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在此落难 ...
-
校园内,黄昏惊起麻雀,扑棱翅膀飞向落日。
步榆火将黑色双肩包甩到身上,从座位上离开时撞倒蕾娅桌上的水杯。一声未吭,快步从教室离开,仿若什么也没发生。
蕾娅瞠目结舌盯着一晃而过的背影:“他这是.....怎么了?”
颜漕叹了口气:“被一杯咖啡勾了魂。”
“啊?”蕾娅听得一愣一愣的,“什么咖啡啊这么好喝?”
“我怎么知道?那咖啡是他专属的。”颜漕懒懒起身收拾东西。
蕾娅已经放弃理解:“那他现在急着去干啥?”
颜漕咂嘴:“找咖啡啊。”
周一,步书雨同意了步榆火养伤结束的要求。然而,等他下午来到学校,发现江千顷根本没来。
楼下,步榆火手中攥着颜漕的大众车钥匙,刚出校门左右四顾找车,便见周围一群保镖围了过来。保镖队长他眼熟,是他父亲的贴身保镖:“这是要干什么?”
保镖队长阿瑞停下脚步,后面的人自然也就停下。他站直,行礼:“少爷,步先生今日要带您去Arexi酒店参加晚宴,由我们接送。”
步榆火偏头问道:“什么晚宴?”
“海营集团路演。”
步榆火一哂。这种晚宴微不足道,步渺根本不会让他出席。唯一的目的便是已知步榆火无天往蒋家的地下娱乐场所里凑,要采取强制手段。步渺肯定从哪里盗来消息,是关于自己已经在地下城伪装露馅了。
这个节骨眼太过危险,有百分之八十的概率是他的身份已暴露,再去可能就是羊入虎口。
可是他还没有把他从那个鬼地方带出来。
眼下这么多保镖肯定逃不走,等到了酒店想办法溜出来。
步榆火眼神不易察觉地一暗,随即笑道:“我知道了,走吧。”
他张望片刻,朝十一点钟方向朝朝手:“陈巧南,我上你的车!”
然而步渺并没有给他机会,晚宴四面八方都有保镖,连找借口上厕所都有人跟着。
华灯初上,水晶吊灯在穹顶倾泻碎金,觥筹交错间香槟气泡簌簌攀升。女士们缎面裙裾扫过大理石地面,银制餐具与骨瓷盘轻碰出清脆颤音。穿燕尾服的侍者托着鲟鱼子酱穿行,暗红葡萄酒在波尔多杯中旋出涟漪,弦乐四重奏淹没在法式鹅肝的醇香里。
只有他一个人的焦急。
他招了招手,侍者便又送上一杯未开的香槟。
…… ……
VIP包相的灯光被调成暗红色,像凝固的血。卡布奇诺的背紧贴着冰冷的墙面,莱卡·杜兰德的手掌已经掐住了他的喉咙。
“你以为装清高能值多少钱?”莱卡的声音带着伏特加的热度喷在他脸上,另一只手粗暴地扯开他的衬衫,纽扣崩飞的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清脆,“差不多都已经脏了。”
卡布奇诺的指甲陷入莱卡的手腕:“莱卡先生……”
一记耳光打断了他的话,他的头猛地撞在墙上,嘴里泛起铁锈味。
“现在是我的规矩时间,你又忘了规矩了。”莱卡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仰起头,“要么乖乖配合,要么我让保镖们轮流教你怎么配合。”
卡布奇诺的膝盖猛地顶上莱卡的□□。趁着对方弯腰的瞬间,他抓起酒杯砸向莱卡的太阳穴,棕黄色的液体撒了一地,刺鼻的酒香在包厢间里蔓延开来。
“操!”莱卡踉跄着后退,鲜血从额角涌出。但没等卡布奇诺冲到门口,两个彪形大汉已经堵住了去路。
莱卡用手帕擦着血,笑容扭曲:“把他按在桌上。”
冰凉的桌面贴上卡布奇诺的脸颊,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莱卡扯下皮带捆住他的手腕,皮革深深勒进皮肉。
“知道吗?”莱卡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同时膝盖顶开他的双腿,“我就喜欢你这种会反抗的。”
“不过你实在是反抗太久了,我已经忍你很久了……”
那双褐色双眼尾带粉红,目光如炬,死死盯着莱卡,瞳孔收缩成针尖,额角青筋暴起,连呼吸都凝滞了。
莱卡身体下意识一怔,随即有种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秒卡布奇诺的肘击狠狠撞在莱卡鼻梁上,趁着对方吃痛松手的瞬间,他抓起水晶烟灰缸砸向包厢的消防喷淋头。
刺耳的警报声顿时响彻整个俱乐部,天花板开始喷洒冰冷的水雾。趁着混乱,他撞开两个保镖,闪身钻进标有“员工专用”的金属门,闯入热气蒸腾的厨房。厨师们惊愕地看着这个浑身湿透的陪玩男孩。他撞翻了一车香槟杯,玻璃碎裂声完美掩盖了他的脚步声。
推开厚重的冷藏库门,扑面而来的冷雾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在零下十八度的低温中穿行,冻僵的手指摸索着后墙的应急出口。
锁住了。
身后,工作人员的皮靴声已经逼近。
角落里,一个方形金属盖板吸引了他的注意。
厨房垃圾处理通道。
他毫不犹豫地掀开盖子,跳进散发着腐烂气味的滑道。在垂直下坠的三秒里,他的衬衫被锋利的金属边缘撕开一道口子。
滑道底部连接着俱乐部的地下排水系统,卡布奇诺跌进及膝的污水里,手机从口袋滑落,屏幕在浑浊的水中发出最后一丝蓝光就熄灭了。他借着远处维修灯的微光,在迷宫般的隧道中蹒跚前行,老鼠从他脚边窜过。
前方有光亮,他攀上梯子,出了下水道,发抖着,像是一条上了岸濒死的鱼。
少年狼狈不堪,他慌乱地拐入一个小巷内,周围黑漆漆的,诡异静谧。呼吸在空气中显得格外粗重,心脏有力撞击胸膛。他颤抖着手,从书包中摸索出一件白衬衫与黑长裤。黑色制服外套上,挂着安德里国际高中的金色校徽。
白色试卷从包内滑出,卷子的主人仿若没看见,正僵硬地将身上入目不堪的衣物褪去,换上正常的衣裤。外边细雨然然,不少人手持手电筒,白光从中射出分外刺眼。那些人的皮鞋踩踏在坚硬的沥青路上,嘈杂不已。其中还有踏上水洼时的“啪嗒”声,仿若梦境中泡泡破裂的声响。
“应该就在前面!接着找!老板下命令了!”
“今天必须把他拎回去好好管教!这个月第三次惹老板生气了!”
侧颈上粗暴的指印仍旧火辣,窒息感在脑海中扩散。他揭下半掩的黑色面纱,露出白皙如玉的面庞,一双褐色双眸黯淡无光,忧郁在瞳孔间打转。红黑花纹攀在两颊,狰狞得似是要把他撕成两面,反差感极强。手臂上的伤口已经止住血,却在白衬上留下深红印记。
红,白,黑,好像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了。
他躲在屋檐下,头顶的石板缝中淌下雨水,滴落在肩头。他慢慢地靠着石壁滑坐下来头埋入臂弯间。身前积起一汪水,倒映出浓墨似的黑夜,明月,和他花里胡哨的脸庞。
抬头,两颊湿乎乎的。
是雨吗?可是为什么擦不干净.....
他微颤着不断抹去水,油彩与其混和,越擦越脏。
好脏,好脏,怎么会这么脏...
只是雨水而已啊.....为什么连雨水都要弄脏他.....
红与黑搞笑地揉合在一起,似是恶魔附身,在他周遭恶魔低语。雨渐大,倾盆而下,掩盖住世间所有声音。眼前雾蒙蒙一片,雨水砸在地上,溅湿他的裤角。“卡布奇诺”的法文牌子掉落在一旁,发出金属光泽。他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由于眼前模糊,好一会儿才找到想找的人。
现在是午夜十二点,夜深人眠。一个电话拨过去,会打扰到他吧。
可卡布奇诺怎么也控制不住自己,他就是一个被噩梦缠身的困兽,所有情绪积在心脏内形成不可控的污垢,马上就要决堤,马上就要爆发。理智连同这一场秋雨,彻底崩溃。
他拨打了那个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的号码,铃声响了许久,就在他死心准备挂断时,电话被
接通。
世界寂静,万籁俱静,一时间,电话那头与自己都没有出声,只有雨,雨说了太多太多的话。
良久,电话那头传来他贪婪若渴的低哑声音:
“江千顷。”
名字的主人身形一颤,喉结上下滚了滚,轻轻应了声:“嗯。”
“打电话过来,有事吗?”
什么话都哽在喉咙,欲言又止。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要一听到对方的声音,就陷入泥潭,脑中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嘴,声音如同水般透澈却又低落:
“步榆火。”
江千顷的嘴唇咬得发白,眼角的一抹红被积起的泪放大,似是樱吹雪:
“我想见你一面,就现在,可以吗?”
话说出口,又是一阵死的沉寂。江千顷后脑勺靠上石墙,闭上麻木疲惫的双眼,
也是,大半夜十二点给别人打电话还要求见一面,自己绝对是疯了也要拉上别人。他颤抖着开口:“对不起,我......”
“Arexi酒店,我在门口等你。”
电话被猛地掐断,江千顷发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他慌张地将东西一股脑儿塞入包中,背上,冲进雨中。搜察他的人早已走远,周围空无一人,只有疯长的藤蔓与老旧的青石板。
秋雨冷凛,点在他温热的手背与微凉的脸颊。
不知原因,只是他离步榆火越近几步,雨就越小几分。胸膛内猛烈跳动的心脏,逐渐缘乱的呼吸,在他抵达金碧辉煌的酒店大门口、望见雨中打着伞的那个背影时,彻底归于平静。
这个世界太过于奇怪,有时虚缈得像一个梦,有时却真实得仿若可以抓住。
脚步愈发加快,他在雨中小跑,踩入水坑溅起水花。冲动在抵达步榆火跟前急时刹住车,睫毛微颤,上边挂着雨水。不易察觉地,步榆火手中的伞微微向前倾斜几度。
江千顷抬头的那一刻,睫毛上的雨水垂落,掉在两人之间。
近在咫尺。
他们站在酒店门口喷泉边的紫藤花架下。
月光穿过层叠的淡紫色花穗,在青石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仿佛打翻了一地碎琉璃。成串的紫藤花垂坠如璎珞,新绽的花苞还带着羞涩的淡青色,盛放的则已褪成朦胧的烟紫,最末梢的几簇甚至泛出凋零前的灰白。
夜风过处,整座花架便簌簌低语,飘落的花瓣像被揉碎的绸缎边角料,在喷泉水面上无力打转。
紫藤的香气浓得近乎实体,甜腻中藏着药涩,像有人把整罐蜂蜜倒进了熬煮中的中药汤。这气味与喷泉的水雾纠缠在一起,竟在空气中凝出淡紫色的氤氲。
仍是像梦一样。
他就这么站在他的面前。
他总是他梦中必不可缺的因素。
花架最茂密处垂着几串并蒂的花穗,月光下能看清每朵小花鼓胀的腹部。那里正渗出黏稠的花蜜,引得夜蛾围着打转,翅膀扑棱时震落更多花粉。
长椅上的水渍映着紫藤倒影,仿佛一滩被打翻的葡萄汁。江千顷伸手拂开垂到眼前的紫藤枝条时,他看见步榆火腕间沾了星点花粉,金粉似的在皮肤上闪着微光。
步榆火撑着一把透明的伞,月光径直穿过,映上他冷戾微红的脸。伞上落着是星点点的紫藤花美得不像话,看不见灯火通明,看不见群星璀璨,所有的光都聚集在步榆火身上。
江千顷的呼吸不知何时屏住,他听得见自己狂跳的心脏在声嘶力竭呐喊。
“怎么哭了?”步榆火微微低头看他,一双黑眸深沉却又发亮。
江千顷错愕:“我哭了吗......”
步榆火抬手,指尖触到江千顷左颊。江千顷忽地想起脸上不干净的油彩,蓦地后退几步,眼中的光暗下几分:“别......很脏......”
“没有,挺干净的。”步榆火打开手机相机,拍下懵逼一秒的江千顷,又将手机递给他。江千顷没接过,只是凑近一步,垂眸看照片:的确,脸上的浑浊被雨水冲洗得差不多,白白净净的,只能隐隐约约看到几道扭曲的线条。
就在他看照片时,步榆火走近一步,抬手用手背碰了碰他的脸颊,平机边缘刮过眼睑:“冰的。”
步榆火的眼神灼灼,像是一颗炽焰流星在他柔美的眼尾线条划过。
他低下头,火热的呼吸蹭过右耳耳垂,袭卷过小黑痣。靠近几分,江千顷便闻到他身上浓欲的酒味。江千顷眼睛微微睁大:“你喝酒了?”
“嗯,”光榆火盯着他的下巴,“应酬。”
江千顷:“我还以为打扰到你休息了......”
步榆火看上去晕乎乎的,脖颈红得不正常:“没有。”
他还是放心不下来,问道:“你是不是醉了?”
“你说呢?”
一如既往的反问。
“那应该就是喝醉了吧。”江千顷固执地回答,对方并没有再回应,而是静静的盯着他。墨色双眼被雨水搅的浑浊,吸走了他所有的理智。
喝醉了……应该不会记得了吧。那些客人酒醒了以后,基本上都断片了。他不会记得的,应该不会记得的……对吧?
紫藤萝的香味很好闻,不断撞击江千顷的嗅觉。夜,太深,月,太耀眼,人,太令人安心。他要沉醉在这场淡紫色的梦境内,自愿坠落永远不醒。
心似沸水上的薄冰,明知顷刻消融,却贪恋那灼烫一瞬的颤栗。
嗓音战栗,他唤道:“步榆火。”
面前的人,薄唇轻启,嗓音厚实:“我在。”
鬼始神差地,他踮起脚,亲吻这世界的唯一光源。
他们的嘴唇轻轻相贴,像两片被风吹拢的花瓣偶然相触。步榆火的唇上还沾着紫藤的清甜,而江千顷尝到一丝夜露的凉意。这触碰如此轻盈,仿佛月光穿过紫藤花穗时投下的淡影,又似蝴蝶在花蕊间稍作停留时颤动的须尖。唇瓣相贴处泛起细微的酥麻,如同被一片将融未融的雪花轻轻烙下印记。
不用惦记梦醒时分,也许这一个夜晚,只有明月会铭记。
他注定要在此落难。
心脏里野蛮疯长的,是失控骤雨后的葳蕤爱意。