的滴答声,心电监护仪上,原本平直的线条突然有了细微的波动。

      …… ……

      隔天清晨,步榆火在院长办公室接过了那份厚重的医疗档案。

      “先说好消息。”神经科主任推了推眼镜,“所有植入物都已取出,包括肩胛骨的金属片。他的身体机能恢复速度惊人,伤口愈合度达到正常水平的120%。”

      步榆火的指尖划过CT影像,停在那片曾经嵌着异物的区域。屏幕上泛着冷光的数据显示:患者对疼痛的耐受力是常人的3.7倍。

      这是什么好消息吗?

      步榆火要气炸了。

      对疼痛的耐受力是常人的3.7倍……所以他就活该受罪是吗?!

      他努力抑制着怒火:“坏消息呢?”

      心理评估师翻开红色标签的文件夹:“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随解离性抑郁发作。他会出现长时间的意识空白期,在此期间虽然能完成基本生理活动,但缺乏情感反应。”

      一张脑部彩图被投影到墙上,海马体区域闪烁着危险的红点,杏仁核周围缠绕着过度活跃的神经信号。

      “就像……”步榆火声音发紧。

      “就像被关在玻璃罩子里,”心理医师轻声说,“他能看见世界,但所有声音都隔着厚厚的屏障。”

      院长递过最后一份文件,步榆火扫过用红笔圈出的数值。

      血清素水平只有正常值的18%,多巴胺受体敏感度近乎归零。

      “生理指标可以治疗。”院长叹气,“但真正的问题在这里。”

      他指向一行小字:患者持续表现出对“获救”真实性的怀疑,多次在夜间试图验证所处环境是否为幻觉。

      步榆火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透过落地窗,他看见花园里的江千顷正坐在长椅上。初夏的阳光穿过梧桐叶,在他身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一个护士端着药盘走近,江千顷条件反射地瑟缩了一下,又强迫自己放松。他接过药片时,手指在护士袖口停留了0.5秒。

      他是在确认布料触感的真实性。

      “治疗方案?”

      “氟西汀配合经颅磁刺激,至少六个月。”心理医师合上文件,“但最关键的……”

      她看向窗外:“是让他重新学会信任这个世界。”

      步榆火抓起桌上那颗作为镇纸用的水晶草莓。阳光透过玻璃制品,在诊断报告上投下一小片粉色光斑,正好笼罩在“预后评估”那栏的空白处。

      “还有一个……”

      步榆火重新抬起头。

      心理医师解释道:“他的情绪反应会变得很单纯,有点像是退行到孩童时期,但记忆和认知并没有受损。他只是......需要重新学习如何表达。”

      步榆火蹙眉道:“意思就是他的心智幼化了?怎么会这样?”

      心理医师推了推眼镜,翻开评估报告:“不是心智幼化,而是情感表达模式的退行。这在他这类创伤患者中很常见。”

      她指向脑部扫描图:“你看他的前额叶皮层活动完全正常,说明逻辑思维和记忆功能完好。问题出在这里——”

      笔尖点向边缘系统:“情绪处理中枢出现了保护性抑制。”

      步榆火盯着那片异常活跃的区域:“说人话。”

      “就像电脑重启时进入安全模式。”医师换了个比喻,“他的大脑暂时关闭了复杂的情绪处理功能,只保留最基础的表达方式——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害怕就躲起来。”

      开心就笑,难过就哭,害怕就躲起来。

      步榆火心里突然酸涩涩的,被不断压榨,像是把他的心脏当成一颗柠檬。

      心理医师翻到行为观察页:“但这不代表他变幼稚了。你看这个细节——”

      步榆火凑近看去,差点儿笑出来。

      江千顷昨晚把讨厌的药片藏进纸巾里的记录。

      “会伪装,会算计,这恰恰证明他的认知水平完全在线,”医师笑了,“他只是像戴着儿童面具的成年人。知道糖是甜的,但不再掩饰自己想要糖的渴望。”

      “所以……”步榆火眯起眼睛,“他会利用这个症状……撒娇?或是闹脾气?”

      “差不多,但不完全是利用。更准确地说,是终于敢了,”医师合上档案,“创伤前他必须完美,现在大脑给了他放纵的理由。”

      步榆火有些好奇。

      江千顷撒娇的样子……

      同时他又有些绝望。

      哭了怎么办?

      他不会哄孩子啊……

      …… ……

      花园里,江千顷突然抬头。他的目光穿过玻璃窗,准确找到步榆火的身影。苍白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 ……

      步榆火推开病房门时,江千顷正盯着窗外的一片梧桐叶发呆。阳光透过叶片,在他苍白的指尖投下晃动的光斑,他却只是木然地望着,仿佛那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奇观。

      “江千顷。”

      步榆火轻声唤他,没有立刻靠近。江千顷的睫毛颤了颤,过了几秒才缓缓转过头来,眼神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朦胧而迟缓。

      步榆火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新的草莓糖。

      不再是融化软烂的,而是晶莹剔透的玻璃纸包装,在阳光下泛着甜腻的粉色。

      他晃了晃糖果,塑料包装发出细碎的声响。

      江千顷的视线终于聚焦。

      他伸出手,动作很慢,每个关节都在抵抗某种无形的阻力。步榆火耐心地等着,直到他的指尖终于碰到糖纸,才轻轻松开手。

      步榆火补充道:“甜的。”

      江千顷盯着掌心的糖果,眉头微微蹙起。他的手指笨拙地撕扯着包装,却怎么也打不开,最后有些恼了,固执地继续撕扯,指节都泛了白。

      步榆火没有帮忙,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过了好一会儿,江千顷终于放弃了。他抬起头,眼神湿漉漉的,像个受挫的孩子,却又带着某种倔强。他捏着那颗糖,无措地伸手拽住了步榆火的衣角。

      “……开。”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却固执地不肯松手。

      步榆火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算是在撒娇吗?

      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糖果,故意放慢动作拆开包装,然后递回去。江千顷盯着那颗裸露的糖果看了很久,才缓缓放进嘴里。

      草莓香精的甜味在口腔里化开时,他的睫毛轻轻抖了抖。

      窗外的梧桐叶又被风吹动,光斑跳到江千顷的鼻尖上。他眨了眨眼,伸手去抓那片虚无的光,抓空了也不恼,只是固执地又试了一次。

      步榆火轻轻握住他的手腕,带他去触碰真实的阳光。温暖落在掌心时,江千顷怔了怔,忽然反手握住了步榆火的手指。

      握得很紧,像是怕他消失。

      步榆火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更多草莓糖,一颗一颗排在床头柜上,在阳光下排成小小的、闪闪发光的队列。

      江千顷看着那些糖果,过了很久,很慢很慢地眨了眨眼。

      步榆火还来不及扬起嘴角,下一秒就看见他苍白的脸突然皱成一团。透明的泪水迅速积聚,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雪白的被单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酸。”

      江千顷的声音带着哭腔,像个被欺负的孩子。他想要吐掉糖果,又想起这是步榆火给的,最后只能含着泪僵在那里,嘴角委屈地下撇。

      步榆火慌忙伸手去接:“吐出来。”

      江千顷却摇了摇头,固执地含着那颗糖,任凭酸味刺激着麻木的味蕾,泪水流得更凶。生理性的泪水混着心底翻涌的苦涩,一起滚进嘴角。

      抑郁会改变味觉感知,就像他之前吃饼干一样,全被扭曲。

      步榆火看着他被酸到发抖也不肯吐掉糖果的样子,心脏揪成一团。他掰开江千顷紧握的拳头,果然看到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形血痕。

      他总是在病了的时候才是最脆弱的。

      脆弱到吃了酸的东西都会哭。

      这么柔软的一个人。

      “我们换一个,”步榆火轻声哄他,用指腹抹去他脸上的泪,“下次买更甜的。”

      江千顷缓慢地眨了眨眼,糖在口腔里化开,酸味渐渐变成带着铁锈味的麻木。他垂下头,额头抵在步榆火肩上,温热的泪水浸透衣料。

      床头柜上的玻璃糖纸在夕阳下闪烁。步榆火拿起一颗新的糖果,放进自己嘴里。过分的甜腻在舌尖炸开,他却笑着说:“确实好酸。”

      江千顷抬起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困惑。

      “等你好了,”他的呼吸带着草莓香精的味道,“我们再一起吃。”

      “什么时候才能好?”

      “……快了。”

      江千顷固执地问道:“什么时候才是快了?”

      步榆火不忍心骗他:“我也不知道。”

      “但是我会努力让你好起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久违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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