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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香软芙蕾 “怎么能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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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千顷站在料理台前,指尖轻轻抚过六个陶瓷舒芙蕾杯的内壁,检查昨晚提前涂抹的黄油是否均匀。那些乳白色的杯壁此刻泛着珍珠般的光泽,指尖划过时能感受到细微的颗粒感,是凝固的黄油在低温下形成的独特纹理。
“砂糖要这样撒。”
他取来细砂糖罐,手腕微倾,晶莹的糖粒便如初雪般簌簌落入杯中。左手三指托住杯底,右手轻轻旋转杯身,砂糖在黄油涂层上刮擦出细碎的声响。
步榆火站在光与阴影的交界处,看着糖粒渐渐覆盖整个杯壁,在晨光中折射出细碎的金光。
香草荚被银色小刀剖开的瞬间,浓郁的甜香立刻在厨房里漫开。江千顷的刀尖精准地沿着荚壳经络划下,黑珍珠般的籽粒粘在刀背上,被他轻轻刮入玻璃碗中。那些黑点沉入碗底时,带着细微的粘稠声响。
江千顷嘴角微微上扬,递过去碗:“帮我冰一下搅拌碗。”
步榆火默不作声地接过铜制搅拌碗,指尖在碗沿短暂相触。他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指节处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冰箱的冷气涌出时,步榆火的睫毛上凝了层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烁如晨露。
江千顷执打蛋器的手腕灵巧地画着阿拉伯数字“8”,金黄的蛋液渐渐泛白膨胀,提起打蛋器时形成丝带般的垂落痕迹。
他筛入面粉,细雪般的粉雾在空中短暂停留,有几粒落在江千顷的睫毛上,像是撒了层碎金。
蛋白在另一个铜碗中渐渐变得透明发亮,江千顷加入几滴柠檬汁,打蛋器高速旋转时带起细密的气泡。他的手腕保持着绝对水平,打蛋头以精确的六十度角切入蛋白,渐渐将其打发至硬性发泡。
“要像这样。”
江千顷倏地提起打蛋器,雪白的蛋白霜挺立着锐利的尖角,碗倒扣也不会滑落。他示意步榆火靠近观察,两人肩膀相隔不过寸许。
手中的橡胶刮刀从两点钟方向切入,沿碗底滑向八点钟位置,再轻柔地翻起。每一次折叠都带着令人屏息的精确,蛋白霜消失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面糊倒入模具时呈现出完美的丝缎质地。江千顷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倾倒的速度与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每一杯都停在离杯口0.5厘米的位置,表面平整。
他将烤盘送入预热好的烤箱:“完成。”
透过烤箱玻璃门,能看到面糊在热力作用下慢慢膨胀。起初只是边缘泛起细小的气泡,渐渐地整个表面开始隆起,仿佛清晨慢慢苏醒的山丘。步榆火站在江千顷身后,看着他脖颈处细小的汗珠顺着脊椎的线条滑入衣领。
“温度计给我。”
江千顷伸出了手,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
步榆火没有立即递过去,反而轻轻握住他的手腕,拇指在他脉搏处摩挲了一下:“你手上有面粉。”
江千顷下意识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他抿了抿唇:“那你帮我把烤箱调到190度。”
步榆火这才松开,转身去调烤箱,却故意放慢动作:“上下火还是热风?”
他侧头问道,发梢的水珠滴在控制面板上。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专业用词的?”
江千顷停下打蛋的动作,语气有几分惊讶。
步榆火勾起嘴角,伸手将他额前一缕垂落的头发别到耳后:“上次看你做的时候偷学的。”
他的指尖有意无意擦过耳廓,惹得江千顷耳尖一颤。
“糖粉在左边抽屉。
”江千顷提醒了句,急忙转身,专注搅拌面糊。
步榆火低笑一声,慢悠悠地拉开抽屉。他站在江千顷身后,胸膛几乎贴上对方的后背。
“找到了,”徒然伸手,手指轻轻点在他的脸颊,“你这里也沾到面粉了,全都是。”
他莫名其妙就想到了在厨房里捣乱的小猫,把自己身上弄的全是面粉。
但实际上捣乱的才是自己,小猫才在认真做糕点。
江千顷往后一躲,后脑勺却抵上了步榆火的肩膀:“你别闹,我在打发蛋白。”
“再躲就要打发了。”
步榆火不退反进,呼吸轻轻拂过他的颈侧。
江千顷一脸懵逼。
打发?打发什么?
这时计时器响起,江千顷如蒙大赦般转身:“计时器响了。”
步榆火却挡在他和烤箱之间:“再烤三十秒。”
“别瞎闹,会塌的。”江千顷皱眉,伸手想推开他,“要趁巅峰状态取出。”
步榆火没动,幼稚地闹着。
江千顷无奈转头看向步榆火,鼻尖还沾着一点面粉:“再烤十秒就会开始塌陷。”
“好吧,”步榆火轻轻笑了笑,侧过身子,“江同学说什么都对。”
…… ……
第一勺舒芙蕾被挖开的瞬间,江千顷屏住呼吸。
金黄的脆壳在银勺下发出细微的碎裂声,热气裹挟着香草气息扑面而来。步榆火没有急着品尝,而是将勺子悬在半空,看着舒芙蕾内部如云絮般轻盈的组织慢慢回缩。
“再等下去会塌的。”
江千顷忍不住提醒,手指无意识地揪住了围裙边缘。
步榆火这才将勺子送入口中。他的嘴唇碰到银勺时,江千顷莫名想起那些被精心抛光的烘焙工具。
同样冰冷的金属,却能沾染上体温与甜香。
“……怎么样?”
问出口的瞬间,江千顷就后悔了。他明明做过许多次舒芙蕾,拿过奖,此刻却像个初学者般忐忑。步榆火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迟迟没有开口。
“太甜了?还是香草味不够浓?”
江千顷倾身向前,手肘不小心碰倒了糖粉罐。细雪般的糖粒撒在大理石台面上,有几粒粘在了步榆火还带着水汽的袖口。
步榆火终于放下勺子,伸手拈起江千顷鼻尖上沾到的面粉。
“紧张什么?”他的拇指擦过江千顷的下唇,“这里也有。”
江千顷猛地后仰,后腰撞上料理台边缘。疼痛让他眼角泛起湿意,却看见步榆火忽然凑近的脸。
“别动。”
步榆火的气息拂过他唇畔,带着舒芙蕾的甜香。江千顷僵在原地,看着对方用舌尖舔去指尖的面粉,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对方此刻唇上沾着糖霜,像偷吃甜点的猫。
“甜度刚好,”步榆火终于给出评价,手指却还停留在江千顷领口,“就是......”
“就是什么?”
“你到底在抖什么?”步榆火突然握住他手腕,拇指按在那道淡去的淤青上,“就这么怕我?”
“我没有……”江千顷想抽回手,却被握得更紧。步榆火的掌心烫得惊人,仿佛要透过皮肤烙进骨骼。他低头看见对方袖口融化的糖粒已经洇开一片透明水痕,在黑色面料上格外明显。
“你的衬衫......”
“别转移话题,”步榆火就着他的手挖了一勺舒芙蕾,“你不吃吗?”
江千顷的勺子在空中划出犹豫的弧线,步榆火忽然倾身,含住银勺。温热的唇瓣擦过指尖,江千顷差点摔了勺子。
“塌了。”步榆火遗憾地看着因震动而凹陷的甜点,将江千顷困在料理台与自己之间,“赔我。”
“本来就是我做的,还赔你……”江千顷不服的嘟囔了一声,步榆火眯了眯眼:
“什么?”
烤箱的余温还弥漫在厨房里,江千顷后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面前是步榆火灼热的呼吸。
“我是说......你再吃一份?”
步榆火低笑出声,震动的胸腔几乎贴上江千顷的。
“不要。”
落地窗外,卡布奇诺玫瑰在正午的阳光下收拢花瓣,而泳池的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我要……”
江千顷抬起眼,正对上步榆火的目光。他下意识想移开视线,却又停住了。步榆火的眼睛很黑,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江千顷发觉呼吸有些发紧,手指无意识地收拢又松开。步榆火依然没有移开视线,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算了。”
“……嗯。”
江千顷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他刚刚才用小银勺轻轻敲碎第二个舒芙蕾的焦糖表层,金属与陶瓷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机在料理台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又熄灭。步榆火看见他瞥了一眼,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接吗?”步榆火问,指尖还残留着舒芙蕾的甜香。
江千顷摇头,将手机翻面扣在台面上:“没什么要紧事。”
烤箱的余温还在厨房里弥漫,与香草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步榆火起身去倒两杯冰水,玻璃杯壁上立刻凝结出细密的水珠。当他转身时,看见江千顷正盯着手机屏幕,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
步榆火将杯子推到他手边:“喝点水。”
“谢谢。”
江千顷如梦初醒般抬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他端起水杯一饮而尽,喉结急促地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下颌滑落,消失在衣领里。
步榆火想伸手替他擦掉那滴水珠,但江千顷已经站起身,开始收拾料理台上的工具。他的动作变得急促,铜制打蛋器与玻璃碗碰撞出刺耳的声响。
“不用,管家会——”
江千顷打断他,声音比平时高了几分:“我很快收拾完。”
他快速将用过的模具叠在一起,香草荚的残骸被草草丢进垃圾桶,甚至没注意到几粒香草籽粘在了自己袖口。
步榆火沉默地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对方的肩胛骨在薄衬衫下凸显出锋利的轮廓。
好瘦。
手机又响了,电话铃声刺耳地划破厨房的宁静。江千顷几乎是扑向料理台,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得太急,差点把手机摔在地上。
“喂?”他背对着步榆火接起电话,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马上回去。”
通话只有十秒,江千顷转身时,脸色比月光玫瑰还要苍白。
“我得走了。”
他说着,手指已经抓住背包带子,指节泛白。
步榆火站在他与门口之间,没有移动:“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只是……家里有点事,”江千顷的目光游移着,落在步榆火身后的某处虚空,“真的很抱歉。”
他侧身想从步榆火旁边绕过去,却被握住了手腕。步榆火的掌心贴着那道已经淡去的淤青,温度灼人。
“我送你出去吧。”
“不用!”江千顷猛地抽回手,力道大得让两人都愣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下来:“谢谢,但是……对不起。”
步榆火收回手,呼吸渐重。
“舒芙蕾……”他指了指桌上还没动过的另外四个,“不带走吗?”
江千顷摇头,已经退到了厨房门口。
“那,不等它们开花吗?”
江千顷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望向落地窗外。那片月光玫瑰依旧紧闭,青白的花苞低垂着,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摇晃。
“上次就看过了,下次吧。”
江千顷轻声说着,没有再回头。
门锁咔哒一声合上,空荡的别墅里只剩下烤箱冷却的细微声响。步榆火站在原地,盯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看过花开就不能再看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落在寂静的厨房里,坠入深潭。
步榆火走到料理台前,指尖拂过江千顷用过的打蛋器。铜制的器皿上还沾着一点干涸的蛋白霜,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忽然拿起那罐香草籽,拧开盖子,浓郁的甜香立刻涌了出来。
“笨死了。”
他对着空气轻声笑骂,然后将香草籽尽数倒进垃圾桶。黑色的籽粒落在舒芙蕾残骸上,如同一场微型葬礼。
客厅的座钟敲了三下,惊起窗外树梢的知更鸟。
江千顷离开后的第三十七分钟,第一朵月光玫瑰开了。
步榆火站在落地窗前,看着那珍珠白的花瓣在暮色中缓缓舒展。它开得那么安静,那么从容,仿佛不知道这场绽放已经永远错过了唯一的观众。
月光完全笼罩花园时,所有玫瑰都盛开了。步榆火站在花丛中拍了一张照片,手指悬在发送键上良久,最终只是保存到了相册最深处。夜露打湿了他的裤脚,凉意顺着小腿攀爬上来,他才惊觉自己连鞋都没换。
回到厨房,他打开冰箱取出剩下的舒芙蕾胚。江千顷教过的步骤在脑海中清晰浮现:190度,十二分钟,要看着它慢慢膨胀......
他们之间永远隔着这样的时差。
他准备好温度时,对方已经离开。
他愿意等待,花期却不会为任何人停留。
“江千顷。”
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唇瓣微微发颤:
“我不想算了。”
“怎么能就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