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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梦魇游戏 “如此祷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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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赌场的灯光永远昏黄,似是被刻意调暗的黄昏。江千顷站在轮盘赌桌旁,白色蕾丝面具下的视线微微低垂,黑色制服熨帖地裹着他瘦削的身躯。
今晚赌场的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客人散落在牌桌旁,烟雾缭绕间,筹码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冰冷。江千顷的指尖搭在轮盘边缘,指节处还留着未愈的淤青,不过他已经学会不让疼痛影响动作的流畅。
就在这时,前台的通讯器响了。
“卡布奇诺,”工作人员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莱卡先生临时有会议,取消了今晚的预约。但3号VIP厅有客人指名要你服务。”
江千顷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是谁?”他的声音平静得像是例行公事,却又有一丝丝颤抖。
“陆先生。”
…… ……
3号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开灯,只有壁炉里的火焰跳动,将影子投在深红色的墙纸上。江千顷推门而入,视线在昏暗的房间里搜寻着。
陆先生坐在角落的沙发上,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唇。他穿着黑色高定西装,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筹码,却没有要下注的意思。
卡布奇诺站在门口,没有立刻靠近:
“陆先生,您……今天想玩什么?”
陆先生抬眸看他,面具后的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深沉。
“不玩,就来聊聊天,”他淡淡道,指尖的筹码轻轻敲击桌面,“坐。”
卡布奇诺走过去,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他的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像是训练有素的侍者。
房间里一时陷入沉默,只有壁炉里的木柴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陆先生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缓慢而克制地扫过他的每一寸。从微微泛白的指节,到脖颈处隐约露出的淡色淤痕,再到制服下隐约可见的绷带轮廓。
他突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伤怎么样了?”
江千顷的指尖微微收紧:“已经好的差不多了。”
“摘了。”
他的指尖一颤,下意识将手往后缩了缩。
“什么?”
“手套,”陆先生的目光落在他的左手上,“摘了。”
江千顷下意识抿唇。
“别了吧……”
他低声拒绝,声音几乎听不见。
陆先生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等着。
江千顷的睫毛颤了颤,最终还是慢慢摘下了左手的手套。
一道狰狞的刀疤横贯掌心,仿若一条干涸的河床,将掌纹生生切断。疤痕已经泛白,边缘却依然微微隆起。
陆先生的呼吸明显重了一分,声音哑得厉害:“怎么还没好全?”
江千顷轻轻蜷起手指,想要遮住那道疤。
“不要紧的,又不是很疼。”
撒谎。
明明半夜疼的要死。
陆先生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筹码轻轻推到他面前。江千顷低头看去,那不是普通的筹码,而是一枚特制的金属片,边缘刻着细密的纹路。
“信号屏蔽器,”陆先生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能屏蔽监控九十秒。”
江千顷呼吸微微一滞,手指几乎是颤抖着抓住那枚金属片。
“陆,陆先生,是现在吗?”他问,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迫切,“可以带我走了吗?”
陆先生的目光沉了沉。
“还不是时候,”他低声道,“莱卡的会议随时会结束,他随时可能出现。”
江千顷的指尖死死攥着金属片,指节泛白。
“我等不了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力气,“求求你……”
陆先生语气有几分无奈:“再等等,好吗?我会带你走,但不是现在。”
江千顷的胸口剧烈起伏,似是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他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最终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江千顷立刻站起身,恢复成侍者应有的姿态。陆先生也收回视线,重新变回那个冷漠的客人。
门被推开,工作人员探头进来。
“陆先生,您需要酒水服务吗?”
“不用,”陆先生的声音已经恢复如常,“我待会就走。”
工作人员识趣地退了出去,一片沉寂。
江千顷重新坐回沙发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磨损。白色蕾丝面具下,他的睫毛低垂,在火光中投下细碎的阴影。
“为什么叫‘卡布奇诺’?”陆先生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几分。
江千顷的指尖顿住了,壁炉里“噼啪”炸开一颗火星。
“因为……”他的声音很轻,“因为一束……玫瑰。”
陆先生没有催他,只是微微前倾了身子。
“我来这里的第三个星期……”江千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差点……被人......”
声音突然哽住,被什么字眼堵住了喉咙。
“外面在下雨,”他刻意跳过某些词,声音沙哑,“我逃出来了,浑身都是血,坐在巷子里的角落发抖……”
“然后有个人走过来……他好像很年轻,应该是一个少年……”
陆先生蓦地打断他:“你怎么知道?”
江千顷一愣:“啊?”
他细细思索了一下:“因为他身上有股香味,淡淡的,是只有十六七岁少年才会有的味道。”
陆先生眨了下眼:“嗯,继续。”
“他穿着西装,打着把透明的伞,手里捧着一大束玫瑰。”
“粉色的,边缘有点咖啡色的那种……”
江千顷的声音越来越轻,似是随时会断掉。
“他莫名其妙的,就把花和伞塞给了我......”
“我没看清他的脸......只记得那束花很香……很好看……”
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布料在他掌心皱成一团:“后来我去花店,店员告诉我那是卡布奇诺玫瑰。”
像光,像梦,又柔软的像眼泪。
像一切不属于他,却又存在于虚幻之中的东西。
他自嘲地笑了声:“我到底还是被抓回去了……”
“但我改了名。”
说着,江千顷的指尖细细滑过胸前的法文名牌:“可我后悔了。”
“他们叫我卡布奇诺的时候,我总觉得……”
他的声音彻底消失,壁炉的火光忽明忽暗,陆先生的面具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沉默。
过了很久,久到江千顷以为他不会再说话时,陆先生伸手,轻轻碰了碰他面具边缘干涸的血迹。
江千顷猛地瑟缩了一下。
“别碰……”他的声音发抖,“脏。”
陆先生的手僵在半空。
江千顷低着头,白色蕾丝面具下的唇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
“那个人......一定不知道……”
“他送的花……是给了什么人……现在又变成了什么样子……”
壁炉里的木柴“轰”地塌陷下去,火星四溅。陆先生的手慢慢收回,握成了拳。
“不脏的。”
江千顷闻言,指尖微微发抖,左手无意识地覆上掌心那道疤。粗糙的触感让他想起那天雨水的冰冷,自己浑身是血地蜷缩在巷子里,一切日子都暗不见光。
“你懂什么……”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又不是他。”
陆先生沉默许久,久到壁炉的火光都暗了几分,他才开口:
“玫瑰不会因为被谁拿过就变脏。”
江千顷抬头,面具下的眼睛微微睁大。
“即使……是沾染上血吗?”
他问得很小心翼翼,轻飘飘的。
“嗯。”
…… ……
莱卡推开3号VIP厅的门时,江千顷正坐在壁炉旁的沙发上,白色蕾丝面具下的眼睛低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手手套的边缘。
“下周的行程取消了,”莱卡的金牙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他大步走进来,身上还带着赌场特有的烟酒味,“你不用去学校了。”
江千顷的指尖一顿:“为什么?”
莱卡咧嘴一笑,伸手捏住他的下巴。
“因为你要跟我出席几个场合,”他的呼吸喷在江千顷脸上,带着威士忌的酸腐,“让所有人都看看,你是谁的东西。”
江千顷的睫毛颤了颤,面具下的唇角抿成一条直线。
“我……”他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想去学校。”
莱卡的手突然收紧。
“什么?”
江千顷重复道:“我想去学校。”
莱卡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松开江千顷的下巴,反手就是一耳光。
“啪——”
江千顷的脸偏到一边,面具歪斜,露出半边苍白的脸颊。血从唇角溢出,滴在白色衬衫的领口,晕开一小片红色。
“再说一遍?
”莱卡的声音变轻了,却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江千顷慢慢抬手,将面具扶正。他的手指在发抖,却还是抬起头,直视莱卡的眼睛。
“我想去学校。”
莱卡笑了。他一把揪住江千顷的衣领,将他拖到地上,膝盖狠狠顶在他的胃部。江千顷闷哼一声,蜷缩起来,却还是咬着牙不吭声。
“新来的客人真是太不讲规矩了,好不容易把你训好了,结果又把你带坏了,”莱卡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让你忘了自己是什么东西。”
电击棒的嗡鸣声在耳边响起,江千顷的瞳孔骤然收缩。下一秒,剧痛从腰侧炸开,像是有无数根针扎进皮肤,又像是被火烧红的铁棍捅进内脏。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手指死死抠住地板,指甲崩裂,渗出鲜血。
“还想去学校吗?”莱卡的声音带着戏谑。
江千顷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呜咽,却还是点了点头。
电击棒再次落下。
这一次,江千顷终于忍不住惨叫出声。他的身体弓起,又重重摔回地上,眼前一片血红。
“最后一次机会,”莱卡蹲下身,电击棒抵在他的喉咙上,“下周,跟不跟我去?”
江千顷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他的视线模糊了,却还是能看到莱卡金牙上反射的冷光。
“……跟,我跟。”
莱卡满意地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脸。
“这才乖。”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房间。
江千顷蜷缩在地上,呼吸间全是血腥味。他的左手覆上掌心那道疤,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皮肤。
…… ……
时间开始没有规律,乱糟糟的混在一起,分不清是周几。
出席地下拍卖会,他被要求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西装,戴白色蕾丝面具,安静地站在莱卡身后,像一尊漂亮的摆件。拍卖会上流转着古董枪支、稀有药物和来路不明的艺术品,而江千顷的目光始终落在角落里一束装饰用的花上。莱卡注意到他的走神,回程的车上用烟头在他手背上烫出一个新鲜的烙印。
还有私人赌局,江千顷被迫为客人发牌,修长的手指在纸牌间翻飞,腕间的淤青被袖口勉强遮住。有位客人故意碰翻酒杯,红酒浸透他的白衬衫,露出腰腹间未愈的电击伤。莱卡大笑,赏了他一沓沾着威士忌的钞票。
沾满恶臭的钞票。
某天晚上莱卡心血来潮检查他的学业,江千顷跪在地毯上解题,铅笔尖断在图表里。莱卡用钢管敲碎了他左手小指,并命令他用流血的手指继续写完。
紧接着就是地下拳击赛,莱卡押注时要求江千顷坐在擂台边缘,飞溅的血珠落在他雪白的衬衫领口。
最恶心的还要数莱卡带他去见生意伙伴,对方油腻的手掌摩挲他后颈的伤疤。
似乎还有……暴雨,莱卡醉酒后把他锁在露台罚站。雨水冲开衬衫下的伤口,血水顺着排水管流进花坛,染红几株野生的白玫瑰。
一切的一切都很破碎,没法组装成完整的一天。
步榆火有没有发现我消失了?他会来找我吗?
陆先生有去地下城准备要带我出来吗?万一就这么错过了呢?
教会礼拜日,莱卡破天荒允许他独自坐在最后一排。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手背投下碎片般的色彩,仿佛上帝终于瞥见这个角落。他在募捐箱旁发现一朵被遗忘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开始枯萎。
他发了会呆,直到大家开始祷告时才回过神。莱卡暴躁地向他比口型,是他跟着众人一起祷告。
他不信神,但对于祷告的流程十分清晰。
先是指尖轻触额间,如点蘸晨露,滑落至心口,向左肩右肩舒展,在胸前定格成沉默的十字架,最后一笔悬在怦然跳动的年少心尖:
“慈爱的天父。”
他轻声开口,言语淹没在众生之中,被彩窗折射的阳光割裂成独自一块领域。
“感谢祢赐下这新的一天,让我们在祢的恩典中苏醒。求祢洁净我们的心,指引我们的脚步,使我们今天所思、所言、所行都能荣耀祢的名。”
少年将指尖浸入圣水池,水珠沿着骨节分明的指腹滚落。他在胸前画十字时,一滴水悬在下颌,像未落的泪,又像初晨的露,最后坠在第二颗校服纽扣上。
那正是心脏的位置。
“求祢赦免我们隐而未现的过犯,用祢的宝血遮盖我们的软弱。赐给我们力量去饶恕他人,如同祢饶恕我们一样。”
饶恕他人吗?那我呢?谁来饶恕我?
“将我们的重担交托在祢手中,求祢供应每日所需,保守我们远离试探。在困惑中作我们的亮光,在忧伤中作我们的安慰。”
亮光和安慰,明明就不是神给的。
骗子。
要是是真的就好了。
“特别为……”
江千顷突然卡住。
为什么?能为什么?
光明,自由,新生,还是……所有的欲言又止?
“……向祢祈求,愿祢的旨意成就其中。也求祢使用我们成为他人的祝福。”
如果神使用我作为步榆火的祝福,会不会很恶心?
那还是算了。
“如此祷告,是奉主耶稣基督的圣名祈求。”
喉结滚动着咽下最后一丝犹豫,右手攥紧又松开。尾音颤抖着消散时,睫毛在脸颊投下羽毛状的阴影,而沾着水渍的食指仍固执地指向穹顶十字架。
众人沉声:“阿们。”
阿门。
他就只有这个愿望了。
愿我的少年,永远赤诚。
他低下头,轻轻地笑了笑:
“阿门。”
祷告这个片段真的写了好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