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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囚笼出口 “给你一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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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都教不会,真的想把你弄死。”
铁链突然绷紧。
莱卡拽着项圈往前拖时,江千顷的膝盖狠狠磕在水泥地上。他没出声,只是用指甲抠进地面缝隙,在皮肤磨出血前硬生生刹住身体。
项圈勒进喉结,呼吸变成刀割。他仰起头,颈动脉在铁环下剧烈跳动,但眼睛始终盯着天花板某处锈迹,仿佛那里藏着什么值得专注的东西。
鞭子破空抽在背上时,他身体反射性弓起,牙齿咬住口腔内壁。血腥味漫开,他吞咽下去,重新挺直脊椎。
莱卡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求饶就给你水。”
江千顷垂下睫毛,盯着对方锃亮的皮鞋尖。三秒后,他慢慢抬起被铐住的双手,在莱卡俯身时突然用腕骨砸向对方鼻梁。
铁链长度差了两寸。
莱卡大笑,靴底碾上他撑地的手指。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江千顷额头抵住地面,太阳穴青筋暴起,但鼻腔里呼出的气始终是平稳的。
夜里地下室渗水,积水漫过笼底铁栅。他蜷在角落,把溃烂的脚踝架在横杆上避免浸泡。当月光透过气窗落在笼门时,他伸出被铐的双手,让光影在伤痕间爬行成枷锁的形状。
莱卡有时会带来食物放在笼外半米处。他从不爬过去,直到对方失去耐心踢翻餐盘。馊掉的饭菜沾上煤灰,他才用脚趾把最近的一片菜叶勾进来。
有次电击过后,他瘫在笼子里抽搐,听见莱卡打开摄像机。当镜头对准他失焦的眼睛时,他突然扭头,前额重重撞向镜头。金属外壳在眉骨划开一道口子,血滑进眼角时,他对着镜头后的莱卡扯了扯嘴角。
铁笼每天会被高压水枪冲洗。水流冲开伤口时,他抓住机会喝了几口,然后趁着水雾遮掩,把松动的笼底铁条往墙角又磨进去半分。
…… ……
那人进来时,江千顷正蜷在笼角,半昏半醒。
钥匙转动的声音让他眼皮颤了颤,但他没动。直到一只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他才迟缓地抬头,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一张陌生的脸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眼神闪烁,声音压得很低。
“别出声,我带你走。”
江千顷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滚出一丝嘶哑的气音。他的脑子被疼痛和饥饿搅得混沌,可“走”这个字像一根针,猛地刺进他麻木的神经。
他盯着对方,没动。
那人蹲下身,动作很快地解开他脚踝上的锁链,又去摸他脖子上的项圈:“莱卡今晚不在,趁现在,快。”
江千顷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指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他应该怀疑的,应该问为什么,应该想到的。
这可能是另一个游戏。
但他想离开。
所以他伸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借力把自己拖起来。他的腿软得发抖,可他还是踉跄着跟了上去,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灯亮了。
莱卡站在门口,嘴角翘着,眼底却冷得像冰。
“……真让我失望啊。”
江千顷的呼吸停滞一瞬。
下一秒,莱卡一把揪住他的头发,猛地把他拽倒在地。他的膝盖砸在水泥地上,痛得眼前发黑,可还没等他缓过来,莱卡已经拖着他往回走,像拖一条不听话的狗。
“你以为会有人救你?”莱卡的声音轻得发狠,“你以为你配?”
江千顷没回答。
他的喉咙被项圈勒得生疼,可他的手指抠进地面,指甲劈裂,留下一道带血的拖痕。
莱卡把他摔回笼子里,锁链哗啦一声重新扣紧。
“既然你这么想逃,”莱卡蹲下来,指尖划过他颤抖的脖颈,“那我们得好好纠正一下。”
江千顷闭上眼睛,听着铁门关上的声音。
真好。
好像只有疼痛才能让他意识到,自己竟然还活着。
…… ……
隔天,铁笼的门又被打开了。
这次是个女人,头发扎得很紧,眼神比昨天那个更焦急。她蹲在笼前,手指发抖地解着他腕上的锁铐,声音压得极低:“快,趁现在监控故障,我带你出去。”
江千顷没动。
他的指节还残留着昨天的血痂,脖颈上的勒痕泛着青紫。莱卡的“纠正”让他几乎失去意识,可此刻,他盯着女人的脸,喉咙里滚出一声低哑的冷笑。
他当然知道这是假的。
可他还是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借力站了起来。
他的腿在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他跟着她,一步一步,走向那扇半开的门。
光从走廊漏进来,刺得他眼眶发烫。
他知道莱卡在等,知道这又是一场戏,可他偏要走。
他就是故意的。
哪怕下一秒会被拖回去,哪怕接下来会被打得更惨,他也要用这具破烂的身体告诉莱卡。
只要有机会,他永远会选择逃。
哪怕希望是假的,哪怕代价是死。
他轻笑一声。
什么哪怕。
就是假的。
江千顷的指尖刚刚触到门框,身后就响起了皮鞋踏地的声音。很慢,很从容,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脊椎上。
果然。
“第二次了,”莱卡的声音带着虚伪的叹息,“你还是学不乖。”
女人立刻松开手退到一旁,脸上伪装出来的焦急瞬间变成了冷漠。江千顷没回头,只是盯着门外那一小片光亮。
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
他突然用尽全力撞向防火门,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月光像刀锋般劈在他脸上。
然后他的身体腾空了。
莱卡揪着他的后领把他掼在墙上,脊椎撞上消防栓的瞬间,他听见自己骨头碎裂的声音。温热的血从嘴角溢出来,但他却在笑。
女人撕下了伪装,面无表情地递来通电的项圈。莱卡掐着他的下巴逼他抬头:“为什么还要逃?”
江千顷咳着血沫,染红的牙齿在月光下森然发亮。他抬起颤抖的手,在莱卡昂贵的西装上留下五道血痕。
“因为……”他开口说话,声带撕裂的声音像砂纸摩擦,“你关不住的……”
电流贯穿身体的刹那,他最后看见的是被自己撞变形的门缝外,一片飘落的樱花花瓣。
春天要来了吗?
是春天吗?
他喜欢春天,尽管他好像并没有见过。
希望梦是真的,春天是真的。
樱花好美。
…… ……
夜晚十二点四十七分。
少年昏迷在笼子里,血水顺着铁栅栏的缝隙蜿蜒流淌,在水泥地上漫开一片暗色的湖泊。苍白的手指无力地垂落在血泊中,指尖还保持着向前伸展的姿势,仿佛要抓住什么。
不远处的水洼里,那片他所看到的一小片樱花泡在其中。
其实就是片口红纸。
它已经化开,仿佛一摊溃烂的伤口漂浮在水面。浑浊的水中倒映着笼子的轮廓,和他半边浸在血水中的侧脸。
地下室的通风口偶尔灌进一丝风,吹动他染血的额发。血珠顺着发梢滴落,在水洼里激起微弱的涟漪,那片残破的红色便跟着轻轻晃动,还真像极了春日里最后一片凋零的花瓣。
笼顶的水滴持续落下,在他青白的皮肤上溅起细小的血花。每一次微弱的声响,都在寂静的地下室里回荡成巨大的轰鸣。
…… ……
铁门打开的声响惊醒了角落里的影子。
江千顷没有抬头。
他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笼栏,溃烂的指节无意识地在水泥地上划着相同的轨迹。
他一遍遍书写着一个名字。
一个曾经握着他的右手,写下的名字。
“喂。”
一双沾着机油的手伸进笼子,粗鲁地推了推他的肩膀。来人穿着电力公司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露出青黑的胡茬。
“想活命就别出声,”男人掏出一把钥匙,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地下室格外刺耳,“这个时间保安在换班,就现在。”
江千顷的睫毛颤动了一下,视线落在对方解开的脚镣上,锈蚀的金属圈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快啊!”
男人急躁地拽他手臂,却扯到未愈的鞭伤。江千顷的身体反射性蜷缩,喉咙里溢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带我走。
他的嘴唇无声地蠕动着,像在咀嚼这三个字。但溃烂的双脚纹丝不动,仿佛已经和笼底的铁栅栏长在了一起。
男人俯身,呼吸喷在他耳畔:“陆先生在外面等你。”
江千顷的瞳孔骤然收缩。
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他的指尖抽搐着抓挠地面,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当男人强行架起他时,他的膝盖却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踩进泥沼。
走廊的应急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成挣扎的怪物。在距离安全出口三步远的地方,江千顷突然瘫软下去。
“不……不是……”他嘶哑地挤出几个音节,干裂的嘴唇渗出血珠,“他……不会……这样……叫……”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
灯光大亮的瞬间,江千顷看见对方腕间露出的蛇形刺青。
和莱卡收藏的匕首纹饰一模一样。
他把自己蜷成一团,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开始剧烈发抖。
“真没意思,”莱卡从阴影里走出来,靴尖挑起江千顷的下巴,“连求生欲都没了?”
江千顷的视线涣散地漂浮在空中。他的嘴唇还在机械地开合,像坏掉的留声机,重复着无人听清的呓语。
带我走带我走带我走……
莱卡暴怒,抓起他的头发往墙上撞去。血线蜿蜒而下时,江千顷终于发出声音。
不是求饶,而是一串气泡般的轻笑。
“你笑什么?”
“我都说了……你……关不住……”血沫堵住了后面的话,眼睛亮得骇人,“我会逃走的……”
莱卡哂笑:“能逃去哪里?”
少年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干裂的唇瓣轻轻开合:“逃到……梦里……”
“什么春梦?”莱卡恶意地碾过他的指骨。
江千顷剧烈颤抖起来。他蜷缩着往笼角退缩,溃烂的脊背磨蹭着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喉间溢出幼兽般的呜咽,却不见半滴眼泪。
他早就哭不出来了。
梦、梦、梦……
那是他亲手在黑夜中编织的,反复循环的梦。
喉咙中不断的发出哽咽,像是哭泣,却没有眼泪。
我要去找我的梦核,我的……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让我走,让我走啊……
那是我的梦核!我的梦核!!
我要找到他……找到他……
可不可以……不要毁掉我的梦……
突然就,不想逃了。
让我困在梦里吧。
…… ……
月光从通风口的铁栅栏漏进来,在水泥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格子。
江千顷蜷缩在笼子最里侧,铁链垂落在他瘦骨嶙峋的背上。他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黑暗中传来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江千顷的睫毛颤了颤,但没有抬头。
他已经不会再做出反应了。
任何反应都会招来更残酷的惩罚。
一个身影无声地蹲在了笼前。
黑色卫衣,黑色手套,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空洞。月光落在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面具人轻轻敲了敲铁栏。
江千顷的身体猛地绷紧,指甲不自觉地抠进掌心的旧伤里。他把自己缩得更小,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
面具人没有出声,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金属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江千顷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拼命往后缩,铁链发出细微的碰撞声。被布条勒住的嘴角渗出血丝,喉咙里挤出微不可闻的呜咽。
“别怕。”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是陆先生?
不是,肯定不是,又是骗人的……
江千顷拼命摇头,发丝甩出细碎的汗珠。喉间挤出呜咽,被布条勒出深痕的嘴角渗出血丝。铁链在颈间哗啦作响,狗项圈剐蹭着突起的喉结。他蜷起被铐住的脚踝,镣铐刮过青砖地,指甲在背后乱抓,手腕早磨得血肉模糊。
当对方逼近时,他抖得连铁链都叮叮当当颤起来,像条被踩住尾巴的狗,脊背抵着墙拼命后缩,灰墙上拖出一道蜿蜒的血迹。
下一秒他就愣住了。
陆先生在距离笼子两步远的地方跪坐下来。
这个角度能让月光照亮他的面具,又不会让影子笼罩到笼中人。
江千顷的指尖动了动,指甲缝里的血痂在月光下发黑。他的视线钉在陆先生身上,呼吸变得又浅又快。
铁链突然哗啦一响。
他往前倾了倾,又猛地缩回去,后背撞在笼栏上。他的喉咙里滚出半声呜咽,又硬生生咽下去。
陆先生没动,一滴汗顺着他的太阳穴滑下来,落在积水里,和血丝缠在一起。
当第八滴水珠从管道坠落时,江千顷溃烂的指尖碰到了笼门铁栏。他的指甲已经剥落大半,粉色的新生皮肉在月光下如同半透明的蝉翼。
陆先生抬起眼睛,他慢慢屈起手指,在积水里划出一道涟漪。波纹漾到笼边时,江千顷的指尖微微抽搐,但没有缩回去。
陆先生的指尖离铁笼还有三寸时,他开了口:
“我带你走,好吗?”
江千顷瞳孔皱纹一缩,剧烈地痉挛起来。
他的背脊猛地撞上铁笼,发出“哐”的一声闷响。被布条勒住的嘴溢出破碎的呜咽,像被踩住喉咙的幼犬。铁链疯狂晃动,在脖颈上磨出新鲜的血痕。
陆先生僵住。
江千顷的眼睛里面没有希望,只有铺天盖地的恐惧。少年的瞳孔紧缩成针尖大小,溃烂的手指死死抠住笼底,指甲掀翻也浑然不觉。
“唔!唔……呜呜……”
江千顷拼命摇头,额头在铁栏上撞出青紫。他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微微发抖。
他恍然明白,缓慢地收回手:
“江千顷。”
名字的主人就这么愣住了。
标准的汉语发音。
他猛地看向那个人,那个他常以陆先生称呼的人。
锁链落地的声音很轻,江千顷没有任何挣扎。
他是谁?他到底是谁?他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
陆先生解开笼门,退后两步,单膝跪在潮湿的水泥地上。月光从通风口斜斜地切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却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蜷缩在地上的少年。
江千顷没动,他的手腕还被绑在身后,溃烂的膝盖蜷在胸前。
陆先生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
是那种廉价的草莓糖,小卖部一毛钱一颗的那种。糖纸已经褪色,里面的糖果融化又凝固,软塌塌地黏在包装上。
粉色的,草莓味的。
他把糖放在掌心,递到江千顷眼前。他开了口,声音很轻很轻,在耳边环绕:
“给你一颗草莓糖,你愿意让我带你走吗?”
江千顷大脑一片空白。
他当然记得这种糖果。
他送给他一罐的糖果。
最廉价的,他却喜欢的。
江千顷突然就哭了。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抽泣,只是眼泪无声地涌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少年忽然弯下腰去,将发烫的脸颊贴上对方的手背。温热的泪水无声渗入指缝,洇开一片湿漉。他肩膀微微抽动,却咬着唇没泄出半点呜咽,唯有睫毛上悬着的泪珠在颤。
对方的手抖了一下。
江千顷的眼泪是烫的,宛如熔化的铁,一滴一滴烙进他的掌纹。
两个人都狼狈的不像话。
一个人的镣铐,两个人的梦魇。
囚笼或许真的会有出口。
他愿意吗?
如果是他的话,他愿意,心甘情愿,无怨无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