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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倔强审判 “你也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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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城的电梯平稳下沉,江千顷安静地站在角落,白色蕾丝面具下的表情平静无波。指尖还残留着教堂木椅的触感,彩绘玻璃的光晕在视网膜上渐渐褪去。他微微低头,整理着袖口,确保腕间的淤青被完全遮住。
电梯门开时,莱卡正倚在走廊尽头,金牙在霓虹灯下泛着冷光。他手里把玩着一把蝴蝶刀,刀刃翻转间映出江千顷的身影。
莱卡的声音带着戏谑:“这周过得好吗?开不开心?”
江千顷轻轻点头,没有出声。
莱卡咧嘴一笑,朝他招了招手:“过来,告诉你个好消息。”
江千顷缓步走近,步伐沉稳,目光低垂着,落在莱卡的皮鞋尖上。那里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似是干涸的血。
莱卡伸手,蝴蝶刀的刀尖轻轻挑起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你爷爷死了。”
江千顷的睫毛颤了一下,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今早的事,”莱卡的声音轻快,“心梗。”
江千顷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缓缓松开,像是本能地想抓住什么,却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其实吧,我一直派人盯着他,”莱卡嬉笑道,“他心梗的时候,我的人就在他的周围,如果你前几天没有惹我,我还可能帮你。”
“可是你太令我失望了。”
莱卡的声音带着轻蔑。
“所以我就笑着,看着,那个老人在监控里倒地而亡。”
太阳穴开始疼痛,耳鸣声慢慢散开。
“是吗。”
他轻声吐出两个字,声音平静得像是听到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
莱卡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沉寂。
“不伤心?”他歪了歪头,刀尖顺着江千顷的脖颈下滑,抵在锁骨上,“他可是你的亲人。”
江千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声音依然平稳:“您希望我伤心吗?”
莱卡大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刺耳得像是金属刮擦玻璃。
“真听话。”他收起蝴蝶刀,拍了拍江千顷的脸,“看来是学乖了。”
…… ……
莱卡的金牙在走廊的霓虹灯下泛着冷光。
他踹开第一扇门时,房间里空无一人,只有散落的扑克牌和半杯没喝完的威士忌。酒杯边缘还残留着一点口红印,艳得像血。
“卡布奇诺!”
他的声音在地下城的走廊里回荡,仿佛一把钝刀刮过金属。几个侍者缩在角落,大气不敢出。
第二扇门被他一脚踹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巨响。里面是一对正在交易的客人,男人惊慌失措地提起裤子,女人尖叫着抓起外套遮住身体。莱卡看都没看他们一眼,转身离开。
“妈的,躲哪儿去了......”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电击棒,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赌场的音乐声从远处传来,欢快的旋律和他此刻的怒火形成鲜明对比。
第三扇门,第四扇门,第五扇门——
每踹开一扇门,他的呼吸就重一分。
直到3号包间。
莱卡停在门前,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然后猛地抬脚。
“砰!”
江千顷急喘着,眼前突然一亮,刺眼的灯光扑面而来,他把眼睛猛地闭上。手腕被人紧紧住,一拉,脚下一踉跄便跪倒在地。他惊恐地向后挪去,嘴唇咬得苍白。一阵风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就是一个响亮的耳光,扇得他头晕脑帐,太阳穴嗡鸣个不停。右颊迅速红热,铁锈味在齿尖漫延开来。
“别乱动!”莱卡恶心油腻的嗓音在脑中横冲直撞,疼得似是要裂开。
“别动我,别动我......”
莫大的恐慌之下江千顷喃喃着母语,心脏狂跳。
面具在撕扯中被拽掉,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水亮,蒙上一层水雾。
莱卡对此产生了莫大的兴奋:“你终于要哭了吗?之前我怎么打你都没用,看来还是生离死别比较有用。今天终于要舍得掉美人泪了吗?你长得太娇美了,让人有着强烈的征服欲.....啊!!”
江千顷一口咬上莱卡的虎口,疼得他大叫。两旁的保镖迅速上前将江千顷死死制服把他按倒在地,脸颊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喘着粗气,像濒死的困兽。
“上次就是这样咬我,”莱卡拧着江千顷的耳朵,用力到肌肤发烫,“把你抓回来打一顿不长记性?你爷爷死了也不长记性?我告诉你,你爷爷就是我弄死的,心梗也是我故意让人引发的,你知道了又能怎样?你能怎么办?”
回答他的只有重重的呼吸声。
“行,你很倔,”菜卡松手一挥,“告诉他们我现在要三号射击场,包场,立刻马上!”
右侧的保镖点头行礼,着手去办。莱卡起身,一脚踩上江千顷的后颈:
“是新来雇主给你的勇气吗?在他来之前我有足够的时间把你弄死。”
江千顷依旧没答话,莱卡泄愤般一脚踹上他的侧腹,疼痛感瞬间在那一块游走。他想尖叫,但出声无疑会被抓住软肋。
这是他忍痛四个月得出的经验:沉默,非必要不出声。
出去包场的保镖回来了,他朝莱卡点头示意:“说成了,先生。”
莱卡奸笑几声:“把他给老子拖过去,快点!”
按着江千顷的两个保镖一把将他拽起来往外拖,江千顷浑身抽疼直不起腰。保镖作粗暴,一左一右拉他似是要将他扯成两半。经过昏暗幽深的走廊,黑暗与未知一点一点馋食着理智。弯弯绕绕许久,前面带路的工作人员拉开门,示意几人进去。
射击场的潮闷气息扑鼻而来,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枪支,冰冷的枪械在金属架上整齐列队。AK-47的木质枪托泛着暗红光泽,M16的伸缩枪柄反射着刺眼的顶灯。□□17的聚合物外壳触手生凉,而□□的沉重枪管微微下坠,像头蛰伏的猛兽。硝烟味在空气中凝结,弹壳散落处,尚有余温。
莱卡不会打靶,也没带他来过射击场,他.....想干什么?
“阿菲托!”菜卡坐在中央的单人手扶沙发上,从口袋中掏出一盒烟。
“是!”为首的保镖立正行礼,脸上的刀疤狰狞。
“把他给我固定到靶上去。”
江千顷的血液在一瞬间凝固,心跳频率失控。
他想逃,逃不掉,脚已经彻底软下去,却动不了一步。他任由阿菲托提起他把他捆在靶上,心脏背对的正好是靶心。四肢动弹不得,被捆绑在射击场的正中央。恐惧四处逃蹿,他颤抖着嗓音:“你不能,你不能......”
“不,我可以的宝贝儿,”菜卡大笑着把烟点燃,陶醉地吸了口,“你是我的陪玩,是我的狗,死了大不了赔一笔,又算什么呢?”
“你以为我是没钱和那个臭小子争你吗?不不不,是你不配。”
莱卡呼出一大口烟,云雾缭绕。
“我爱惜你就真不把自己当狗了?笑话,“莱卡瞟了眼在一旁组装枪支的人,“不过如果你被我玩死了,花这个钱我也认为值得。”
他点了点烟屁股,烟灰落在地毯上。
“把枪给我。”
阿菲托递上一把六倍镜配带的步式狙击枪,菜卡将烟蒂丢进烟灰缸中,起身,接过枪,麻利上膛。他打开激光瞄准器,红点骤然出现,他抬起枪,猛地把枪口对准江千顷的心脏。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全身都在不可抑制的颤抖。
发抖太过于明显,莱卡轻蔑笑道:“看来你还是正常的,卡布奇诺。”
“你像个正常人一样,也怕死。”
江千顷咬着牙,死死瞪着眼前的男人,喃喃道:“我才没怕......”
“我们来玩个游戏吧,跟俄罗斯转盘很像。枪里有七发,一枚子弹六颗实心小球。打出每一发之前我都会问你一个问题,如果我觉得你回答正确,”“觉得”两个字被菜卡咬重,“那么这一发就不会打在你的身上。”
“游戏开始。”
菜卡眯起眼睛:“卡布奇诺,我在你眼中是不是一个恶心人的玩意?”
江千顷张了张嘴,低下头:“是。”
“撒谎,”菜卡危险地笑起,抬起手指叩下扳击,动作快得江千顷甚至没有看清楚。罢乎乎的枪口对着他,冒出白烟袅袅,“你被我上的时候明明就很爽,不是吗?”
腹前猛地一痛,但并没有血液流出。金属小球“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滚出三米远。肋骨被撞击的痛感像是被人使出全力揍了一拳,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一点,啃食着皮肉包裹下的白骨。
惊魂未定之下,他粗喘两声,随即屏住呼吸。
莱卡轻问道:“疼吗?”
自然是没有人回应他。莱卡挑了下眉,随后问出第二个问题:“我和你玩过那么多游戏,最喜欢哪一个呢?”
江千顷嗤笑一声,轻声道:“都不。”
下一秒,菜卡毫不犹豫地动了动食指开了第二枪。这回他总算看清,从枪口飞出来的仍是金属球,打在他的左腿膝窝处。一阵剧痛袭来,眼前发黑。骨头被碾得生疼,左腿瞬间软了。
“怎么能都不呢?”莱卡阴恻恻笑道,“我可喜欢我把你交给魔术团人员,然后他们再邀请我上台作为嘉宾向你掷飞刀呢。”
每一个字都黏乎乎的,像是阴沟里积垢的泥水。
“下一个,”莱卡将枪口竖起,瞄准江千顷的左肩夹骨,“宝贝儿,除了我以外,有没有别的男人想和你上床啊?嗯?”
“毕竟你长得确实漂亮。”
空气在菜卡重新开口的那一瞬间倏地凝固,窒息感蜂涌而上,如坠冰窟。江千顷试图呼吸,却是无效。血肉被扒开,露出早已腐烂的心脏。脑中一片漆黑,数秒后亮起几盏路灯。
正值高一晚自习下课,临近期末考试,江千顷在教室里接着写作业。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同桌秦愈兰起身,敲了敲他的桌子:“江千顷,你还不回家吗?”
江千顷搁笔笑笑:“我好晚点才来接我,我先呆教室写会儿作业。”
“你妈妈每次都那么晚未接你,你怎么不和大家一样,基本上都住宿呢?”秦愈兰皱了皱眉头,“晚上不太安全,特别是你家那里,一到晚上就乌漆妈黑的。”
“我睡觉认床,要不然会失眠。”江千顷一边拿起笔,一边解释,低头写字时,嘴角抽了抽。
实际上是叶成琨觉得太浪费钱,不允许他住宿。
“家里什么都有,环境不比宿舍差甚至还更好。小孩子就喜欢花这种没必要的钱,我看你就是被惯的,“叶成琨指着他的鼻子大骂,“离得不远,你让你妈接送你,别在我面前和我提钱。每个月给你两百多块不够你花就是你还不够省。”
但叶夕源一个月的上网费就是他的一倍了。
他浑浑噩噩地写着作业,一写又是一小时。手机一条消息都没弹出,母亲还没到。屏幕上亮着的时间让人格外困倦,寻查的老师打开教室的门,催促他回家。江千顷将东西磨磨踏蹭地收拾好,下楼。学校大门口前空无一人,一团纸在地面上滚动着在他面前跑过。
他悄摸着掏出手机,拨打肖思妍的电话,无人接听。
又得自己回家了。江千顷抿了下唇,转身走入夜色中。
这片区域最近不是很太平,总有混混或是职高的学生守在角落打劫欺负路过的学生。江千顷有回走着走着就被人拉进一旁的陌生卷子,掐着脖子要钱。当时身上只有五块钱,江千顷没什么留恋地任由他们拿走。然而走前他一个人干倒三个,原因是黄毛朝他啐了口唾沫,嫌弃骂道:
“是你娘死了还是你爹死了让你身上就这么.....”
话音未落,那人就吃了一拳,几个混混看着高大一打就趴,江千顷面无表情地报警成功将三人送进局子。为此还受到表彰,相片挂在学校的热心市民处一直没摘下来。
他拳脚还行,莫名觉得夜晚渗人。本不应该恐惧,但这些天他总感觉有人跟着自己。初夏时节的厦门蝉鸣声聒燥,热浪滚滚,却怎么也掩盖不住身后传来沙沙的轻微脚步声。猛地一回头,什么也没有。
手指不自觉捏紧肩带,江千顷加快脚步。直到拐入小区的偏僻小道,那是一片人工小树林,中间铺上石子路,月光透过树叶洒在地上,摇摇晃晃。
那个原本在不远处跟着他的人,忽地冲上来,把他压倒在地。
体型差距,再加上一把刀抵在他喉口处,江千顷瞬间不动了。
他以为对方是来劫财的,于是闷声说道:“我手机和钱包都给你,你.....”
“嘘,”江千顷扭动脖颈,吃力地看见这个人的面孔:中年大叔,胡碴短短的,眯眯眼,脸上扬起的笑容极不正常......然而不等他观察下去,便被对方一句话惊出满身的冷汗,瞳孔骤缩:
“谁要你那点破钱,我要你身子。”
“老子盯上你很久了。”
最终是左边锁骨的一阵剧痛将江千顷拉回现实。在他思索陷入回忆时,菜卡便不而烦地按下扳击。小球飞跃而出,直直重击在裸露的皮肤上,不一会便浮现出一小粒樱桃红,渐渐转为烂掉的樱桃紫。
“不愿意回答那就下一个......”
“有。”
“嗯?”莱卡没听清,便下意识疑惑。
“我说,有。”江千顷眼中似猫般蹿出一丝捉摸不透的野性,褐色的瞳孔毫无波澜地眯起,盯着莱卡的额心。在心中积攒的怨气与颓败一涌而上,在此刻开了闸,一泻而下。菜卡一瞬间心里发毛,像是被猎手盯上的目标物。
江千顷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知道他最后的结局吗?”
莱卡故作振定地咳笑两声:“还能怎么样?最多就你逃跑了,对方被亲爱该死的警察抓了起来在幸福地蹲监狱.....”
“不不不,”江千顷头一回在莱卡面前真诚地笑出来,两个梨涡挂在嘴边。他肆意地笑了许久,不是疯狂的,是低沉的,好似灵魂低语喃喃。
声音被放轻,被一呼一吸所淹没。
他故意切换汉语,菜卡一个字也听不懂,但他并没有发怒,而是茫然好奇地歪了歪头:“什么?”
好傻。江千顷想翻白眼,眼皮却抬不起来。他作罢,眼神中却是掩示不住的轻蔑。像是冰原中蠢到极致的沙丁鱼,已经成为企鹅眼中的猎物却还在无脑欣赏自己闪闪发光的鳞片。
“我说......”
江千顷不顾右手手腕被捆绑极紧的疼痛,执衰将手腕硬生生翻转过来,脆弱白皙的皮肤被磨破发紫,沁出细腻的血球,点缀在淡棕色的麻绳上。
这片土地太过于恶臭,令他恶心却又不得不长在这儿。
他知道,如果言语激怒了眼前的人,他甚至可能一辈子埋葬在这片土地,作为金钱和权力的陪葬品。
右手掌心朝前,渐渐握成一个拳,拇指探出,紧接着是食指与中指。
可他不能再容忍,耐心已经被长久的屈辱怨恨消磨殆尽。
反正没有人会再站在他这里了,爷爷不在了,他没有别人,也无处可去。他逃不出这一方天地,逃离是一个遥远的词。不管他去哪,地下城的人总能把他揪回去,无处遁循。
脑海中,一只微凉的手抓住他,在空白的精神世界上写下潦草的名字。
步,榆,火。
那个少年像字一样,意气风发。
握住他的手忽然收紧,指甲陷入他虚无的太阳穴。
步榆火——
三个字在混沌中燃烧起来,笔画如刀锋劈开雾气,每一撇都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锐利与莽撞。墨色晕染成他飞扬的衣角,横折处还沾着未干的酒渍,最后一捺却突然溃散成灰。
他伸手去抓,指缝里只漏下几粒滚烫的余烬。那名字在褪色,像被雨水冲刷的血迹,而手的主人早已松开五指,任残存的温度被虚空舔舐殆尽。
现在他空荡的颅骨里,只剩某个秋夜不断的雨帘,和这三个字渐渐冷却的轮廓。
手腕扭动,作成一把枪的手势,管口直对着莱卡微怔的脸,两根手指笔直到发抖。
他会铭记一个懦弱胆小的人吗?一朵不起眼的,愚钝的,漠然的卡布奇诺玫瑰。
没关系的,我腐烂的躯壳会记住。
当菌丝爬上视网膜,那些颤抖的回避,将化作磷火标本。在月光归档的夜里,显影出完整的胆怯。
而根须终将穿透颅骨,用他全部的沉默,在骨缝间绽放——
比盛开更持久的,是低垂的凋零。
江千顷想象自己的海马体正在溶解,而突触还在徒劳地传递迟到的信号。
原来神经元比主人勇敢,直到最后一刻还在重复:
喜欢,喜欢,喜欢。
他喜欢步榆火。
他就是喜欢他。
口中的血腥味在蔓延,他笑起来,声音轻微却肆意张扬。
被这样一个肮脏恶心的人喜欢着,被这样一朵沾满血污的玫瑰惦记着,会感到恶心吗?
“呯,”嘴唇上下贴合,又猛地分开。并拢的两根手指一抬又垂下,映衬着江千顷淡笑着、却毫无血色的脸庞,“那人死了,我杀的。”
“你也将会和他一样,蠢货。”
好帅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